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思远道惊闻换亲计 读书思人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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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一别，柏越接连几日闷闷不乐，只是户部公务繁忙，倒容不得她时时伤春悲秋，不过每回更衣时捏着腰间的香包暗暗叹息几声。
接连忙碌了许多日，柏越总算逢着休沐，胡笳院里点了木樨菊蕊香，不燥不浊，又暖又清，熏得房里一片淡雅甜意，她方一推窗，虽天气晴好，却迎面一团凉润气息，抬目望去，外头绿竹肃肃、水叶晶晶，原来夜里跌了几滴微雨。
柏越阖上窗，拾了本闲书倚在榻上，偷得浮生半日闲，从那纷繁复杂的户部公务移心书墨山水之间，更觉山明水秀、朗朗可爱。
这页恰写到钱塘江潮，偏那乖张小字在一旁批注了东坡一句诗文：“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庐山烟雨聚散，钱塘江潮起落，不曾亲眼目睹便以为是终身憾事，待到有朝一日尽情领略，褪去神往与执着，发觉那等遗憾原也寻常，曾经不过是心中向往作祟，由此方知景为情之表，情为景之色，景由心生。
柏越暗自点了点头，渐渐思远而去，原先她满怀抱负，却困于闺阁之间，只日日翘首以盼，希冀终有一日踏入朝堂，如今当真得偿所愿，方发觉为官一事实在纸上得来终觉浅。入仕并非日日空谈济民之志、时时计较功名利禄，真正身在其中，才知道原是一天天的案牍劳形、一回回的深入闾阎，晓得疾苦，才知何为民生——土地钱粮四个字看着简单，关节却多，须得亲力亲为，方能摸清底细。
收拢思绪，复又看向庐山烟雨浙江潮，指尖抚上墨痕，柏越不免想起那正往钱塘江畔前行的归客来。竹影渐移，书卷却一页不曾翻动，她仰头盯着窗棂，念及冬日愈发寒冷，思念更加汹涌——这点微雨过上几日便要化成大雪，往南行走，自然雨雪更多，一路艰辛，他一行人何日才能抵达钱塘？
正满心忧思，忽觉肩头微微一动，仿佛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柏越扭头瞧去，却见榻上跌下一个小荷包来，忙捡了荷包往外头张望，果见黄花梨松绿竹月图围屏后头人影微动，她招手笑道：“瑶儿进来！躲在外头做什么？”
“哎哟，我躲迟了！叫你捉了个正着！”柏瑶笑盈盈扭身出来，“既逢着休沐，怎的不来寻我玩耍？”
柏越将书卷搁下，正要与她辩解，忽想起什么，便又瞧着她笑道：“我听着你和琼儿玩得好，不敢去打扰！”
柏瑶横她一眼：“你是大忙人，同我玩儿的功夫都没有，还不许我找别人玩？”
柏越听了但笑不语，只闲将指间戒指褪下，又探手要去取书，柏瑶见状忙几步上前，将那书劈手夺下，佯作嗔笑道：“吃什么飞醋？只许你念着想着江公子，不许我两个为婚事筹谋？”
不妨叫她一语道破，柏越心口一跳，尚不及问她两个谋划了什么主意，先气声道：“谁想他了？”
柏瑶似笑非笑，瞧着她发间花瓶簪上一朵鲜嫩水仙，抬手点了一点，只道：“定情信物都堂而皇之戴着了，还只顾着口是心非。”
她观察得太过仔细，柏越一时叫说得面上挂不住，扭头便不搭理她了，柏瑶强拉着她的手笑道：“与我生气做什么？我只问你，他回去了，要是不回来该如何是好？”
他不回来，便去寻他！心头骤然冒出这般荒唐念头，柏越一怔，幸而不曾真说出口来。神智清明些许，她慢慢坐直身子，眼睛只低头盯着腰间香包，又抬手扶了扶发间水仙，垂头笑道：“不回来便不回来吧，我这日子不也照过么！我如今正经当差又没什么闲工夫，他不回来，不过叫我夜里跌下几滴泪水，待日头出来，该办的诸多差事还等着呢！”
“说得这般可怜！”柏瑶贴着她笑道，“他若当真不回来，我替你前去捉拿归案。”
柏越默然一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偏江南何等花柳繁华、温柔富贵，江羡仪在书页上尚要特特批注钱塘潮水，曾经与她说起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也几多依恋，待他回了家，还舍得离开么？
柏瑶不想竟说得她意兴阑珊，待要再多宽慰，却叫柏越察觉出来，立时反捉了她的手，有意岔开话头：“这有什么好说的！若当真到那个地步，不过各寻生路罢了！难不成我还要为他寻死觅活？倒是你与琼儿两个谋划了什么好主意，叫我也听听！”
情字误人，柏瑶自诩深谙其道，又曾与范子岕两地分离，何尝不明白柏越此时的心思？世间事难以两全，柏越向来要强，如今声东击西不愿多谈，恐怕是自己心里头也没有底。若是旁人来问，问便问了，可她两个是双生姊妹，哪能不知彼此心里的隐情？强逼着问下去，反惹她难堪。柏瑶因也顺坡下驴，抿着唇转了话头道：“正要与你说呢，我这主意多半能成！只是又要在家里头闹出一番风浪来。”
她便将与柏琼换亲之事娓娓道来，其间隐去了柏琼主动之事，只说如今也算有些眉目，便等在家中过了明路。
柏越听得胆战心惊，早将方才的幽怨抛到爪哇国，惊骇半晌，方嗫嚅道：“你们这不是胡闹么……你还说我胆大包天，我瞧你也不遑多让！”
柏瑶不以为意，揽着她只笑道：“要不咱两个是双生呢！旁人都说我们姊妹俩倒不大相似，那是他们不清楚！舅舅当日里不是说过么，说我两个瞧着一个像了母亲，一个像了父亲，骨子里却是一模一样的。”
她说的是河西卢家的亲舅舅，姐妹两个自幼便与舅家亲厚，一应性情脾气，自然瞒不过他们去。柏越心下无奈，勉强点了点头，忧愁问道：“你想着几时说开来？”
“好姐姐，”柏瑶忽缠上柏越，扭着她胳臂不肯放开，“我待会子便要到老夫人那里去，今日过了明路，我与琼姐姐都不必再日日揪心，也叫两家往来和顺些。”
“原来如此！”柏越心念一转，点着头叹息，“我原以为你今日过来只是为着瞧我，哪知这才叫‘无事不登三宝殿’，又是宽慰又是送礼，你生怕惹了老夫人恼怒，才来叫我与你同去做个陪衬，是不是？”
柏瑶笑推她道：“好越儿，你最明白我了！帮我这一回吧！”
柏越往她头上一点：“不帮你帮谁？咱们先说好个法子，再一道前去……”
话音未落，哪知外头忽有人声，却是清秋的声音传来：“兰因来了？你们姑娘才来不久，你就急急地跟来了！”
房里两人蓦地噤声，彼此相视一眼，柏瑶忙站起身来，快步到门口掀了帘子问道：“怎么了？”
兰因抹开清溪清秋两个拦着她的手，忙朝柏瑶喊了声：“姑娘，老夫人那头请呢！她们来韶光院没见着你，我便快些来寻你了！”
柏越也跟了出来，奇道：“老夫人叫瑶儿？没叫我也去？”
兰因道：“我还特意问了一回呢，我说我们姑娘在胡笳院，若也请越姑娘，索性我一道喊了来，不劳她们动弹，哪知她们说只叫我们姑娘去便罢。”
柏越瞧了柏瑶一眼，心下一紧，忽又问道：“全府的姑娘，只叫了瑶儿一个？”
“这倒没说，只说这会子急得很！”
柏越眉头一皱，便拉了柏瑶道：“我同你一起去瞧瞧。”
柏瑶却往前迈了一步，抬手虚拦一回：“我自个儿去吧，你在这里等着我。”
柏越待要回绝，却听柏瑶又道：“我心里腾腾直跳，总觉得不好，许是那桩婚事惹的。你且留在这里，还要你帮衬我一回，你先遣人去醉月院问问，倘若琼姐姐也去了东院，你便等着我的信儿，我要是一直不来，你去请二老爷来寻我。”
柏越强自按捺心神，自知关心则乱，哪有这般凑巧？却也只得依她所言，胡乱应了两声。这头柏瑶携兰因出了门，她便忙亲带着清秋往醉月院走了一遭。
沿着青青园曲径往醉月院快步而去，恰逢一道垂花门旁草丛底下正密密蹲着一群雀儿，皆一点一点低头吃草籽，柏越清秋二人急急过去，雀儿察觉人来，呼啦啦飞起来一片，倒把她两个唬了一跳。旁边低矮的丛木枝桠叶子掉了个精光，雀儿便扑棱棱排成一列列落在每根枝丫上，仿佛枯树生长出的叶子。
柏越瞥了一眼，心中忽暗叹一声“篱间雀”，复又匆匆前行。
醉月院里却果然不见柏琼身影，桃枝笑道：“越姑娘寻我们姑娘？可真不巧，琼姑娘方才去了老夫人那里。姑娘到房里来，我与姑娘沏壶夜雪初霁，配上几样茶点，慢慢等我们姑娘回来吧！”
柏越气息一滞，哪有心思坐着饮茶？她满心底里只道巧也不巧，偏柏瑶今日方要坦白，偏老夫人今日捉了人去。
她朝桃枝摆了摆手，只问道：“老夫人遣人来寻的她？”
“是，急匆匆的，不知怎么了，我们姑娘倒说许是老夫人叫她抄些经书去。”
柏越闻言扭身便走，留下一句：“下回我再来喝你的茶吧！”
那厢柏瑶匆匆去了东院，方一进门便见金粟几个神情肃穆冲她使眼色，堂中柏琼正垂头立着，上首除过李老夫人，江夫人与张夫人也端坐其次。众人静悄悄一片，见她进来忐忑行过礼，李老夫人面上并无异色，只捏着手中信件淡声道：“瑶儿来瞧瞧这个。”
柏瑶觑了柏琼一眼，忙上前接过书信，见江夫人、张夫人都仔细盯着那信，她方将信将疑打开瞧了瞧——哪知那书信却正是孟家赵夫人亲笔写下。
原来那日观稼礼后，赵夫人亲眼目睹自家儿子与柏琼你侬我侬，归家便忙忙寻了孟殿青，私下里问了一回，孟殿青方得知同自己定亲的并非他心心念念拾了花赠过香的姑娘，他顿时大骇，起身捶胸顿足一番，只连声道“不可”。
赵夫人见他毫不知情，愈发怒火中烧，只不知是柏家当日里不愿意把姑娘填给前东宫，还是那姑娘自己主意太大，总归暗自使了这张冠李戴的法子，把孟殿青唬了个团团转。孟家也是京中勋贵，哪里能容忍得了这般行径？她立时要递了帖子问柏家讨个说法来，谁知却叫孟殿青匆匆拦下。
赵夫人便将前东宫讨要柏琼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她满心气不平：“京中人家谁不知道这桩？我当日里为你说媒时，特地交代过了，是谁也不能是她，哪个做臣子的好端端去触天家的霉头！”
孟殿青闻言豁然开朗，仔细思忖，柏琼言语之间几多暗示，却从不曾直言，想来另有心思。他在外面历练几年，比之京中贵公子，更多几分不动声色的强硬，此时几下猜出柏琼那点天真手段，到底生了些被算计的不快，只是瞧母亲勃然大怒要上门算账，想起柏琼嫣然含笑的面庞，心下颇为不忍，便笑道：“我还当母亲特地瞧中了谁，原来只不能是她。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还有什么前东宫？还怕什么天家的霉头？想来哪位姑娘都是一样的。”
赵夫人哪里听不出他话中开脱之意，遂上下打量他一回，冷笑一声：“你与我装什么糊涂？孟大人！我不信你在外头做官儿也是这副软性子！柏家欺负到你家门口来了，你还要替他们遮掩！若当真给我个实话也便罢了，我也不是那尖酸刻薄的人，竟叫我眼睁睁瞧着他们移花接木，别说是世家大族，你去那无礼人家也看不见这等行径，未免太不讲究！”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思远道惊闻换亲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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