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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庙里捡个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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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泼洒在青苍山脉的褶皱里，将破败山神庙的飞檐染成了暗赤色。
苏杳拎着半袋发霉的糙米，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满地枯黄的落叶，单薄的青布衫被山风灌得猎猎作响。她拢了拢衣襟，鼻尖冻得通红，嘴里还在碎碎念：“天杀的王二麻子，不就是蹭了他两个窝头吗，至于追着老娘跑三条街？活该他卖的豆腐脑掺水，出门踩狗屎！”
她今年十六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星光的琉璃珠，透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机灵劲儿。只可惜，这张还算周正的脸，总是带着点挥之不去的晦气——自打她出生那日起，爹娘就先后离奇暴毙，村里的神婆掐着指头算了三天，说她是天煞孤星降世，克父克母，是个能把周遭气运吸得一干二净的扫把星。
于是，她从记事起，就成了村里人人喊打的存在。
饿了，就去山里挖野菜，去镇上蹭点残羹冷炙；冷了，就缩在这破山神庙里，靠着捡来的枯枝败叶取暖。旁人避她如蛇蝎，她却活得比谁都顽强，嘴里骂骂咧咧，脚下却从未停下求生的步子。
“阿嚏！”
苏杳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庙门，就被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呛得皱紧了眉头。
“什么玩意儿？”她嘀咕着，摸出怀里半截蜡烛，用火折子点着了。昏黄的烛火摇曳着，驱散了庙内的昏暗，也照亮了蜷缩在神龛后的小小身影。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穿着一身玄色的锦缎衣袍，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却沾染了不少暗红色的血迹，破烂不堪。他蜷缩着身子，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垂落着，鼻梁高挺，唇色却是病态的青紫。明明是个看起来精致得像瓷娃娃的孩子，周身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戾气，让苏杳这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都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喂，小屁孩，你谁家的？”苏杳举着蜡烛，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孩童没应声，依旧紧闭着双眼，眉头却蹙得紧紧的，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他的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若非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苏杳险些以为这是个没了气的娃娃。
苏杳蹲下身，戳了戳孩童的脸颊，入手一片冰凉。她咂咂舌，心里犯起了嘀咕：“看这穿着，定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怎么会跑到这荒郊野岭的破庙里，还伤成这样？”
她天生心软，虽然嘴上不饶人，却见不得这般可怜的景象。更何况，她一个天煞孤星，孑然一身，就算多带个拖油瓶，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算你运气好，遇上了本姑娘。”苏杳叹了口气，将怀里的半袋糙米放在一旁，又脱下身上那件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的外衫，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孩童身上。
烛火跳跃着，映着孩童精致的眉眼。苏杳看了半晌，突然觉得这孩子生得实在好看，便忍不住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刚触碰到他的皮肤，孩童的睫毛猛地颤了颤，一双眸子骤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墨黑的瞳孔深处，翻涌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冽与暴戾，像是蛰伏着一头洪荒猛兽，正用冰冷的视线，漠然地打量着她这个渺小的人类。那眼神太过骇人，苏杳吓得手一抖，蜡烛险些掉在地上。
“你……你醒了？”她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开口。
孩童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太过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心，看得苏杳浑身不自在。他张了张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气音，随后便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珠。
“哎哎哎，你别乱动！”苏杳手忙脚乱地拍着他的背，心里却暗暗咋舌——这孩子看着弱不禁风，眼神却凶得很，跟山里的小狼崽子似的。
孩童咳了半晌，才渐渐平复下来。他靠在神龛上，脸色愈发苍白，看向苏杳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探究。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个人类少女的身上，萦绕着一股极重的煞气，那是足以让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厄运之气。可偏偏，这股煞气对他而言，却有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他因重伤而紊乱的妖力，在靠近她时，竟隐隐有了一丝平复的迹象。
饕餮，乃上古凶兽，以万物为食，视人类为蝼蚁。他纵横三界万年，何时受过这般重创？若非被那几个老东西联手暗算，他岂会沦落到化作幼童形态，躲在这凡间的破庙里苟延残喘？
他本想将这个多管闲事的人类少女随手拍死，可方才那一瞬的感知，却让他改变了主意。
这丫头，有点意思。
苏杳见他不再咳嗽，便松了口气，笑眯眯地开口：“小屁孩，我叫苏杳。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孩童依旧沉默，只是那双墨黑的眸子，微微眯起，透着几分不耐。名字？他的真名，岂是这些渺小的人类有资格知晓的？
苏杳见他不说话，也不恼，自顾自地念叨起来：“看你这模样，白白嫩嫩的，跟个糯米团子似的。既然你不肯说名字，那我给你取一个？”
她歪着脑袋，冥思苦想了半晌，突然眼睛一亮，一拍大腿：“有了！你长得这么好看，以后定是个能吃能喝的小胖子，不如就叫……吞吞吧！”
吞吞，苏杳觉得这名字又可爱又好记，越想越满意。
却没看到，被她取名为“吞吞”的孩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饕餮，上古凶兽之首，威震三界，何等尊贵？如今竟被一个凡间的小丫头片子，取了这么个……这么个憨傻气的名字？
他险些被气出一口血来。若不是此刻妖力尽失，动弹不得，他定要将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拆骨入腹，好好教训一番！
苏杳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踩在了凶兽的逆鳞上，还兴致勃勃地戳了戳他的脸颊：“吞吞，怎么样？这名字好听吧？以后你就跟着我混了，我罩你！”
孩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杀意。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待他伤愈归来，定要让这丫头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睁开眼，眼底的暴戾已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相符的懵懂与脆弱。他微微扯了扯苏杳的衣角，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姐姐……我饿。”
苏杳的心瞬间就化了。
瞧瞧，这孩子多乖啊！刚才那凶巴巴的样子，定是她的错觉。
“饿了啊？”她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又看了看那半袋发霉的糙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姐姐这里只有这个了，你要是不嫌弃……”
话还没说完，就见孩童皱着小眉头，嫌弃地瞥了一眼那袋糙米，小脸上满是抗拒。
苏杳：“……”
这小屁孩，还挺挑食。
她叹了口气，将糙米收了起来，拍了拍胸脯：“行吧，嫌弃就嫌弃，姐姐这就去给你找吃的！你乖乖待在这里，不许乱跑，知道吗？”
孩童乖巧地点点头，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嘲讽。
找吃的？就凭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苏杳却没管他心里在想什么，将蜡烛放在他身边，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推门而出，消失在了渐沉的暮色里。
庙内恢复了寂静。
孩童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瞬间又被冰冷的戾气填满。他伸出小小的手，看着掌心萦绕的微弱黑气，眸色沉沉。
“苏杳……”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天煞孤星么……倒是个有趣的玩物。”
他本想在人间界养伤，顺便玩弄那些愚蠢的人类解闷。如今看来，这趟凡间之行，定会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夜色渐浓，山风呼啸。
苏杳在山里转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摸到了一只肥硕的野兔。她拎着野兔，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兴冲冲地往山神庙赶。
她不知道，自己捡回来的，不是什么迷路的富贵孩童，而是一头蛰伏的上古凶兽。
更不知道，这场始于破庙的相遇，将会牵扯出三界万年的秘辛，也将会让她与他，从此命运纠缠，生死不离。
庙内，烛火摇曳。
孩童听到脚步声，迅速敛去眼底的戾气，重新变回那个乖巧懵懂的小模样。
门被推开，苏杳的声音带着雀跃：“吞吞！看姐姐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月光洒落，照亮了少女眉眼间的笑意，也照亮了孩童唇边，那抹不易察觉的，带着算计的温柔。
鸡飞狗跳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