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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札记 谁让他是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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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音和其实一直觉得简江行有点怪怪的,但那种怪她说不上来。
那天的道歉信最后没有谁拆开,两人马马虎虎,正要步入正题结果那位话多的家仆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
林音和想象不到有什么比这还尴尬,她推开简江行,翻身下地躲在了长桌后。
简江行则直起身体,望着那位家仆。
林音和抬眼看着他的表情,以为他要骂人,但简江行却只是后退几步,抱着胳膊坐回了椅子上。
家仆满脸通红,进退不得,只好干巴巴地说:“少爷,楼下有个青年男子在找夫人。”
林音和一听就明白了,那男子事先有写过一封信,约好在今天下午但没说具体时间。她理好了衣服准备站起来。
简江行余光瞥见,伸出一条腿,挡住她的去路。
林音和正想着那位男子说的事,直接转身从长桌另一头走了出去,她脚步略快在卧室换好衣服后,刚推开门便看到堵在门口的简江行。
“你要去见别人了吗。”他朝林音和走近一步,略微低下头,安静看着她。
林音和握紧门把手:“如果你想可以一起跟过来。”
简江行没说话,只侧身让开路。林音和便低头从他身边快步走过,随后不多久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竟见简江行跟了上来,双眼一直盯着她。
那感觉很奇怪,她略微放缓脚步,想等他一起走。但简江行也随之慢了下来,只有那双眼沉沉望着,对她紧追不舍。
从起居室朝外会路过花房,花房天花板有一半是玻璃,外延联通露台,白日有光倾泻,穿过内墙的镂空雕花团斜漏在走廊,将冗长幽暗的通路隔成一道道。
林音和走在其间,体态轻盈又闲散,阳光在她身上跳跃着,像落下一个又一个明亮轻快的吻。
简江行默默跟在她身后,阳光里的浮尘掠过她身影,再带着幽香来到他眼前。他略微停顿,插在裤里的手刚抬起来,便听见咔哒一声,墙边的挂钩拽住了他的衣袖,让那枚墨绿色的金边袖口崩了出去。
林音和听见动静后停下,袖扣一直跳到她脚边。
她略微俯身,墨发倾泻。她伸手捡起了那枚袖口,而后抬头,对他一笑:“为什么要贴着墙边走。”
简江行不说话,而林音和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拿袖口。
他走了过去,金发被阳光照得耀目,让林音和笑起来,略微眯了一下眼。
“你是要和太阳比赛谁更漂亮吗?”
简江行从她柔软的掌心接过那枚发光的袖口,而后他们顺理成章并肩而行。
“你为什么这么说话?”过了一会儿,简江行说。
“嗯?”林音和回头,见他又落在自己身后一步,便也不再强求,兀自朝楼下走。
“我靠着墙走你在说我,我走到太阳底下你还是在说我。”
林音和听后,哑口无言半晌,笑了出来:“如果不说话,我会觉得很怪。而且,我也不是在说你。”
“那你在说谁,这里难道还有别人?”简江行问。
“嗯?”林音和困惑地唤了一声,回头看着简江行,“这个‘说’和那个‘说’不一样……”
简江行紧抿着唇,不再开口。
林音和轻笑一声:“我有点好奇,你话都听不懂,是怎么去和别人谈生意的。”
简江行说:“我不谈生意,我只做决定。”
“不懂。”林音和说,看扬起的眉尾,她似乎也不想去懂。
简江行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楼下。
下到底楼,他们从侧厅朝外走去,经过的小厨房外站着一个长羚羊角的小孩儿,被穿着围裙的老厨娘抱在怀里。
厨娘是盲眼,正望着窗外,用一种沙哑温润的声音同小羚羊讲话:“所以跑的时候一定要留意,实在不行就扭头用咱们的角去顶啊,但千万不能让那些狮子猎豹啊走在咱们身后,他们轻轻一跃就能把咱们扑倒,那就怎么也逃不掉了……”
小孩儿睁着眼,小脸绷紧,直直盯着简江行,那跃跃欲试的模样像是真的要用角去顶简江行。
林音和瞧见了,觉得有趣,便在路过时伸手摸了摸他的角。
坚硬,温热,纹理细腻。
林音和每日走在古堡里,就像是在逛动物园,因此哪怕那些狮子雪豹针对她,她也时常觉得笑笑就可以了,没必要和他们置气。
老厨娘仍在同小羚羊说着如何抵御野兽,那双未睁开的眼迎着太阳,虽是人形,但神态像一只真正的老羚羊。
林音和收回视线,同简江行讲话。
“你跑过草原吗?”
“没有。”
“那你总跟在我身后,是不是把我当猎物了?”
“没有。”
“你除了说没有还能说什么。”
“羊身上有股怪味,你少去摸他。”简江行说完,见林音和无动于衷,便又幽幽道,“羊癫疯就是他们身上的病,小心被传染。”
“他只是一只小羊。”林音和心情不错,“除了这个,你再说一句话来听听。”
简江行很配合:“这是我们的城堡,你能不能不要让陌生人进来。”
“不能。”林音和看向他,“你怕生?”
简江行双唇紧抿,仰起头看向前方,不理林音和。
林音和轻笑一声。两人前后走出古堡,绕过喷泉和一排观赏树,便来到了斜坡大草坪。草坪靠近湖边的低洼地有积水,潮湿泥土里嵌着几块青石板,石板间隔很宽,中间长着及踝野草。
林音和双手背在身后,略微俯身,很轻松地踩在石板上跃了过去。
她抬眼,便见草地靠凉亭的地方站着一位青年男子,他穿着黑衣服,怀里抱着个白布团子,身侧站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人。
她略微扬起唇角,朝他们走去。而那位青年男子见她走近,忙挺直脊梁,脸上带着和气的笑。
林音和朝他挥手,又低头看向老人,似在分辨她的眉目:“小兔,是你吗?”
老妇人顿了半晌,随后笑起来,双手带着激动的颤,像是要拥抱空气:“我,我在狮冕堡听说过你的名字,就让我孙子写信进来,他们不让发报我也不知道电话……我都不抱期望了,但没想到真的是你。”
林音和笑了一下,走前几步抱住了她:“我在这里。”
老妇人视力不好,双眼浑浊,但看向林音和时竟喜极而泣涌出泪珠:“你,这么多年你一点没变,这就好,这就好。”
这时简江行走了过来,他站在林音和身侧,让老妇人绷紧身体朝后退了一步,但握着林音和的手没有松开。
林音和便侧头看向青年男子怀里的白布团,布里裹着的是一个小婴儿。林音和目光落在那白皮肤小孩儿脸侧的一对雪白兔耳时,双眼亮了一下:“这是你的孩子?”
小兔子晃了一下耳,长而翘的眼睫微动,随后睁开眼,用一双澄澈懵懂的眸望向林音和。
林音和侧身,替小孩儿挡住太阳,看向青年:“我可以摸一下耳朵吗?”
青年男子低头看看孩子,再看看祖母,随后把自己的耳朵蹿了出来:“你还是摸我的吧。”
“不了,不了,还是不了。”林音和连连摆手,可看着青年男子那对毛发蓬松的耳,她又有些犹豫,“你们灵族,不介意这些吗。”
青年男子被问住了,老妇人则开口说话:“当然不介意了,小囡的耳也是可以摸的。”
青年男子微张着唇,用一种微妙的诧异看了眼老妇人,随后将小兔朝前递了递。
“我会很小心的。”林音和伸出一根手指,在小兔耳的毛发上划出一道纹路,像是蜿蜒小溪,从耳根走到耳尾。
小兔有些痒,抖了下耳朵,抬手握住了林音和的手指。
青年男子惊喜地扬起眉,看向林音和:“她喜欢你。”
“是吗?”林音和低眼看着面颊肉肉的小兔子,晃了晃她握住自己的双手,“我也喜欢你啊。”
“其实……”青年在老妇人的催促下,别开视线有些不好意思,“这次我们来,是想问您愿不愿意做她的教母,虽然在此前我们素未谋面,但我知道您是对我们家很重要的人……当然了,如果不愿意也没事的,小和能见您一面就很好了。”
“小和?”林音和有些意外,对小兔说,“你也叫小和吗?”
“是我给她取的这个名字,她的毛发很纯净,让我想起了你。”老妇人望向小兔,笑了笑,“不过我太老了,只说听他们说小囡的毛漂亮,但从没见过,你要是不喜欢不要生气才是。”
“我怎么会生气,当她的教母是很荣幸的事吧?虽然我来的地方不信教,但只要你们不介意,我也没问题。”林音和说着,接过了青年递来的小兔,那孩子轻飘飘的,像一朵云,“不过她的母亲呢?”
青年男子一顿,随后低头攥紧了手:“被血族抓去抽血,死了。”
“没人管吗?”
青年男子侧开脸,老妇人也叹了口气:“我们的首领不敢得罪血族,也不敢把这些烦心事给……金狮领主说。”
青年闻言,偷偷瞟了一眼简江行,有点害怕,又带着些期待。林音和顺着青年视线转身,抬眼看着简江行:“你们不会管这些事吗?”
她只是很有分寸地问了一下,但简江行脸色有点沉。在林音和的注视里,他看着兔耳青年说:“我会处理。”
青年眼眶一红,连声道谢。
临走时林音和又捏了一下小兔的耳朵,问清楚了他们的家庭住址,还邀请他们常来古堡晒太阳。
林音和知道,每当天气晴朗古堡草坪便会有很多长着毛绒耳朵的孩子嬉戏打闹,不过这些孩子来自各处,没有一个是金狮幼童。
等送走兔子一家后,林音和同简江行又在草地上待了会儿,看着日光下一只白蝴蝶,她笑了一声,同简江行说:“我当教母了。”
简江行也学着她倚在凉亭石桌上,抱起胳膊凉飕飕地说:“你身上的味道。真难闻。”
林音和闻言嗅了一下:“有吗?什么味道,我怎么没闻出来。”
“一种草在胃里腐烂的酸臭味。”简江行说。
林音和以为真有,便略微起身,朝远处挪了一下:“那你离我远点。”
不过这次她还没靠上石桌,便感到胳膊一紧,随后一股大力将她朝后拽去。
措不及防跌进一个温热怀抱,她脑子一热,下意识想要起身。但那可容人逃脱的温和只是假象,不出半秒简江行的双臂就攀了上来,带着滚烫热意将她按紧。
不久前起居室里的灼热旖旎再次将裹了上来。
“你要走。”简江行闷声说,“不行。”
林音和略微偏开视线,被他的鼻息灼得有些痒:“可你说我难闻。”
“是兔子难闻。”
“唉。”林音和侧眼,看着简江行略微上翘的眼睫,失声笑了,“你这回要说什么,兔子又有什么病。”
“兔子有红眼病。”简江行说着,抬眼看向了她,“红眼睛,很难看。”
“真是兔子有红眼病吗?简江行。”林音和笑着要把简江行箍在腰间的手推开。
但简江行毕竟一米九的大高个,力气也是常人不能及,更别说他还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猫。
林音和自然没推动分毫,还反而受到简江行的抗议,脖子被轻咬了一下。
草地无人四下寂静,她望着太阳,听着简江行逐渐深沉的喘息声,察觉有些不对劲。
“你……你要干什么。”她握住简江行的手腕。
“不干什么。”简江行忽然翻身,带着林音和将她压在石桌上,“我喜欢草地。”
“不行!”林音和急促地说着,将手撑在桌面,刚支起身体就被简江行压了回去。
气温一路攀升,她望着桌面反抗不得,被滚烫的撕咬扯得腿软。
危急关头,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说:“简江行,如果你这样,我可就真走了。”
这句话果真有用,简江行停下动作,俯身望着她眼睛:“你要走到哪里去。”
他的视线带着一种压迫,在凉亭的阴影下,让林音和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窘迫来。怪不得老厨娘要让小羚羊跑不过就用角顶,谁被盯上了恐怕都会在这浓郁的注视里被撕咬得尸骨无存。
“你先放开我。”林音和避开他视线。
简江行沉默半晌,放开了她,但那双眼仍旧对她紧咬不放。
“我喜欢草地。”他重复道。
林音和当然懂他是什么意思,别开脸,胡乱找话题:“你怎么说来说去,只有那几句话,你能说一个长句子吗?”
简江行的手略微蜷缩了一下,然后绷着脸,也不提草地的事了:“我不会。”
“你不会说话?灵族都不会说话么。”林音和认真看着他。
“我说话你听不懂,你们的长句子,我用不来。”
林音和略微正色,踮脚坐在石桌上,扬脑袋看着他:“那你听好了。”
简江行看着她,下意识歪了下脑袋。
林音和便正色,用一种傲慢的表情斜睨着,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他的心口:“给你一个机会,和我一起享受荣华富贵。”
简江行望着她不说话,良久错开视线:“对不起,我不会说话。”
林音和见他偏过头,笑着去看他耳根泛红的脸:“原来不会说话啊,我就说你怎么一天闷着不吭声。”
简江行看了她一眼:“谁都没有你的话多,家里就只有你的声音。你和谁都讲话。除了我。”
“没办法啊,谁让你是小哑巴啊。不过我倒是好奇,你那些长句子是从哪儿学来的。”
简江行没回答她,她紧追不舍一直问,倒让他冷着脸不说话,也忘了再提草地的事。
林音和心情不错,后来有意无意在喻悦那里套了几次话,才知道简江行不怎么会说话是因为他年纪太小了。
灵族寿命是人类两倍,简江行今年二十三,换下去其实才相当于人类的七岁。
林音和在一次晚餐提了一句,简江行不开心,说他早就成年了,才不要林音和把他当成一个智力低下的小屁孩。
林音和生怕他突然站起来要证明什么,连连说好,暗示他闭嘴快些吃饭。
再有一次套话,林音和才真相大白,为什么简江行让她觉得怪怪的。
喻悦跟她说,当少爷不得不和别人打交道的时候,会让他去买一些类似的书回来。那个时候少爷就会照着上面人物的对话逐条学习,最后挑出几句顺眼的,他学着句式和内涵,站在交际场上举一反三,融会贯通,也威风八面,游刃有余。
林音和说喻悦也很厉害,一句话竟然有四个来自她故乡的成语。
喻悦很开心,他说他很高兴夫人发现了这一点,因为他和少爷最近在读有关她故乡的书。
林音和笑了笑。
喻悦有些兴奋,直接把简江行的老底揭穿了:“少爷他第一次看见夫人,回来后就开始找那些书,连夜挑了好久才选出一句‘荣华富贵’,找到了他也不念出声,只默默看着,我走过去少爷还怕被人发现啪地将书合上,瞪我一眼。”
光是听着喻悦讲,林音和脑海就有了很清晰的画面,她在心里默默把玩良久,才继续说道:“但他会不会有点不正常……按理说他那样聪明的人学东西很快,不应该这么久还不会自己组织有难度的句子。”
“夫人,少爷不聪明。”喻悦正色道,“少爷一直是金狮族最笨的,他做决策全靠扎实的推理和一种直觉,很多事他判断不来,他刚到狮冕堡的时候,还不会复杂思考,全按着自己的理解和判断做事,但他好像和我们的思维不一样,所以那些事无一例外都搞砸了。”
“我有点不太理解。”林音和沉默良久,猜测道,“你的意思是,他是纯粹按照计划做事?”
“据我观察是这样。”
“那万一他的计划里出现变量,比如他以为的敌人其实愿意帮助他,但他计划里没有这一环,那他会怎么做?”
“他宁愿走远路,也不会去相信这个变量。”喻悦说完,又添了一句,“不过也不会是远路,少爷的方法是最直接有效的,他自己选的,往往就是最好的路。”
“哦。”林音和应了一声,开始沉思。
喻悦似乎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好,又开口替简江行挽尊:“但少爷不用通用语的原因不是因为学不会,他好像不想学,很排斥这些……他有一次说,这些都很浮夸……也就是我们口中的矫揉造作。”
“好吧,谁让他是小狮子呢。”林音和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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