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为什么一直在响》半朔

63、咬饵 “这歌比《

　　朴金晟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用中文韩语过了好几遍，没有找到可以解释话语中那种幽冷恶意的理由，只能从嗓子里慢半拍地挤出一句：“……啊？”
　　须无相笑了，路灯在他眼底镀了一层光，迷离妖冶：“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而已。”

　　一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
　　朴金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暗暗把仇记在心里。

　　从凡尔赛餐厅所处的繁华路段向东出发，大约不到两公里有个著名的KTV一条街，白天萧瑟荒凉，街上没什么人，可一到了晚上，就宛如志怪传说中的鬼市，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朴金晟带着须无相去了这当中装修最豪华的一家，穿着包臀小短裙和黑丝袜的大堂经理连忙来迎接：“朴老板，您的朋友已经在包厢里等您很久了。”
　　朴金晟矜持地点点头，对经理道：“给我的朋友上一杯果汁。”

　　金玉满堂包厢。
　　五音不全的《爱如潮水》倾泻在走廊，唱出了爱如洪水的架势，七八个穿着入时的男男女女在朴金晟推门的瞬间以一种扫黄被抓的神情看向门口。
　　“朴老板好慢啊，逼哥都热上场了！”

　　被称作逼哥头发二八分的青年正唱到歌曲高-潮部分，拿着麦克风一脸夸张做作地边唱边走到朴金晟面前：“我再也不愿见你在深夜里买醉，不愿别的男人见识你的妩媚……”
　　一个“媚”字尾音没唱完，他看到了跟在朴金晟身后的少年，顿时惊艳地张了张嘴，后面的歌词全没合上拍。
　　其余人也看到了朴金晟带的人：“Yooooo~朴老板还带了这么漂亮的小男友啊~”
　　“我们是不是得叫一声嫂子啊？”

　　朴金晟眼角眉梢满是喜意，嘴里却说：“不许瞎说，这是我一个朋友。”
　　“朋友啊~~~”

　　朴金晟回头对须无相说：“别介意，我这些朋友平时都跟我闹惯了的，你怕不怕烟熏？不习惯的话坐我外侧。”
　　须无相没有推脱，挨着朴金晟坐到了沙发最边缘。

　　唱完一曲的逼哥当着美人的面没有发挥好，唧唧歪歪地说：“这家KTV的麦不行，有延迟，接下来这首是你们谁的？”
　　没人想上去唱歌，都对朴金晟带来的少年产生浓厚的兴趣。
　　逼哥眼睛扫了一圈，落到须无相身上：“朴老板，你朋友有没有想唱的？”
　　朴金晟笑着说：“过分了啊，沙发还没坐热就让人唱歌。”
　　其余人起哄：“不会唱，那喝酒呗。”
　　正在这时，须无相起身：“我唱。”

　　朴金晟单手托腮，表情玩味地打量须无相：“原来您还会唱歌，看来等签了约，可以考虑让您影视歌多栖发展。”
　　须无相走到点歌台开始搜伴奏，其余人则向朴金晟递了个眼神，一颗米粒大小的药片精准滑入须无相那杯果汁里。

　　“你点了什么？”朴金晟假惺惺关注点歌台屏幕，胳膊顺势撑在一侧的沙发背上，将须无相圈住。
　　须无相抬眼，纯黑色的眼睛直直刺透朴金晟瞳孔。
　　“要不要我帮您？”朴金晟退后一步，心虚地收回了手。
　　“不用。”须无相冷淡道。

　　“朴老板，嫂子点了什么？”
　　“你俩不会要合唱《今天你要嫁给我》吧？”
　　身后几人看不清他们的表情，还以为俩人正热辣甜蜜地说什么悄悄话。
　　朴金晟直起腰道貌岸然地坐到另一边，喝了口酒说：“人家小年轻唱的歌，我哪儿会呀。”

　　然后一阵庄严低沉的音乐响起，须无相唱起了《大悲咒》。

　　本来喧闹的包厢顿时安静下来，都觉得有些扫兴。
　　“呵呵，朴老板，你这小男朋友人挺有意思的啊。”
　　“这歌比《拒绝黄赌毒》还禁欲。”

　　但很快这些人就发现不对，少年的这版《大悲咒》要比原版节奏缓慢，配上他沙哑的声音，竟唱出一种鬼气森森的感觉。
　　“……空调是不是太凉了？感觉冷飕飕的。”
　　“是你穿得太少了，逼哥。”

　　难熬的一曲终了，朴金晟接过话筒递回给身边一个KTV小姐，柔声问道：“怎么想起唱这歌来了？”
　　须无相清晰利落的下颌线隐没在模糊昏暗的灯光中，眉眼是不近人情的冷冽：“自然是超度亡魂。”
　　朴金晟一怔，干笑道：“这是KTV，哪儿来的亡魂？”
　　须无相没有说话。
　　朴金晟包容地笑了笑，将装满果汁的杯子递到须无相面前：“唱了这么久，润润嗓子。”

　　朴金晟手里的是杯鲜榨橙汁，擦得晶莹剔透的玻璃杯上倒映着人影，窄小的，细瘦的，变了形，面目全非。
　　须无相盯着朴金晟，从他手里接过橙汁。
　　“他家橙汁还不错，我有一次喝多了酒，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就是靠这里的橙汁续命。”朴金晟对须无相说，眼神刻意不接触那杯橙汁。
　　“是吗？”须无相面无表情，“那我得尝尝。”

　　冰凉的杯壁接触到嘴唇，须无相睫毛轻抬，幽深的瞳孔审视地看着包厢内所有的人。
　　旁边的KTV小姐与逼哥唱着暧昧的小情歌，沙发另一端几个人一边喝酒一边摇骰子，没有参与其中的两个人正抽着烟交谈。
　　没有人在看这边，但所有人都在关注这边。

　　就在带着饱满果粒的橙汁即将沾到唇瓣的那一刹那，须无相忽然放下杯子。

　　“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朴金晟扫了眼那杯橙汁，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什么事？”
　　须无相问：“你认识温毓吗？”

　　玩骰子的声音安静下来，逼哥再次唱错了拍，没跟上歌词，烟灰掉到抽烟那人的腿上，顺着他的漏洞牛仔裤直达鞋后帮里，隔了两秒，他才猛一激灵，大叫：“艹，烫特么死我了。”
　　朴金晟面不改色，沉稳问道：“温毓粉丝？”
　　须无相说：“看过几部他的剧。”
　　朴金晟摆弄着打火机，点了一支烟：“他是我们公司的艺人，失踪了，听说前天从乡下野池塘找到了尸体。”

　　一般人问到这里也就点到为止，但少年显然不太会看人脸色：“你觉得他是怎么死的？”

　　朴金晟伸胳膊挪来烟灰缸，弹了下烟灰：“出来太晚了，家人该不放心了，我送你回家吧。”
　　“不方便说吗？”须无相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没啥不方便的，喝多了，走错了路，车冲进池塘里了呗！”没等朴金晟说话，逼哥直接对着话筒插嘴说。

　　滋啦——
　　麦克风发出刺耳尖啸，划破热闹和谐的氛围。

　　“贺文斌！”朴金晟说，“唱你的歌去。”
　　逼哥起身切了歌，眼睛仍虎视眈眈盯着这边。
　　这时朴金晟总是被笑意炸开的眼角也平整了些，两只嘴角向下，显出一丝阴沉来：“想知道吗？先把这杯橙汁喝了。”

　　须无相重新拿起橙汁，二话不说喝了一口。
　　“文斌说得没错，他确实是走错了路，不过不是road，而是way，”烟气缭绕在朴金晟面前，他那张紫红色的嘴唇抿着烟嘴，“乡下来的花瓶，除了有几分姿色一无是处，没眼界没见识就算了，还不听话，怪的了谁？”
　　须无相又喝了一口。
　　“所有人都向往风光耀眼的影视圈，向往纸醉金迷的上层生活，可是这些人怎么不想想，凭什么？凭一张漂亮脸蛋吗？漂亮脸蛋到处都是，就算不漂亮，去整个容，做一做手术，也照样漂亮，资本看中的是什么？是识时务。”

　　朴金晟一口气说了很多，多到烟灰烧到他保养良好的手指甲也没顾得上弹。
　　在他似抱怨似愤懑的声音中，须无相又喝下一口橙汁：“那郑沅洁呢，她也是选错围了吗？”

　　气氛彻底冷下来。
　　能知道郑沅洁，已经不像他所说的那样，仅仅是“看了温毓几部剧”那么简单了。
　　朴金晟阴鸷的表情几乎已经藏不住，问道：“你真的好奇？”
　　须无相点头。
　　朴金晟笑了，眼角的褶皱重新炸开，看上去斯文优雅的样子，他两指捏着酒杯，轻轻与须无相碰了个杯：“其实郑沅洁就在我那做客，等唱完歌，我带你去见她。”

　　须无相兜里，手机屏幕一直亮着，上面的通话时长已经长达四十多分钟。
　　电话的另一头，姚永振捂住话筒骂了句：“特么的，这孙子明牌了呀！你让你表弟保持通话，我倒要看看，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这个韩国棒子想做什么。”
　　赵见眸光晦暗，没有接话。
　　按理说邪神艺高鬼胆大，里面几个普通人类并不能把他怎么样，可是今天的赵见总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似乎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信息。

　　嗤。
　　黑暗中闪过一星亮色，姚永振点了根烟。
　　两人蹲在人声嘈杂的KTV后墙，眺望寂静无人的停车场，许久，赵见说：“朴金晟的金晟集团是我省的纳税大户，跟他合作过的单位有不少是国家控股，许多圈内有影响力的名人也与他交往过密，老姚啊，你有几分把握？”
　　他素来信任姚永振的人品，只是黑暗中隐藏的也许是通天巨兽，没有相应的法器，很可能会被巨兽食了饵。

　　姚永振默然无语。他手指夹着烟，正要埋头再吸一口，一只手从他手里夺过了烟。
　　沧桑的刑警队长抬头，看见赵见严肃的表情。他苦笑着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半截烟划过夜色，落在一辆车前。

　　姚永振伸手没能阻止，眼睁睁看见自己仅剩的半根“红塔山”被奉献给了大地。
　　“不是，我说你——”他对上赵见的眼神，叹了口气道，“但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保证你表弟的安全，他要是有半分闪失，你剥了我的皮。”

　　赵见对姚永振这层带着陈年老皴的皮没什么兴趣，蛇蜕尚能入药，可他这层皮只能留在家里招苍蝇。
　　姚永振说完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可以洗完再给你，最近案子的事儿忙得焦头烂额，一直顾不上洗……”
　　话说一半，姚永振蓦然顿住。

　　赵见一扭头，看见他正直直盯着烟头方向。
　　金红色的烟头像是垂死挣扎的鬼火，隐隐照出背后车辆的轮廓。

　　“我说姚队，您就别惦记那半根烟了，就算捡起来也抽不了两口。”
　　姚永振浑身一颤，像是请神上身了一般：“你看那辆车，大众Polo，我以前有过一辆，里面的原厂脚垫跟樱桃营鱼塘里发现的那款墨绿色TPE硬槽是同一款式。”
　　赵见双眼微眯：“会这么巧？”
　　“巧不巧的，看看就知道了。”姚永振起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