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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霜落 ...

  •   十年前,距离射鹿山三十公里外的陆家镇,莲老板正要收购一块六两重的两百年白奇楠制香。

      这块白奇楠的原主人是当地富商,从上世纪起积攒了不少财富,加上经营得当,逐渐富甲一方,收藏的奇珍异宝能摆满两个大展柜,后来家道中落,子女染上赌瘾,把家底败个精光,这块奇楠得以从私人展柜重见天日。

      莲老板专程收购,对得起这块白奇楠的珍稀,结果临近交货,那家人左右摇摆态度暧昧,莲老板一看就知道别人也看上了这块料,卖家见状坐地起价,不肯轻易出手。

      生意嘛,一波三折是家常便饭,可能这头解决了,那头又堵了,不到最后关头谁也说不准,甚至拍了板都有可能反水,利益之下没有那么多情面可讲。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碰上这种事谁心情都不可能畅快,可莲老板这种人,心里不畅快,脸上可一点看不出。

      她索性在镇上住下,同人家有说有笑,绝口不提白奇楠的事,也不怕他们一声不吭卖给别人。她出的价本就比一般人高,只是对方太贪心,想再捞一笔。

      现下僵持,急用钱的人不是她,她坐得住就该有人坐不住了。

      另一位老板姓秦,和她一般做派,也在观望,不想当这个冤大头。大概秦老板开价比她高些,那家人先找了他,最后没谈拢,据说秦老板直接把人请了出去,是个硬脾气。

      那家人脸皮厚,那边讨不着好,转头找莲老板,估摸着是看莲老板成天笑眯眯,好说话。

      可惜他们看走眼了。

      莲老板是好说话,但不好糊弄,料子再好,也要值那个价,反水的事先不提,光是翻了快三倍的价钱,莲老板就不可能买账。

      看谁耗得起吧。

      莲老板送完客,端着茶抿了一口,站在楼梯口从小窗往外看。

      小窗正对前街,三五小孩在空地拍球打闹,收废品的路过,要走了他们的空瓶子;骑楼下小摊贩在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闲下来了就和斜对面五金店老板聊天,忙里偷闲,各得其趣。

      今天是个好天气。

      莲老板看了一会,上楼把桌案的香炉灭了,开窗透气,换上一身斜襟的松石绿旗袍下楼,出门正好碰到出来遛弯的房东一家。

      房东大哥不爱说话,牵着他家女儿点头打个招呼,房东大姐热情得多,没客套两句,听她要到周围逛逛,手指遥遥一指。

      “来,我告诉你哪儿好玩。往东边看——看到拐角那颗大榕树了没?从那里进去就是新街,整条街玩的吃的什么都有。”说完还要陪莲老板一起逛,莲老板笑着摆手说下次。

      “你记着在新街玩玩得了,别往南边走,那边是老街,没人管,里头乱着呢……”

      转角是新街入口,莲老板还没进去,喧闹声已然灌进耳朵,在脑袋里横冲直撞,好似锅碗瓢盆叮咚响。

      莲老板随性挑了个方向走,从这头的衣服店逛到那头的首饰店,最后在东南角的花鸟市场停下。

      每个城市的花鸟市场都是一个奇妙的地方,这里是普通人最容易找到珍奇玩意儿的地方,也是最容易找到骗子的地方,品质参差,能不能捡到宝贝各凭本事,眼力和财力最少要占一个。

      莲老板的“逛逛”大部分时候都只是“逛逛”,能让她驻足的东西不多,多数时候看个热闹。

      出来逛只是临时起意,半天没找到一件合心意的事物,莲老板不意外。珍宝之所以成为珍宝,除了它本身的价值,还包括寻到它的成本,以及花费的精力。

      莲老板沿着主路走,砖石道路在前方不远处中断,商业规模的房屋几乎见不到踪影。

      再远处是镇上比较老旧的自建房,墙壁板砖布满斑斑点点的深褐色青苔,楼梯露在外面,没有护栏,断开的水泥台阶还能看到几根弯曲的钢筋。

      到街道尽头了。

      莲老板正要原路返回,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余光扫到一道身影,她往旁边让了一步,和疾跑而来的人擦肩而过,对方跌跌撞撞,泥巴糊了满身,看不清样貌,从身形骨相来看,俨然一个泥小子。

      那小孩消失在拐角。

      身后脚步匆匆又追来三人,他们追到拐角前停下,嘴里夹杂方言骂得唾沫星子乱飞,拐角后面就是老街,三人顾忌什么,面面相觑,站在原地又骂了几句走了。

      莲老板旁观完闹剧,走进拐角。

      拐角后两栋楼房把一条狭窄的过道夹在中间,过道透不进阳光,空气都是潮湿的,一股霉味,更深处昏黑一片,相比几步之遥的闹市,这里寂静得吓人。

      莲老板退回去,回到阳光下,团扇掩面垂眸沉思起来。

      泥土能掩盖气味,不管是香还是臭,裹上泥土都是土腥味。莲老板嗅觉异于常人,她在擦肩而过时,捕捉到土腥气下一丝不同寻常的香气。

      莲老板当即派人暗地来找。

      找了几天,意料之中的不顺利,香气的主人很机警,闻声藏起来了,这些天的动静让老街里某些人十足警惕,再找下去会把人暴露,莲老板只能叫人先撤了。

      这些天的寻找不是毫无成果。

      消息说那小孩双目失明口不能言,没有固定住所,也没有食物来源。而这些天莲老板一直派人找他,他为了不被发现也一直没有出来找吃的,算算时间快到极限了。

      夜深,陆家镇只有沿街几家店铺还开着门。

      靠近路口有家副食店名叫陈记,店老板正坐在收银台的电脑前看股票,忽然听到库房那边传来不小的响声。

      店老板前脚进了库房,后脚有个瘦小身影钻进店门。来人抓着食物往袋子里塞,如果再警惕点,他或许会发现今天店里的蚊香似乎不太一样。

      “饿了好几天了吧。”一道陌生的女人的声音在他几米外响起,他肩膀一抖,几乎夺门而出,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他身体像被束缚住一样,竟然无法动弹。

      下一秒,他嘴唇没了血色。

      “——那就随我走吧。”说话的女人擅自替他下了决定,好似她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身体不顾他的意愿迈动双腿,跟在那道声音身后,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前路。

      泥巴把他的脸遮住,莲老板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能从他惨白的嘴唇判断小孩大概吓到了,她顺手付了钱,把那袋子吃的塞到小孩手里。

      她本以为能让他冷静点,没想到食物的安抚作用收效甚微。

      大门在身后关上,关门声把莲老板身后的小孩吓了一跳。

      莲老板回头扫了他一眼,脏兮兮的看着不怎么顺心,便领着小孩进浴室,放了热水,让他把身上洗干净,谁知他进了浴室后全程呆愣愣蜷缩在门边,好半天没动静。

      莲老板怀疑自己捡了只木头鸭子,只能把身上旗袍换下,换上一身便装。

      哗啦——热水冒着腾腾水汽从花洒喷出,淅淅沥沥淋在身上又把他吓得一抖。他拼命挣扎躲开花洒,惶恐的模样好像水里有毒,在花洒底下多待一秒就会丧命。

      莲老板只好把人按回去,没想到他挣扎得更激烈。空气在他的声带穿梭,只发出残破的音节。手掌下的身体不住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愤怒。

      熏香的药效快过了,掌下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大,一时间水花飞溅,这小孩像被激怒的野牛,不停反抗,疯狂摆脱套在身上的无形枷锁,又凶又狠,差点把莲老板撞开。

      亏得这小孩几天没吃饭,不然莲老板可压不住他。

      没想到熏香这么快失效了,难不成这小孩先前也遭过蛊人香?莲老板分心想着,一只手抓着他按进浴缸里,另一只手固定花洒。

      热水劈头盖脑地冲刷他的身体,直到彻底把泥土冲洗干净,露出身上的伤痕和血痂。明明只是冲去一层泥土,却像是撕毁了他仅剩的保护壳,被强迫暴露脆弱无助的内里。

      他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即使熏香的效果已经过去。

      他蜷在浴缸里无声哭嚎,湿漉漉的白发贴着脸颊,单薄的躯体骨头突兀,瘦削的肩膀在水雾中一颤一颤。

      被掩盖的异香喷发般弥漫整间浴室,几乎淹没对气味的一切感知,直面这股异香,才能体会到为什么会有人对香人骨血趋之若鹜。

      莲老板静静嗅着这股异香,眼睛微阖。不出意外,他快结香了。

      花洒的水声逐渐消失,浴室里沉寂下来,浴缸里的人一动不动,弓着身子背对她,半长的白发挡住脸,连呼吸声都很轻,静默得如同死去。

      滴答滴答声……水滴从他粗糙的发尾滴下,落到手臂;水滴从花洒滴下,落到瓷砖;水滴从莲老板指尖滴下,落到洗手台。

      浴室很安静,安静得几乎听不到滴答声,或许这其实是大脑在模拟水声,没有任何东西在发声。

      “泡够了就出来。”莲老板搅破了这种腐朽发霉般的沉默,把干毛巾扔到他头上,“待会儿我给你上药。”

      叮嘱完她擦干手出了浴室,换上一件喇叭袖象牙白的碎花旗袍,取出金雀铜兽香炉给自己点上一炉莲花篆香,正要细细品香,那头又出了意外,一时间浴室里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莲老板放下团扇,没进浴室就见到散落一地的瓶瓶罐罐,东倒西歪的置物架,和捂着额头的不省心小孩。

      她把人拉起才发现不只是额头的伤口,他身上也磕出一片片青紫。

      可能是摔晕了头,加上看不见,他起来时晃晃悠悠的,站都站不稳。失衡感和潜意识的不安让他死死抓住扶着他的那只手,莲老板稍微一个动作都让他抓得更紧。

      莲老板只能半搀半扶把小孩带出浴室,找张椅子让他坐下,他大概真磕到脑袋了,坐到椅子上还紧抓着她不放。

      “……松手。”

      莲老板出声的一瞬他慌张地缩回手,暗淡无光的眼睛乱飘,焦点始终没能落到任何一处地方。

      莲老板特意留了一两分注意在他身上,上药的过程没有太大反应,她原本以为又要费老大劲儿才能把人制服,结果对方出乎意料的配合——与其说配合,不如说是畏惧。

      “伸手。”

      香人自愈能力比常人强,一般人往伤口上糊泥巴早就伤口感染了,少有能像他这样没事人一样东逃西窜的。

      然而再抗造的身体也架不住人为反复制造伤口,小孩手脚伤得比头胸腹更严重,且多为皮肉伤。不用想也知道,催香的人怕结香前把人弄死卖不出好价钱,没敢往要害部位下手。

      全身上完药,莲老板伸手按上他小臂,一按他就想往回缩,她捏着关节不让乱动,摸了两下心里有了底。

      “叫什么名字?”

      小孩嘴唇上下碰了碰,发出微弱的气音。

      这时,只听啪嗒一声,小孩受惊,一下抽回手臂。

      莲老板任他缩回去,抽两张纸巾擦手,擦去蹭上的药膏,点上一炉宁神香,转身对他说:“以后你住这,二楼左边第一间房,不记路就扶墙走,门口挂着铃铛。”

      他点点头,无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莲老板临走前让他歇好了下楼吃饭,折腾半天小孩水米一点没进,她刚落座,一抬头,小孩摸索着跟着下楼了,一点没犹豫,想来早饿坏了。

      她扬声把人招呼过来,领他坐下。

      现在是深夜,对莲老板来说晚饭时间早过了,桌上的菜只有小孩在吃,她没动筷。

      莲老板靠在椅背上看他。

      小孩鼻子挺灵光,看不见不影响他扫荡桌上的饭菜,耳朵应该也不差,一丁点声响都能让他警觉起来,也难怪她派人找了那么久。

      小孩吃着吃着,突然坐那不动了,莲老板正疑惑呢,悄无声息地,小孩眼泪一下子淌下来,像吃断头饭似的恶狠狠地往嘴里塞东西,颇有一种死也要当饱死鬼的悲壮。

      莲老板在一旁看着,没拦着,只是问起他:“你识字吧?”

      小孩没反应过来,她又接着道:“桌上有纸笔,吃完把名字写下来,没名字自己取一个。”

      提到名字,小孩安静下来。

      他说不了话,眼睛还看不见,安静时旁人难以察觉他的情绪,只见他沉默了一阵,像刚冬眠结束的动物,迟钝地朝莲老板点点头。

      莲老板倒个香灰的功夫,小孩吃完了,闻声递了张白纸给她。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勉强能看出字形的汉字,不是盲文。

      他叫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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