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修书信怒知荒唐意 孟君求情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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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殿青叫赵夫人说得讪讪，见她脊背笔直坐在椅中，紧紧攥着扶手，拧着眉头喘着粗气，一张脸叫气个通红，忙上前甜言蜜语宽慰一番，待她渐渐平和，方放低身段劝道：“母亲这是何苦？若咱们气势汹汹问上门去，竟不是要结亲，是要结仇了！柏家如今蒸蒸日上，我也在朝中任职，当真结了仇，反倒惹来诸多麻烦。”
听他提及朝堂之上人情利害，赵夫人不由叹道：“你怕与人家结仇，人家怎么不怕与你结仇？叫人欺负成这样还不敢问上门去，咱们家合该吃这个哑巴亏？你便是告到天子跟前，也没有这么糊弄人的道理！”
“母亲细说了，我才回过神来，明白这遭惹了多大的难堪！只是这事若细论起来，原也是我轻浮。水行望舒夜那日我还只当这位姑娘正是母亲定下的亲事，便有心凑上前去与人家换了香，想来正是这般行径叫人家错会了意，是我招惹人家在先，又怎好再风风火火闹上门去？”
孟殿青这话说得甚是含糊，只拿自己的心思遮遮掩掩，丝毫不提柏琼的行径，却半真半假足以叫赵夫人误解。她有满腔怒火要会会这“耍了手段”的年轻姑娘，只是倘若孟殿青“有心”，做母亲的又怎么能从中作梗？
果然赵夫人闻言满面愕然，顿时无言以对，一动不动盯着他，静默半晌，方静下心来，蹙着眉诘问道：“辽东也是礼仪教化之地，你出去三年，怎的连礼数也抛之脑后了？既瞧中了人家姑娘，便该明明白白告诉我们，正经请了媒人上门去，岂有这般私相授受的道理！”
孟殿青故作讷讷：“我哪知自己却认错了人。”
赵夫人泄了浑身力气，倚在椅背上，端过茶水抿了一口，只道：“你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么？她知道你是孟家的人，便该避嫌去才是，怎的还与你有说有笑的？想是她原要借你摆脱那混账的纠缠，你倒不明不白地凑上前去了。”
这话便是没有赵夫人说出来，孟殿青又哪里猜不出柏琼的主意？他忽想起当日相逢，长街落花惊鸿一瞥，如今再细细思量，范子岕那场邀约便也变得耐人寻味起来——京中哪来那么多凉州人士，只他范子岕同柏琼那一双妹妹是同乡！
原是叫她守株待兔捉了去！孟殿青勾了勾唇角，忍气吞声不是他的脾性，若依他往日行事，自然是将这内宅之事一概撇开，既是桩弄错了的婚事，退了便是，早早了断才不至于耗费心神。只是如今么……她柏琼有胆量送上门来，有意回回都叫他误会，既惹得他动了心思，便休想叫他轻易放手。
见母亲不肯松口，孟殿青略一沉吟，退后一步遽然屈膝跪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赵夫人大惊：“你这是做什么？”
孟殿青端端正正跪在那里，只垂头道：“从前误会多说无益，是我认错人在先，原不该伤及两家感情，只是到了如今，我想着……”他忽地一顿，抬起头来，瞧着赵夫人，平声道：“孩儿从前不曾求过母亲，今日实在无法，只得请母亲修书一封。”
赵夫人心中隐隐掠过几分不安，上下打量他一回，问道：“你待如何？”
“这番该我自己上门与柏家长辈赔个不是，只是到底不合礼数，少不得要请母亲替我转圜一二。不管不顾自然万万不可，可若登门质问，反倒两败俱伤，我想着阴差阳错四字反过来说岂不正是天作之合？倒不如斟酌说辞修上书信一封，只说是我孟殿青太过愚钝，将事情摊开了来说个明白，这门亲事若柏家还愿意，便换个人吧。”
赵夫人垂眼瞧着他满面郑重神色，忽而一怔：“换人？”
“是。”孟殿青直直看向母亲，“如今既无有东宫虎视眈眈，又不见家中另有所爱，只不知柏家能否应允这婚事换上一回。”
话音方落，赵夫人便紧紧抿起了唇，面颊微微发起抖来，忽听窗扇吱呀一声，母子两个皆扭头瞧去，却不见半点动静，外头孟照殊见惹出声音来，早已溜之大吉。赵夫人一扬手抬起紧攥着的茶杯，粗喘了几口气，到底没有砸出去。
她横了孟殿青一眼，斥道：“你倒是会顺水推舟！这满京中只有她一个姑娘不成？那前太子脸面也不要了非得要她，你也跟着糊涂！”
“母亲。”孟殿青淡淡唤了一声，旁的什么都没说，只抬眉望着赵夫人。
赵夫人瞧着他眉目疏朗、气韵卓绝，顿时心口一酸——为人父母，哪里能拗过子女去？这儿子如今倒有几分气势，少年时分明几多羸弱，偏独自去了那寒远之地，叫她暗地里操了多少心、落了多少泪，只恨不能亲自去陪他，好容易等他回了来，倒不见从前那点忧郁性子，总归皆大欢喜。如今偏为着求娶心上人不顾礼数不顾规矩直愣愣跪在这里，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能奈他何！
僵持半晌，赵夫人眼皮一翻，撩了那茶杯，起身绕过孟殿青，独往里屋去了，只方进了里头，便没好气扔出来一声：“你且去吧，都依你！”
赵夫人也是知书达礼的望族夫人，信间自然不能大喇喇明说换人，只说婚姻大事贵在两情相悦，自当慎之又慎，从前之约似有不大妥当之处，两府情分却也不必作罢，不如从长计议、彼此斟酌。
这书信到了柏瑶手上，其间言辞虽分外委婉，柏瑶却几眼明白了里头意思，一张脸霎时惊了个雪白，眉头倒竖、两眼微睁，心下又慌又疑，半日说不出话来。
仔细一瞧，却见信上分明写了“柏府张夫人妆次”几字，柏瑶心神一震，霎时了然，是了！原是赵夫人奉与张夫人的书信，她暗暗想着的仍是柏家二房的姑娘！张夫人素来拿不定主意，方呈到老夫人和江夫人跟前决议。只是这节骨眼上哪还能有旁的由头？二房姑娘们里头，一个柏越入了朝堂，暗地里探听着说亲的人家便少了许多，一个柏珊到底年纪尚小，除过她柏瑶，便只余一个柏琼！
这无疑是一纸好信，旧约作废、另立新约，孟家窥出端倪不说，竟有意成全柏琼，想来孟殿青在后头出了力气。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柏瑶心口蓦地一松，顿时便要落下泪来，喜从天降，自己的婚事就此解脱了，连柏琼也得了好归宿，竟成了两全其美的好事。只是实在凑巧，偏这信来在了她两个坦白之前，此时立在众目睽睽之下，事情虽成了，却少不了一番曲折的交代。她琢磨着信间赵夫人委婉言语，悄悄瞥了垂头丧气立着的柏琼一眼，便猜到她尚未瞧见信中内情，又抬眼瞧了瞧李老夫人，极力压着胸中澎湃，若无其事道：“先前既有差错，如今重新议过便是，我一应都凭长辈们做主。”
李老夫人还未言语，江夫人率先扭了头哂笑一声：“你倒豁达！”
张夫人愁眉苦脸，还只焦心：“这好好儿的竟要重新议亲，不知孟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这话一出，江夫人便暗自发笑，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的变动，忽地只肯认定一个，不是前一个有了嫌隙，便是后一个动了心思！她心下思量，却不便说出声来，只暗道这等道理谁人不知？唯一个张杞木讷了许多年，如今仍呆愣不已！
堂中柏琼听到这寥寥几句，方回过神来，原是孟殿青与柏瑶的婚事有了变动。
她进屋不过一盏茶工夫，江夫人只道了句“你的婚事有了眉目”便不肯再提，她心里又藏着今日坦白的主意，独自忧忧愁愁等来了个柏瑶，哪知竟是这天大的转机。
她心思灵透，霎时明白几分，一时间喜又不敢喜，急也不敢急，喜孟殿青觉出蹊跷，却不知那信中如何表述，急此时命运重新宣判，却不知长辈作何感想。
李老夫人早早瞧见两个孙女面色，心下多少猜出几分，那瑶儿定然无意孟家，这琼儿偏偏上了心思，孟家来信所为何人一目了然。
李老夫人只觉一阵头疼隐隐袭来，她哪知道柏琼柏瑶二人的主意，还只顾想着不能为一个孟家小子惹了自家骨肉失和！若随意应了怕瑶儿生气，若故意掀了怕琼儿恼怒，不敢厚此薄彼，她心里只怨着孟殿青——亏他还是京中叫得上名号的儿郎，行事也太没个章法！
李老夫人因斥道：“管他什么缘由？若你们瞧得上孟家，重议便重议，若瞧不上他们，索性推辞了干净！”
张夫人闻言倒苦起一张脸来，不知如何是好。江夫人笑道：“人家又是赔了礼来又是修书道歉，人家的礼数是做足了，咱们的礼数就得看姑娘们怎么想了。”
李老夫人沉了脸：“礼数谁人没有？咱们家缺他们那点礼数？”
江夫人面上堆着笑意，径直将话挑开：“老夫人也太古板！我叫琼儿来是为着什么？”
张夫人一惊，忙道：“他们要换了琼儿？”
众人心知肚明，只张夫人迟迟想通急急戳破，倒惹得柏琼难堪起来，年轻姑娘叫长辈们看破心思，更加忸怩着不敢抬头。
柏瑶知道江夫人这番作态尚带着曾经的迁怒，只是今日另有要事，倒无心与她争执，便微微压了笑意，接了张夫人的话道：“孟家原来想改议琼姐姐？我倒觉得这才合了规矩！长幼有序，他们原本该议的便是琼姐姐，偏绕了一回拿了我去，莫不是那媒人传错了话，把我当成琼姐姐了！”
她这话不过找补铺垫，堂中谁人不知其中原委？张夫人回过味来，方自悔多嘴多舌，忙端着茶杯闭口不言。
李老夫人看得分明，心下更加怜惜柏瑶，都是年轻姑娘，纵使她无意，平白丢了桩好亲岂能无动于衷？故而只当柏瑶故作镇定，拉了她道：“没有他孟家上门挑人的道理，咱们家推了这亲便是。”
柏瑶笑道：“老夫人这话不对，谁给他挑了？如今不是我们姐妹选人么！我不选他了！”
柏瑶不选，自然该着柏琼选，只是谁都明白无风不起浪的道理，如今孟家既为着柏琼找上门来，又能与她问出什么来？李老夫人微微一笑，只轻推了柏瑶一把，笑道：“婚姻大事也只顾嬉皮笑脸的，该叫越儿来治你！你回去吧！”
柏瑶哪里肯走，偏又笑语几句，却叫老夫人又哄又催地往外头撵，还是柏琼跟着催了几句，上前挽了她的臂膀，悄悄捏了几回，她会过意来，方恋恋不舍地出了这方小院。
甫一出门，外头天朗气清，冷冽气息裹着松柏清香，蓦地卷了柏瑶一身，她深深吐纳几回，总算荡涤了满腔浊气，急急忙忙又要去寻柏越，哪知方迈了几步，正见她匆匆过来。
她两个挽手并行，穿过木林越过曲桥，一个满腔疑虑一个心事重重，正互通有无，哪知正院里柏琼却一时失了体面。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修书信怒知荒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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