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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梦冬梅新戏寻旧笔 一场酣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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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珞怔怔立在原地,瞧着他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情意,心口热热地发起烫来,曾经求之不得的,眼下竟唾手可得,她几乎要被这样的甘泉冲昏头脑,立时便要出声应下,只是话语涌上喉间,心底忽生了一股莫大的不甘,千丝万缕,百般纠缠,将她一时的意气尽数压了下去。
她终究避开了这话,只扭过头去,瞥向碧色的天,少顷,淡淡道:“我有些累了,回去吧。”
虞岚并不强求,听她说累,反懊恼起来,心下埋怨自己太过焦急,竟叫她在此处立了许久,便点点头道:“我送你回去。”
水随天去,千里清秋。
虞岚牵了马,柏珞走在他身侧,两人皆一言不发,只步步踏着衰草前行。柏珞一下一下盯着自己的袍摆拂过草叶,心口空荡荡一片,草场偏僻地深浅不一,冷不防一个趔趄,她的肩头撞上他的胳臂,叫他揽住,便忙又慌神分开来,这一路不算长,却叫柏珞走得分外艰辛。
好容易回了横枝厅,柏珞左顾右盼一回,蹑手蹑脚钻进里头,却见里间尚空荡荡一片,只有几个丫头坐在那里玩耍,众人还不曾归来。柏珞心下一松,冲起身的丫头们摆了摆手,叫她们自去玩乐,自己踱步到几前,沏了茶来,见无人瞧她,便先灌了两口,才捏着半杯茶往窗边去了。
将茶盏搁在小几上,柏珞斜倚着美人榻上靠背引枕,扭头透过回纹窗棂瞧外头梅木虬压,暗叹不知今岁又是怎样一番美景。许是这几日不曾睡个好觉,她倚在这里,腿乏身困,心口又沾着累意,一手支着额角,不知不觉便阖上了眼皮。
睡梦里隆冬正盛,白茫茫一片雪花覆盖了梅林,各样腊梅点缀白雪世界,开得香气冲天。她为了赏梅,循着红梅绵延的方位,一步一步往梅林深处走去,疏影横斜,暗香浮动,风起梅梢,梅花瓣片片飘落,落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血泪。行至血泪尽头,她便在漫天白雪红梅中瞧见一个惹人心烦的面庞。
那人那般俊朗,负手立在那里,冷冷清清更胜过雪意梅香,她心口便猛地跳了起来,不自觉要抬手唤他,哪知那人似有所感,倏尔回过头来,一改在草场之中温言软语的模样,蹙眉冷脸问了声:“你怎的来了?”
柏珞一惊,心口跳得愈发厉害,百般难堪涌上心头,正要斥责他出尔反尔,却忽地醒转过来。慢启秋波,眼前恍惚一片,她定了定神,这才瞧见面前帷幔轻动,鼻尖轻嗅,闻得一缕幽微馨香,她暗自捂着胸口,扭头往旁边打量一回,才发觉几丝细烟萦绕着几上香炉,原是有人在屋里点了梅香。
柏珞回过神来,方知适才不过一场梦境,不知这日子怎生过的,怎么连梦里都是那人!她苦笑一声,才要起身,低头却见身上拢着一张烟青疏梅纹暖毯,心下一怔,不知是何人替她披来,正要出声问询,却听见外头一声:“我不能来?你以为我愿意来!来一趟这地方费时费力的,若不是为着那唱戏的事情,我不好好在家里瞧我新得来的好琴,到这里来做什么?”
柏珞被唬了一跳,这外头竟有生人在么?这声音好生熟悉,她正思索,接着便听见了虞岚出声:“不是已经说好了么?叫人写了新戏,再慢慢排演去。”
原来那句“你怎的来了”倒不是梦,是虞岚当真在外头质问任西流。
柏珞冷笑一声,他两个说话好没顾忌!怎么回回都叫她被迫听了个壁角?只是好端端的那任西流又说什么戏?如今国孝方过了百日,民间倒渐渐有了丝竹之声,宫里头恐怕还要守满一年。
外头任西流笑道:“排戏自不必说,戏班子有他们的本事,交给高书玉和他那班主便罢!只是写戏本子磨人,咱们原想着京中多少文人墨客,难道还怕做不了这个?只是叫她知道了……”
他说着一顿,不知暗暗絮语了什么,又道:“人家点了名要他,是你去欺君,还是叫他自个儿遁逃?”
“叫她知道了?”虞岚冷哼一声,“瞧瞧,戏子无情,这就是高书玉报恩的法子,见了皇帝,便屁滚尿流说了个十成十!”
任西流拍手笑道:“哎哟!那写戏的果然另有其人?我们还当是陛下吹毛求疵呢!你给她当了十年的差,还不知道她的火眼金睛?哪里怪得了高书玉!
“那戏班子拿了戏本子来,我略略读了一回,依我的本事,虽觉并不出众,倒也有些意思,称得上用心之作。谁知等呈了上去,陛下瞧了几眼便扔了出来,只说了一句话,‘叫写了《坤主临朝》的来写’。你说说,谁替你泄了密?要不是她看了出来,咱们都蒙在鼓里呢,哪知道哪出戏是谁写的?”
外头久久无声,里间柏珞却发了慌,她当他两个说的是什么朝堂秘闻,心里埋怨两人说话毫不谨慎,只得自己离了窗下,又在四下瞧着,替他两人盯梢。
这却是她错怪了虞岚,他往横枝厅来了一回,厅中丫头们早已不见人影,唯柏珞倚在榻上沉沉睡去。他瞧在眼里,百般怜爱,又怕她受了凉,便拿了毯子来替她罩上,又怕独自一人前来实在冒犯,不敢久留,急匆匆退了出来,哪知在门口遇着了大步流星赶来的任西流,幸而叫他拦在外头。
他因见周遭无人,里间一个柏珞又正梦周公,便留在原地与任西流说了几句闲话。
此时他二人对里间柏珞惊醒之事浑然不觉,任西流还自顾自讷讷道:“好哇!你知道那《坤主临朝》是谁写的?原来你伙同那戏班子瞒了个水泄不通!了不得,了不得,你虞岚胆大包天了!破天荒头一遭欺君,居然欺的是今上!”
虞岚避而不答,反问道:“高书玉怎么说?”
任西流道:“高书玉有义气得很,说是答应了那写书人,故而死活不肯供出来,只自己跑了一趟,回来竟说那人已经人去楼空了!哪有这样的疯事?这笑话呈到御前,他高书玉此般行径,往后还如何在京中立足?只苦了咱们,如今又要老虎啃天般去寻那写书人!你既知道,便别再耗着了!”
虞岚一怔,他自然记得一川渌和那里的店家江羡仪,那人文雅,一川渌分明也算个红火书肆,怎的忽而销声匿迹了?他回了江南?虞岚忙问道:“人去楼空了?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还能什么意思!不见人的意思!我要有主意,便不会大老远跑来寻你了!我一个弹琴看曲的,若叫我给那新戏编些唱词曲儿也便罢了,偏叫我来做这些!高书玉那人是算盘上的珠子,不拨他他就不动!如今叫我强扯了来要个说法,他只说要见你,这会子正在梅园外头等着呢!”
“他在梅园外头?”虞岚一惊,狐疑地瞄了眼任西流,他与这人自小一同玩耍,哪里看不出他的花花肠子!心中暗道一声不妙,忙又问道:“云平岳呢,她怎么说?”
“嗐!”任西流装作长叹口气道,“她得了这个好处正得意呢!恨不能自己亲自写去,自然只说唯陛下的命是从了!你说说,水行望舒夜那么多制香的高手,偏那夜里慌乱成那样,稀里糊涂丢了多少记好的票数,最后余下她一个村鄙草鹤立鸡群拿了彩头去!如今竟要拿《坤主临朝》这一班人为她写一出《状元娘》,等着明年八月里传唱!她也不曾名列前茅,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缘法,眼看便要青云直上了!只她那同年的状元怕是暗地里气个七窍生烟!”
原来水行望舒夜柏珊心心念念叫柏琼拿魁首的彩头,在一片混乱之中阴差阳错给了云平岳。
虞岚道:“那夜里的事情莫再胡说,再者你说她村鄙草又是何苦?旁人尖酸刻薄,你也跟着堕落行事?时也运也,你只瞧见她一人得了的好处,哪里知道曾经多少个‘云平岳’都不曾走出过闺阁?这不过是头一遭罢了。”
任西流听罢,也自悔失言,咬着牙叹道:“你说得是,我不该闲话……她同我一道审的高书玉,如今正在外头看着他呢!”
虞岚闻言沉默半晌,只觉头疼不已,任西流说了这半日,偏偏赶着用饭的时节将那两人千里迢迢送到了自己跟前来!寻常百姓家尚讲究待客之道,从没有饭点不留客的道理,这梅园地处偏僻,周遭广阔一片梅林,并无商铺食肆,自己出身世家,客人到了门前哪能装作不知?若连这留人用饭的礼都不顾了,未免也太过难看!
只是今日梅园里哪里适合待客?只有虞思瑾也便罢了,柏家姑娘们也在里头,他怎么能叫外男入内?这任西流实在胡闹!虞岚额角突突直跳,又懒待与他计较,心下不平只得刺他一声:“你两个礼部的人竟有了审问的本事,我哪里了不得?我看你俩才了不得!明日快往陛下那里上个折子,只说你两个留在礼部实在大材小用!”
任西流愁眉苦脸道:“虞大人,虞公子,虞岚!我实在没法子了!你想个主意吧!兴翼宫里怎么交差?若依着我的念头,总要先寻到这人,他愿意或者不愿意也都还有个商量的余地,可若寻不到人,咱们几个便同那戏班子一道上兴翼宫里头跪着吧!”
虞岚嗤笑一声,迈步便往外走,口中只道:“你这长篇大论的,不就是想叫我去寻人么?丑话说在前头,寻不着咱们一道受罚,若寻着人了,他愿意,皆大欢喜,他不愿意,我便也无可奉告!你爱跪自去跪着,用不着特地寻个机缘!”
任西流连声叹道:“唉!挖苦我做什么!”
虞岚摆摆手:“这点挖苦你便受不得了?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事情暂且交由我来,你同他两个一道在外头候着,一会子有人去接你们,我叫人绕路带你们去疏影厅,我知道你熟悉这地方,这回乖乖跟着人走,不可擅自乱跑,这园子里有旁人在!”
任西流闻言正合心意,面上添了几分喜色,忙作了一揖,假意推辞道:“园中既有客,我等便不再叨扰了!”
虞岚抱臂冷笑一声:“任公子,你若当真有不来打扰的心思,怎会这个时候过来?快些等着用饭去吧!”
任西流这才舍了装腔作势,飘飘然从怀中取了折扇,在凉爽天气里轻摇几下,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横枝厅里,柏珞见他二人离去,一颗心方放回肚里。她踱步门外,抬头看了看天色晴好,心下却忧虑不已,自己隐隐约约听了一半,不知什么急事能叫任西流往这里跑上一遭,只盼京中莫要再起风云。
她暗自掂掇一番,又回身坐至案前,见上头摆了本书,便随手翻阅了几页。不多时,听见外头嬉笑声起,柏珞起身一瞧,见是众人三三两两归来,其间果然多了个柏越,她正捏着笑意与柏瑶一道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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