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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2-38 “我不想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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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们诚惶诚恐跑进来时,魏扶铮正靠坐在榻下。他屈着一条腿,散落的长发凌乱散了满肩,半晌没有动弹。
魏扶铮有气无力地被她们拽起来梳洗。盯着临近正午的微光透过雕花棂窗打在新换上的绛紫织金袍,推开她们意欲解开覆眼的手后,魏扶铮捏了捏用来随意绾发的羊脂玉簪。
出了滞闷的卧房,就见低眉顺眼的宫宜旁,是焦躁不安的李子书。
在拽着魏扶铮前往膳堂的路上,李子书便喋喋不休地道:“哥哥我真的要被吓死了,昨夜我就应该去陪你……”
身后的宫宜适时道:“昨夜您看完书卷便去休息,到了后半夜直至……刚才,您似乎魇住了……”
魏扶铮一路上听得心不在焉,膳食的香气钻入鼻腔,他才如梦初醒般,隐约听见李子书嘟囔着这几日便进宫取药。
落座席间,魏父见他气息奄奄,心中诧异,“这,为何会这样?那皇宫的刺客怎么能如此嚣张?!”
魏扶铮抬头,一愣。
对面落座的李子书讪讪道:“或许他们只是一时奉命行事,才无意……”他突然摸上头后的伤口。
李父皱眉:“皇宫的人怎么会突然来我们这?先是伤了子书的头……扶铮,昨天他们可是对你动了手?”
“不关他们的事。”
如果这时候在席位上失神是不合情理的,可魏扶铮看到了眼前时而洇开水波,时而缠丝裹茧遮蔽视线。
耳边有瓷碗与玉箸的叩击声,也有他们关于妖皇寿宴的模糊议论声,想咽下这些话反刍其中的内容,又被喉间骤然涌上的腥甜冲回齿关。
“扶铮,你这几日和子书……”
“扶铮?”
没有人反应过来那声闷响从何而来,直到他们听到了一声玉碎。
“哥哥!”
凄厉的惊呼破喉而出。
簪子碎在地毡,连同如泼墨般散落的墨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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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扶铮压下异常昏胀朦胧的思绪,沉默听着不远处含糊的低语。
“铮儿过几日弱冠了,我们一直求仙拜佛祈求福泽不是办法。”
“……放心吧,那玉虚门的尊者,已经了解到他的情况了。”
“你就会在这说大话!呜……只是了解又有何用,若是届时他见铮儿病骨支离,反悔了怎么办!我的铮儿命怎么这么苦啊……凭什么全让我儿一人担着,凭什么只有我家铮儿在受苦!”
魏夫人瞥到那道熟悉而模糊的剪影,无休无止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揉攥手绢,拭去泪痕,彷徨道:“铮儿……是你在那吗?”
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埋紧狐裘,让奴仆推着行远了。
妇人没有再呼唤。走远了,阴霾的天又飘雪了。
“公子,我们回去吗?”奴仆问。
兜兜转转不知到了何处。魏扶铮耳朵一动,问:“什么声音。”
“啊……好像是,前两日刚进府的奴才惹恼了您屋里的那些个……”
魏扶铮揉了揉还算清明的眼,两只眼角猩红,抽动一瞬,迸裂血丝的眼瞳锁向声源。
“他叫什么?”
“……像是个叫陈修的。”
循着喧闹声趋近时,魏扶铮看到三两个人围着跪地的奴仆嚣蛮大笑。
为首眉眼带着不驯之色的男人手里把玩着竹签,余光猛然睇见驶来的轮椅,笑声顿时卡在喉咙里。
周遭死寂。
只听没有重量的字句轻飘飘道:“你们在做什么?”
跪地的陈修抬头,贴地的指节青白瑟缩,半掀而未落的指甲摇颤不止。
拿着竹签的青年逢迎道:“公子,我在教训刚入府不懂规矩的奴仆。”
他单膝跪在一旁,仰头道:“他偷了您赏我的发冠……”
“我没有。”陈修淡漠道。
魏扶铮却问:“他入府几日了?”
“……应当是,三日?”青年目光灼灼望着少年青涩又凌厉的双眸,轻声道,“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贱胚子,公子自然不曾留意过。”
说着,他试探着牵起魏扶铮苍白的手。
魏扶铮没有抽回,而是道:“只是偷了玉冠,何必大动干戈拔去指甲。”他微喘息,胸口起伏,“明日让库房再挑一件送你便是。”
闻言,在场其他锦衣华服的青年挪开暗妒阴狠的目光,转而意味不明看回面不改色的陈修。
陈修直勾勾地盯着那峭冷如霜的侧容,冷不丁开口道:“我没偷。”
啪的一记脆亮的耳光。
就近的青年打完这贱奴就后悔了,他当即跪下,怯怯对上公子晦暗的眼神,道:“公子恕罪……我,我就是……”
陈修抹掉渗血的唇角。
魏扶铮淡淡道:“紧张什么?我没有生气。”
话落,便觉察到从陈修那扩散而来的腥气愈发浓郁。
“他们做错了事,自有管事处置。”
魏扶铮闷咳之际,众人暗地不安地相觑。
“若你们只是寻开心,我也拿不了你们如何。”
轮椅轮毂涩涩的滚动声携着少年远去。
陈修敛下眼睑,双手指甲血肉模糊,任由新的竹签在一片嗤笑中刺入甲床根部。
————
大雪赶上入夜时。
与病骨支离的少年相比,魏夫人保养得宜的面容上犹带丰润。
她泪眼婆娑捻着手绢给扶铮抹去唇畔的乌血,转头对捧着金盂的青年斥道:“你们这群贱奴才,让你们做一点事情也做不好,一群饭桶!”
扶铮再度剧烈咳嗽,黑血顺着唇角呕出,吐水一般溅入金盂之中。
魏夫人心都要碎了,她把扶铮揽入怀里,道:“难不难受铮儿?哪里难受告诉娘亲好不好。”
她一边胡乱指挥那群惶恐的青年,一边尖声咒骂他们开门关窗动作粗鲁,放进来的寒气惊扰了儿子的清修。这群青年白日还在教训奴才,这时却在屋里手忙脚乱地添炭。
而魏扶铮根本听不见周遭的嘈杂和关切轻柔的话语。
天旋地转。
他突然一手往榻上暗处试摸索着。
魏夫人秀美的眉头皱起:“是拿什么?让他们帮你拿……”
端着汤药的陈修,刚跨过门槛便听见陡然拔高的凄厉尖叫。
“快拦住他!快拦住他——!!”
魏夫人连滚带爬地扑来,死死抢住少年正欲往颈侧刺向颈侧的金刀。
满室惊骇欲绝地丢下手中器皿,兵荒马乱地一拥而上。
“冷静,公子你冷静!”
“不要做傻事,不要,快放下!”
“铮儿你冷静下来你冷静下来你不要这样你想丢下娘亲吗,你不要这样对娘亲你放下刀,我们不这样了娘亲想办法娘亲去想办法好不好……啊啊啊啊!”
陈修怔然,就看见崩溃的众人中,一柄金刀违抗了他们的意愿,深深拥进了被簇拥的少年。
魏夫人双膝一软瘫倒在地,将实力发冷的儿子抱在怀里,肝肠寸断地嘶吼:“快去叫人啊,快去叫人啊!你们这群废物我儿这样都是被你们害死的我不会放过你们这群扫把星永远不会!!”
众人连忙冲出房,其间,陈修被人撞了一下肩膀,幸好没让热痛的十指脱力洒了汤药。
华贵冷硬的布置内只剩下魏夫人如鲠在喉的宽慰。
“别拔刀,先别拔刀,娘亲给你把血擦了,是不是很疼是很难受吗?你为何总想着抛弃娘亲……”
魏扶铮没说话,一眨不眨地看着魏夫人红肿扭曲的面庞,好像脖颈上显露森寒的刀柄与他全然无关。
“我不想死。”他说,“我现在不想死。”
魏夫人哭得气短:“铮儿,只要你活着,什么时候都不能死……”
魏扶铮不再看她。
夫人,药煎好了。”陈修上前。
魏夫人险些手抖把滚烫的汤药洒了,“府医很快就来了,先把药喝了,等会过了时间就不好了。”
沉默。魏扶铮闻到了这汤药里异样的气味。
在二人的注视下,魏扶铮把颈侧上的刀生生拔了出来。
陈修下意识闭上眼,直到那滚热的鲜血淋漓溅到自己眼皮,才怔怔睁眼。
魏夫人疯了扑上去捂摁那倏然如泉涌般的伤口,凄厉哀嚎:“你在做什么!你疯了吗!!”
魏扶铮却推开歇斯底里的母亲,颤颤巍巍下地。
魏夫人想抓住他,却不知为何,思绪与身体都像被无形的东西钉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
捂着颈侧喷涌的血洞,魏扶铮踉跄挪步,“谢尘浊。”
“陈修”只凝视着他,那笑容浅淡。
一模一样。
“你,想干什么?”魏扶铮瞳孔紧缩,失血的双唇勉强翕动,难拼字句,“为什么,要选我,这段,记忆。”
“铮儿你回来,回娘亲这里啊,你会死的,你会死的啊——!!”
“陈修”舌尖顶了顶白日被扇打而肿胀的腮肉。
二人咫尺之间,魏扶铮再也没有力气,双膝重重磕地,却在倒下前一把掐住了“陈修”的脖子。
“陈修”感受湿黏的双手箍住自己的呼吸,他望着眼前的人,眼前难掩痛苦,血迹淋淋而妖异的脸。
那两只眼中的泪珠抛洒而下,灼烧着陈修的脸。
“陈修”说:“扶铮。”
魏扶铮死死咬牙,脖子上的热血兀自喷溅,浸湿了领口。
他呜咽一气,艰涩道:“我会来找你的……我会来找你的……”
“我等你。”
魏扶铮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谢尘浊……”
“我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