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为什么一直在响》半朔

55、漫画 “枯木逢春

　　“怎么？”朴金晟温柔体贴地问。
　　须无相略一摇头，开门坐进了副驾驶。
　　朴金晟大概以为须无相刚才的半刻迟疑是因为看见门口有人闹事，解释说：“每过一段时间总有这种事发生，说自己男朋友是某某明星的，说公司迫害她家偶像的，生活在闪光灯下，获得比寻常人更高的关注度，自然会吸引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习惯就好。”
　　须无相想说自己不是偶像艺人，没啥可习惯的，可话到嘴边，他意识到对方可能在有意给他灌输相关的思想常识。

　　“我没有给星探回电话的打算。”他清晰划分楚河汉界。
　　朴金晟笑了一下，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在包容少年孩子气的决定：“没事，不管愿不愿意我们都尊重您的选择，不过您现在还在上学？要不要跟父母商量了再做决定？毕竟是关系到终身发展的大事。”
　　不知道是中韩两方文化差异，还是朴金晟中文修行得不到火候，对于社会地位和年龄明显不如他的须无相也一口一个“您”，换作一般人可能会诚惶诚恐，可对于和人类社会存在根本文化差异的邪神来说，别说张口闭口地用敬语了，就是现在朴金晟跪下原地给他磕一个，他也能淡然颔首，接受的毫无心理压力。

　　须无相没有接话。
　　他的冷漠态度让朴金晟无形碰了个软钉子，对方目光隐晦地瞥了他一眼，说道·：“说起来很不公平，现在您知道了我的姓名和电话，我还不知道您的。”
　　须无相正摆弄手机，隔了一会儿缓缓抬眼，疏离地说：“很公平，我不记得你名字和电话。”
　　朴金晟一噎，也不言语了。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到达小区门口。
　　此时已经将近晚上九点，玩闹的孩子和跳广场舞的大妈早已经偃旗息鼓，平时热闹的小区此时格外安静，一道颀长的身影靠在侧门旁边的栅栏围墙上，他穿着简单的牛仔外套，松松垮垮的T恤下摆长出外套一截，盖住插兜的那只手。
　　“你们小区真是人杰地灵，盛产帅哥，”朴金晟毕竟涵养良好，揭过刚才的尴尬局面，主动开玩笑道，“看来将来有必要让我们公司的星探专门到你们小区蹲守。”
　　须无相喉结动了动，说：“停一下。”
　　朴金晟不明所以，将车停在路边。

　　赵见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忽然瞧见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停靠在路边，第一反应也是想起了张无咎提到过的曾出入金晟大厦的那辆可疑车辆，接着车门打开，须无相安然从里面下车，像只养尊处优的大猫，提着两袋火锅调料向他悠闲走过来。

　　“呦，这是去酱料厂采购回来了？这芝麻是现磨的还是里面韭菜花儿是现栽培的呀？下次早点来个话，我们几个等您仨小时，羊肉片都快变成羊肉干了，都没能等到您这调料。”
　　这次的“您”须无相总算听出来点阴阳怪气的味道。
　　“余岁他们呢？”他问。
　　“我让他们喝点开水休息去了，”赵见埋怨归埋怨，还是腾出一只手接过须无相手里的塑料袋，“好端端的，怎么跑医院去了？车里的是谁呀？”

　　须无相还没说话，朴金晟摇开车窗：“那我先走了，等你电话。”
　　说罢丰田和车主一同巧妙地无视了赵见，晃悠着大屁股扬长而去，留下如鲠在喉的赵见。

　　“还挺目中无人，”赵见不屑地笑了。
　　“他是朴金晟。”须无相说。
　　“金晟集团董事长，朴金晟？”
　　须无相微微点头，将跟踪男孩以及旁观车祸被拽去医院、最后又去金晟影视转了一圈等过程简明扼要向赵见讲述了一遍，听得赵见都沉默了。
　　“这是你仨小时经历的事？”
　　须无相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看着他。

　　赵见清了清嗓子，进入正题：“那男孩身上到底什么气息，竟能引得你对他产生兴趣？”
　　须无相回想了一下：“很阴邪的气息，有些熟悉，还有些复杂。”
　　“这也太笼统了，”赵见牙疼地说，“有没有具体化一点的形容？”
　　须无相四处张望，寻找合适的形容，直到看见楼门口掉漆的旧板凳：“很陈腐，像是旧板凳、旧收音机、旧报纸一类的味道。”

　　赵见仰头，双眼放空思索片刻：“老人的味道？”
　　须无相眼神定住的一刻赵见知道他猜对了：“一般寿终正寝或者生病死去的老年亡魂身上会有这种气息，可能那孩子家近期刚好有老人去世。”
　　“不止，”须无相声音沉静，“两种相近的气息，但另一种很邪门。”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单元门口。
　　赵见知道这么继续讨论下去也理不出个结果，索性问道：“你饿了吧？我给你煮点粥？还是下面条？”
　　须无相其实不需要吃饭，可当他目光接触到赵见的眼睛，原本快要脱口而出的话忽然变了：“粥吧，甜粥。”
　　赵见笑得温沉：“就知道你会选甜粥，你也就仗着自己不是人类，不然以你这嗜甜程度，老了不是糖尿病就是高血脂。”

　　玄关门打开，余岁躺在沙发上还没有睡，看见俩人一前一后进门，贫嘴说：“恭喜失踪人口回归。”
　　赵见凉飕飕地扫了他一眼：“看你的漫画书去。”
　　余岁：“哦。”又打着呵欠倒在沙发上。

　　煮粥不需要太繁琐的工序，淘米、沥水、清水下锅，但赵见有他自己的独门秘方，放一点绿豆、百合和冰糖。

　　须无相看他行云流水地忙碌，按捺下去的想法又滋生出来。
　　——明知是无稽之谈，但他有时候其实很像赵晏。
　　总是懒散洒脱的态度，看似心大得可以装下一个篮球场、但比谁都心细，还有对万物博爱包容的圣父劲儿。

　　他不理解人类的基因遗传学，不知道这是不是也会像血脉一样代代传承，不过从结果来看，他也跟过赵家不下几十代家主，虽然中途丧失不少记忆，但从没有任何一任赵家家主像赵见这样，鲜活得有些碍眼。
　　平日里不是招猫逗狗就是养花侍草，小区里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的都能跟他聊两句，谁家换个灯泡修个自来水管，甚至小狗接生都要找他，可谁家要是做了好饭或者有点什么好东西也会给他送来。
　　他就每天这么自由散漫地在靠谱和不着调之间反复横跳，让喜欢他的和烦他的两个群体各自不能共情对方。

　　锅里气泡咕嘟咕嘟地响，赵见守着锅无事可做，便拿起针线给余岁补袜子。
　　袜子是白袜子，线却是赵见不知道从哪儿踅摸的一截黑线，赵见咬断线以后把缝补好的袜子拿到灯下仔细瞧了瞧，总觉得丑得可怜，就自由发挥又绣了个图案。
　　还没等欣赏够，就听一阵躁动的水声——粥溢锅了。

　　他将煮粥的火由大火转为小火，回头正对上须无相静静凝望的眼神，对方看了已经不知道有多久了。

　　“怎么？看我太帅？”赵见轻佻笑道。
　　“看你——”须无相冷冷道，“缝完袜子再给我煮粥。”
　　赵见讪笑，连声道：“失策失策。”
　　转身去洗手。
　　水龙头的声音混合煮粥的声音，在夜晚凝成浓稠的白噪音，须无相忽而就有些饿了。

　　赵见将煮好的粥给须无相盛出一小碗，用勺子缓慢地搅拌，散走多余的热气。
　　须无相开口道：“赵见，你对我很好，为什么？”

　　余岁躺在沙发上：“因为爱你，喜欢你，所以不计后果地付出，期望你余生顺遂。”
　　二人看向余岁。
　　余岁无辜将手里的书摊开：“我在念漫画里的台词。”
　　二人又面无表情地将目光移开。

　　赵见有些好笑地将可以入口的粥递到须无相手中：“因为你是我祖宗——”
　　“——为我选定的命中之人，我一见你就发了疯，移不开眼，只想一生一世地守护你……”
　　“……余岁。”赵见说。
　　“啊？”余岁从漫画书后面探出头。
　　“闭嘴，默读。”
　　“哦……”

　　话一打岔，原本的氛围变得不对味，赵见有心想接着说，刚一张嘴没忍住“噗嗤”笑了。
　　须无相也笑了出来。
　　他的声音清冽，如月下泠泠溪泉。

　　织梦悄无声息地从电视里出来，一屁股坐到余岁边上：“枯木逢春，铁树开花。”
　　余岁：“说啥呢，听不懂。”
　　“小孩子不懂很正常，看你的漫画书吧，”织梦说着，瞥了一眼余岁手里的书封，“名侦探柯南？我记得这是推理故事啊，哪儿来的你刚才念的那些词啊？”
　　“嘘……”余岁小心翼翼向餐桌方向张望一眼，狡黠地眨眼，“我编的。”
　　“你编——”织梦指了余岁两下，扬声对赵见说，“老赵，把你屋子里那些少儿不宜的色情杂志给我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