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爱你》知秋礼

12、烟花

　　九月，海大的迎新传统之一，便是那场盛大的烟花表演。赵可昕已经看了两年，从最初的新鲜雀跃，到如今的习以为常，本以为今年不会再有什么特别。直到刘泽楠在四人群里开始了“烟花倒计时播报”。

　　刘泽楠是艺术特长生，也是今年烟花表演策划协会的骨干。临近开学那几天，群里几乎被他刷屏：「今年新进了几种特殊花型，保准震撼！」、「附上最佳观测点地图，一般人我不告诉他！」、「山顶平台，视野绝佳，哥搞到了露营椅，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烟花表演定在开学典礼后的夜晚。傍晚时分，刘泽楠在群里发起了邀约：「@全体成员山顶集合！椅子已就位，还备了零食饮料，速来！」

　　赵可昕看着群消息，心想：程行之那么忙，对这种“集体娱乐活动”大概没什么兴趣。何况，自从上次食堂那顿有些尴尬的晚餐后，她更是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可能单独相处的场合。于是，她拉上了室友张也和吴晶一同前往。

　　刘泽楠找的位置确实好，在学校后山一处僻静的平台，视野开阔无遮，能将整个烟花燃放区域和远处城市的灯火尽收眼底。天色渐暗，平台上人并不多，三三两两散落着。

　　王影月一向刻苦，早就表明不感兴趣。

　　张也和吴晶却临时接到了老乡会的聚会邀请，两人有些不好意思。“可昕，要不你跟我们一起过去？或者我们找个其他同学来陪你？”张也问。

　　“没事，你们去吧，玩得开心。刘泽楠不是说他马上就到嘛，我在这儿等他就行。”赵可昕摆摆手，示意她们放心。

　　于是，平台上便只剩下她，和几张空着的露营椅。晚风微凉，吹动她的发丝。远处，开学典礼似乎结束了，隐隐传来喧闹的人声，更衬得此处静谧。

　　第一朵烟花“咻”地划破夜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轰然绽开，金色的流火如雨倾泻。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连绵不绝。今年的烟花似乎真的格外绚烂，形态各异，时而如垂柳依依，时而如菊瓣舒展，时而如繁星炸裂，将整个夜空点燃成流动的画卷。巨大的声响在山间回荡，混合着远处观景人群传来的阵阵惊叹与欢呼。

　　赵可昕独自坐在椅子上，仰着头。明明灭灭的光映亮她的脸庞，那双总是盛着心事或小心思的眼睛，此刻被纯粹的美丽所占据。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随着每一朵烟花的绽放，在胸腔里缓缓膨胀、升腾。这转瞬即逝的极致绚烂，美得如此霸道，如此不顾一切，仿佛能短暂地涤荡所有琐碎的烦恼和隐痛。

　　不知不觉，她放下了环抱着自己的手臂，挺直了背脊，像是要更近地承接这片光华。

　　当一簇特别盛大、如同金色瀑布般的烟花在头顶轰然铺开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双手在胸前轻轻合十，闭上了眼睛。

　　心里有个声音，随着心跳的节奏，轻轻许愿：

　　希望新学期的专业课能跟上，不再手忙脚乱……
　　希望家里的气氛能缓和下来，恢复往日的平静……
　　希望他……

　　第三个愿望还未来得及清晰成形，便戛然而止。她倏地睁开眼，仿佛被什么惊动。

　　就在她身侧，另一张原本空着的露营椅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程行之不知何时来的，就安静地坐在那里。他没有看她，而是和她一样，微微仰头望着夜空。下一轮烟花正在酝酿，短暂的黑暗降临，只有远处城市的微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下颌线绷着惯常的弧度，神情在明暗交替中看不真切。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在下一朵烟花升起、光芒再度亮起的瞬间，转过了脸。

　　四目相对。

　　流光溢彩在他漆黑的眼底明明灭灭，如同倒映着另一个小型烟花现场。他的眼神很深，很静，与周遭的喧嚣轰鸣形成奇异的反差。

　　赵可昕忘了呼吸，忘了移开视线，合十的双手还僵在胸前。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烟花在头顶不断炸开的、闷雷般的回响。

　　他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看到了吗？看到自己刚才那傻气的许愿姿势了吗？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炸开，比烟花更混乱。

　　程行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极轻微地，向下掠过她依旧合十的双手，再重新抬起，与她对视。他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太快了，快得让赵可昕怀疑是不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刘泽楠被指导老师临时叫去处理问题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烟花的轰鸣，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他让我过来，说怕你一个人等。”

　　原来是这样。赵可昕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悄悄瘪下去一些。她慢慢放下手，指尖有些发凉。“哦……谢谢师兄。” 声音干巴巴的。

　　“嗯。” 程行之应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夜空。

　　新一轮更大规模、更密集的烟花表演开始了，璀璨的光华几乎照亮了半边天，将平台映得如同白昼。巨大的声响震动着空气和脚下的土地。

　　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与极致的光影盛宴中，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不再交谈。赵可昕的心却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沉浸于纯粹的感动。余光里，是他安静的侧影；鼻尖，似乎能嗅到他身上熟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混着山间夜风和淡淡的硝烟味。

　　希望他……

　　那个未完成的愿望，像一枚小小的烟花籽，悄悄埋回了心底最深处，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兀自散发着微弱的、灼人的温度。而夜空中的繁华，正走向最盛大的终章。

　　烟花表演在最后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漫天华彩中落下帷幕，夜空重归深邃，只余下淡淡的硝烟味和人们意犹未尽的喧闹。

　　散场的人流开始涌动，赵可昕仍沉浸在刚才那个许愿被打断、程行之突然出现的悸动中，一时忘了看手机。

　　直到程行之起身，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拿起落在椅子上的外套时，她才回过神来，慌忙去摸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四人群里刘泽楠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不是道歉或解释，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明显是在另一处观景点拍的，角度极佳，前景是绚烂烟花最后一次盛放的定格，而占据画面中央的，是一个熟悉的女生背影。她穿着浅色的连衣裙，微微仰着头，长发被夜风轻轻拂起，背影在漫天华彩下显得纤细而……专注。是王影月。

　　照片下面，刘泽楠只跟了一个简单的表情：[酷]

　　赵可昕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几秒。她忽然想起之前吃饭时，刘泽楠提起王影月时那故作神秘的语气，还有他说“有重要的事”时闪烁的眼神。原来，他口中的“重要的事”，是和王影月有关。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意外，又好像……并不那么意外。她下意识地按熄了屏幕，将手机握在掌心，抬头看向身旁的程行之。他显然也看到了群里的消息，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将她的外套递过来。

　　“刘泽楠发来的？”他问，语气平淡。

　　“嗯。”赵可昕接过外套，声音有点闷。

　　“走吧，”程行之没再多问，只是侧身，为她挡开一些开始拥挤的人流，“下山路滑，小心点。”

　　下山的小径上灯光昏暗，人群熙攘。赵可昕跟在程行之身边，脑子里却还盘旋着那张照片。王影月安静的背影，刘泽楠只发图不说话的举动，还有之前种种若有若无的迹象……一些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看到的不只是烟花。有些故事，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或许也正悄悄上演着新的篇章。

　　而她自己呢？她悄悄看了一眼走在前方半步、背影挺拔的程行之。山风送来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她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最近还在忙学习吗？” 程行之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很清晰。

　　“嗯。” 赵可昕点头，视线落在前方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上。她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里，时而又分开。

　　沉默又蔓延了几秒。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程行之忽然问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他没有看她，目光平视着前方涌动人潮的间隙。

　　赵可昕心里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没有啊。” 声音有些急，显得有些欲盖弥彰。她抿了抿唇，补充道，“就是……快大三了，感觉压力有点大。”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又安全。

　　程行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深邃难辨。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便转回了头。

　　人潮在宿舍区分流，但通往赵可昕那栋女生宿舍楼的路依然热闹。尤其是宿舍楼下的小广场和附近的林荫道，此刻简直成了情侣们的“重灾区”。刚刚一起看完烟花的情侣们，有的手牵着手慢悠悠地晃荡，有的站在树下或路灯旁低声说着话，还有的正在依依不舍地告别，空气里都飘着甜腻的气息。

　　赵可昕和程行之的出现，在这片氛围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没有亲昵的举止，连交谈都几乎没有，却偏偏是并肩走在一起的一男一女。路过几对依偎的情侣时，赵可昕能感觉到有好奇的目光扫过他们，这让她浑身不自在，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脸颊也有些发烫。

　　程行之似乎也察觉到了周遭的环境，他的步伐依旧平稳，但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终于走到了赵可昕宿舍楼下。门口更是“重灾区”，好几对情侣正在难分难舍。赵可昕几乎是逃也似的快走几步，站到了门厅灯光相对明亮的地方，转身面对程行之。

　　“师兄，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嗯。” 程行之停下脚步，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门厅的灯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清晰而……有点过于醒目。至少赵可昕觉得，周围似乎又有目光聚拢过来了。

　　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楼下情侣的窃窃私语、笑声，甚至隐约的亲吻声，都让这片空白显得更加尴尬和难熬。

　　就在赵可昕准备再次道别然后立刻转身冲进楼里时，程行之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郑重的意味：

　　“赵可昕。”

　　“嗯？” 她下意识地应声，抬起头。

　　程行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沉静，也很直接。“如果，”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如果真有什么事，学业上的，或者……别的。可以找我。”

　　他没有说“需要帮忙”，也没有用“随时”这样略显客套的词，而是用了更中性也更有分量的“可以找我”。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赵可昕原本就不太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是客气？是学长对学妹的照拂？还是……一点点超出寻常的关心？

　　她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心里那些关于家庭的烦闷和无力，还有对他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心意，在此刻交织翻涌，几乎要冲口而出。可最终，她还是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好，谢谢师兄。”

　　“不客气。” 程行之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上去吧。”

　　“师兄再见。” 赵可昕转身刷开门禁，几乎是逃也似的进了楼。直到踏上楼梯，她才敢透过玻璃门飞快地往回瞥了一眼。

　　程行之还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离开。

　　赵可昕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按住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他说，“可以找我”。

　　这句话，连同今晚烟花下落寞的侧影、喧嚣人群中安静的陪伴，一起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