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骨圣心》檀驷

13、第 13 章 喻悦

　　喻悦曾很多次看着林音和的身影在雾里消失。

　　每天清晨的狮冕古堡都会被雾笼罩，那时夫人会一个人在古堡附近的林间散步。在少爷和她同居前，她很少有睡到太阳出来的时候，几乎是天未亮，她就会开始洗漱准备出门。

　　其实喻悦也觉得夫人很不同，她不像狮冕古堡其他人那样，想方设法用束腰和领带将自己全副武装。比起灵族，她才更像一个大自然的孩子。

　　喻悦通常会站在少爷身后，同少爷一起留意夫人动向。很多时候他们都会站在露台，看着那团雾将夫人淹没。那个时候没人讲话，夫人对她的旅途感到很惬意，但夫人不知道的事，她所喜爱的那条路尽头，有一个专门拿来关押简江行的铁皮屋。

　　那个屋子很窄小，四面都是铁皮，严丝合缝到没有一丝光亮漏下。每到夏天太阳就会晒着没有任何遮掩的小屋，将铁皮烤得滚烫，偶尔还会在安静的时候膨胀着哐当一响。等到冬天铁皮小屋又会如寒冰窟一般冷，寒风从地底渗透进来，能将住在里面的人冻得腿脚麻木，双手生疮。
　　每当简江行犯错时，就会被关进这间小屋。那个时候喻悦只能站在门口，等家族中掌管律法惩戒的人进去。屋里面通常会有很持久的动静，偶尔会传来几声孩子抑制不住的啜泣声，很小，很短促。
　　随后那人推门出来，甩着发酸的胳膊骂简江行贱种。喻悦走进去，看着缩在墙角的小孩儿抱着伤痕累累的躯体，一双眼瞪着门框，里面满是恨意。

　　喻悦那时只比简江行大五岁，他永远忘不掉简江行的眼神，像是要将人生吞剥皮。他仅是站着，旁观着，就觉得浑身发寒。
　　那样的恨太浓郁，喻悦很多时候都会以为简江行会在这些暴力和排挤下长成一个十恶不赦的蛇蝎男子。
　　但没有，简江行只是沉默着推开他的手，一瘸一拐回卧室后，倒头就睡。

　　血会打湿枕头，也会印在被褥上。简江行紧紧攥着被子盖住身体，哪怕在睡梦中也是瑟瑟发抖，双眉紧缩。
　　简江行的父亲早逝，母亲在两年前逃走了，现在他在这个家里没人庇佑，喻悦也不过只是一个刚被人平民窟提拔起来的孩子。没人能救简江行，甚至没人能在他受伤后帮他清理伤口。

　　在这样不停流着血，没有人期待他醒来的睡梦里，很多人都会阴毒地咒怨简江行会一睡不醒死在床上。
　　但简江行小小的耳朵抖动着，告诉大家他没有死，只是有些困了。

　　喻悦望着那个很少同自己讲话的孩子，不再期待他会在未来变成一个多么优秀的人，也不再渴望他会带着自己在这个斗兽场杀出一片天地。
　　喻悦只希望他能够好好活下去，哪怕十恶不赦，只要能活下去就好了。

　　但每次少爷醒来，喻悦都会惊讶地发现他眼里没有了睡前那样深沉的恨意。
　　那个孩子睁开眼，缓慢地从床上爬起来，神色安静打量完四周后，会在低头看见床铺惨状时一愣，随后双唇紧抿。

　　第一次看见这个表情，喻悦以为简江行的安静只是缘于他没睡醒，忘记了别人施在他身上的恶行。
　　可如果真是一时忘记，他还会在看清楚血迹和伤痕后，默默爬下床，收拾被褥拿到楼下去清洗吗？
　　可如果真是一时忘记，他会每一次都沉默着应对这些暴行，而不施展任何一个算得上阴险的报复吗？

　　喻悦慢慢觉得，少爷其实是一个很温和柔软的人。
　　看着少爷在举步维艰的日子里，一次又一次眼露恨意，再在醒来后，一次又一次安静地清洗被子。喻悦也逐渐从其中找到一种力量，一种能够支撑着他们走下去，并相信他们总能走到尽头的力量。

　　但很快，事实告诉喻悦并非如此。
　　有一次他们坐在郊外草地晒太阳时，喻悦鼓起勇气问过少爷，为什么从来不恨他们。
　　少爷身子微微一顿，随后起身，开始拔草。
　　他声音闷闷的：“因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喻悦的心微微一颤，问道：“什么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少爷那个时候还会说话，还愿意说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上一秒我还在和你晒太阳，但下一秒我就突然从床上醒来，身上带着伤。”
　　“我不知道这是谁打的我，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喻悦当时被骇得说不出话。
　　少爷把一圈草都拔秃了：“我从记事时开始就是这样，我以为大家都是这样。”

　　“那……”喻悦声音有些抖，“你知道你母亲带你逃出去过吗？”
　　少爷一顿，缓慢抬头，用一种忧虑的眼神望着喻悦：“我从来都没出过古堡，你不知道吗。”

　　“不可能。”喻悦摇头，他很少有这么斩钉截铁的时候，“我那天亲眼看着你被人从马车上带下来，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古堡，我记得很清楚，你穿得很简朴，但足够整洁合身，衣摆还用别针别着一个手帕，帕子上绣了两朵依偎在一起的水仙花……他们都在窃窃私语，说找到你的时候你母亲早已经死了，而你和一个温和漂亮的女人住在一起。”

　　“你记错了。”少爷曲起身体，将下巴抵在膝盖上，用尾巴勾起脚边的一朵花。
　　“温和，漂亮。”他垂下眼，低声说着，尾巴则轻而易举将小花拔起，“我怎么会被那样的人喜欢呢。”

　　喻悦说不出话。
　　随后少爷又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但我记不得了，又有什么办法呢，和她住在一起的说不定只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