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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明月夜姐妹悟机缘 一场奚落一 ...

  •   当日夜里京中便成了半边不夜城,城南城东人家星星点点灯光闪烁,及至夜深也不曾熄灭。柏府东院里头,正院檐下挂着几枚纱灯,暖黄的光打在回字纹的窗棂上,飞蛾簌簌地往纱罩上扑,有丫头踩着长条凳,往窗格子上头挂驱蚊虫的荷包。

      房里锦屏帐暖、玉璧清寒,绕过一道绣了青绿山水的屏风,穿过一扇卍字纹的隔扇门,便见柏大老爷一双眼明突突坐在圈椅里,只直勾勾盯着纱帐,一旁榻上江夫人斜斜靠在那里,手上正拿着一支莲花灯签挑灯,两人一言不发,只偶尔灯花一爆,和着外头虫鸣,声响交错,颇有几分躁动之意。良久,江夫人将手上灯签一撂,眉头纵起,面上浮出些不耐烦来,张口道:“一直坐在这里做什么?你不睡,我可睡了。”

      柏大老爷哼哧着出了口粗气:“你能睡着?”

      江夫人嗤笑一声:“这有什么睡不着的,我又没想过叫她做我女婿。说起来怪道她那乡下未婚妻一直没个眉目,原来是个捏造出来的人!”

      柏大老爷一眼瞪过来,眉头一抬,哼哼道:“你幸灾乐祸什么?”

      “哎哟哟,冤枉啊!我哪里敢幸灾乐祸?我还没来得及祝贺老爷!”

      柏大老爷眉头蹙得更深,嘴角撇得耷拉下去,手心一直摩挲着圈椅扶手上的瑞兽纹,气鼓鼓张口:“我有什么喜事?”

      江夫人拍手乐道:“如今皇帝正想着叫女子也进朝堂去,你的学生又是第一个考上功名的女官,老爷你岂不是深得圣心?普天之下独一份儿!”

      柏大老爷冷哼一声,起身怒斥几句“胆大包天”,便要拂袖离去,江夫人哪里惯他,犹自在身后笑着刻薄:“老爷既不乐意,便快快上书天子,就说那学生实在不合礼法,你这便把她逐出师门!”

      柏大老爷转过身来,摊开手皱着张脸道:“你何苦奚落我来?”

      “嘁!我自去歇着了,老爷还是想想明儿怎么跟老夫人交代吧!”

      “你急什么?不必说你那风凉话,今儿晚上谁能睡得着?”

      “哦,那老爷还有别的事?”

      柏大老爷瞪她一眼扭过头去,心下气不过,立时反将一军,粗声徐徐道:“大哥那事恐怕没什么着落,才判了没多久的案子,便是特赦哪能赦到他头上去?”

      江夫人闻言一愣,知道他说的是江大舅,她敛了面上神色,忽低了头,心里拧起来,默了一息方低声道:“是么。不知他在那监牢里过得可还好,我也自派人过去瞧过,想着往里头打点一二,谁知那里狱卒硬气得很,我们家……到底不受待见,一听是江家人来了,倒都趾高气昂不甚搭理。”

      江夫人每每提及这个便要落下泪来,她强忍着睁了睁眼,又道:“还是羡仪说,过去常跟着他的一个小子一直留在钱塘,那小子精怪能干得很,他便托人家往里头送过许多回衣裳吃食,只是到底见不着人,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打听着如今人也还好好活着,既如此,便罢了吧!”

      柏大老爷也跟着叹口气,心里才忽想起今日方知道云平岳家里头原也是江南的贩盐人家,盐道叫江家坑害了一回,贩盐人家纷纷断了生计,云平岳才狠心只身跑来京里读书应试,偏又拜在了自己这江家女婿的门下。她本该是一辈子小心翼翼的命途,须得时时隐瞒这欺君之罪,谁承想这半年里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动!先是江家倒台,盐贩们复又有了活路,后是女皇登基,欺君之罪倒成了投诚之喜,那学生的命运仿佛骤然见了天明。如此一想,他也不免连连感叹命由天定,只是这话便不能与江夫人言明了。

      江夫人犹自愁苦,她小心翼翼问道:“那么羡仪呢?为着登基一事弄走了多少前东宫的忠臣和扭不过劲儿的酸儒,如今朝堂里头总缺人吧!不然也不至于总问恩科的事儿!大哥不得进展,不如打听着叫羡仪有个去处,江家门上只有他了。”

      “他身上不有秀才的功名么?便不想着走这堂堂正正考功名的路子了?”

      “也总得叫他愿意!这小子犯浑,不知是不是为着家里的事没脸,说什么也不入仕,我和嫂嫂急得跟什么似的!”江夫人细敛着眉,白净面皮上满是幽怨,她打心底里把江羡仪当个孩子,仍自顾自道,“我想着像虞岚、孟殿青那般,不都是家里看着送进朝堂的么?羡仪又不是什么纨绔,是他祖父亲自教出来的,做官儿也不差什么。年轻些的孩子遇上事便钻了牛角尖,可日子到底长着呢,大太阳底下啥事过不去?咱们做长辈的得替他扭回来。”

      江夫人有一片舐犊之心,柏大老爷自然不忍夫人伤心,到底草草应了一声,不敢全然打包票,只道再往各处问问。

      柏越自宫宴下来回了青青园,连胡笳院也不曾去,便先忙忙地往韶光院赶。一进门,莲枝荷枝正在院里收书,柏越因笑道:“今儿晒了书?”

      荷枝莲枝乍一抬头,见是柏越,笑应道:“这是我们姑娘的诗词本子,搁在箱子底下许久没动,拿出来有些霉蛀的味道,姑娘本说要扔了,又想着里头是自个儿写的东西,不忍心直接丢,我们今早上便说给姑娘晒晒,这晒了一天,怕夜里有露水,便先收起来。”

      说罢两人又都笑围到柏越跟前,一个扯着柏越的衣角,一个拉着她的腰带,一连串地问道:“越姑娘从宫里回来了?宫宴是什么样子,吃了什么?天子穿的是什么,龙袍还是姑娘们的裙子?”

      柏越笑着一一应答:“宫宴和咱们家菊花宴差不多,只是设在宫殿里头,四下里盘龙雕凤,人人不敢高声言语。周遭婢女也多些,都穿得富丽堂皇,轻飘飘从殿里走过去,一点声响也没有。天子自然穿龙袍,姑娘们的衣装也能做龙袍样式,那冕旒垂在额前,说不出的庄严肃穆。”

      莲枝荷枝两个对视一眼,荷枝眉飞色舞,捏着莲枝的手笑道:“瞧瞧,我赢了吧!别管是太子还是公主,成了天子,一定穿的是龙袍。你那雕了镂空荷花的小金镯子小金耳环可归我了!”

      莲枝扭扭捏捏的,不服气道:“可她还穿的是姑娘们的衣装,我也不算输了!”

      两个人吵吵嚷嚷着要柏越评理,柏越正笑说两人都不算输了,便听见里头兰因一声:“越姑娘来了?快到屋里头来。”说罢她又朝荷枝莲枝道:“你两个见越姑娘来也不吭声,只缠着她玩儿!”

      柏越忙冲她两个挤挤眼睛,陪笑进了房里。甫一进门,便见柏瑶正立在花几前头插花,花几上一只十三瓜棱琉璃紫晶瓶,一组由大到小十三只的青白瓷葵口瓶。一旁兰若往她手里递花,旁边木桶里放着一捧半丈长的花儿,鸡卵大的花骨朵儿密密匝匝附在每支上头,约莫尺长,盈蓝、藤紫、雪白交错,宛如飞燕立在枝头。

      柏越走近前点着那花朵奇道:“这是什么花儿?我以前倒没见过。”

      柏瑶将一支剪掉根部插进紫晶瓶里,点头瞧一回紫晶瓶里高高低低满满当当的花儿,方回头看向柏越,指着那紫晶瓶笑道:“这叫飞燕草,今天外头新送进来的花,你还没回胡笳院吧?府里四处里都送了的,我原先也没见过,瞧着颜色倒好,凉汪汪的,我想着插在瓶里,整间屋子都不大热了。”

      柏越点头笑道:“果然新鲜,你的瓶和花与这孔雀座屏倒相得益彰,孔雀绿配了蓝紫,斑斓绮丽,颇有些灵性。”

      柏瑶给她也递上一支,将那组葵口瓶拿过来,姐妹两个立在那里一面插花一面笑谈,柏越自然讲起宫宴,柏瑶倒率先问道:“范子岕也去了么?”

      柏越一怔,忽反应过来,抿唇一笑:“去了,范大人在先帝朝是御前红人,如今仍然炙手可热,他现下里手上可有些兵权,虽不多,可也是正儿八经的统领。”

      柏瑶一下便神气起来,跟着笑了两声,忽凑近了柏越,小声道:“你帮我盯着他,他没有婚配却相貌英俊,偏又才能过人,可别叫哪位大人捉了去做女婿。等我糊弄掉眼前这桩婚事,还想着重新找他呢。”

      柏越惊道:“你怎么忽的这般通透?”

      柏瑶挤她一下:“你不懂!”

      她忽忸怩起来,努着嘴道:“你知不知道‘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水行望舒夜那日我算是相信了缘分。”

      说着她又有些忧伤:“我两个想在一处,平心而论,实在有些艰难,可是银河之间也总还有鹊桥能走,正所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大不了我与他一起搭个鹊桥。”

      柏越听她打哑谜,心中思忖不知水行望舒夜那日她有了什么进展,分明姐妹两个一直在一处……

      柏瑶还自笑道:“水行望舒夜当真是好日子,我那糊涂婚事也有些眉目了。你快别想这些,等事成自然叫你知道,你如今只需要替我看着范子岕,他若不好,我就不要他了!你与我再讲讲那宫宴吧!谁能想到你这曾经在雪山底下跑马的野人还能坐到宫宴上头?”

      柏越闻言一笑,自知情字当头,柏瑶定然不愿详说,她意味深长瞧她一眼,倒把柏瑶瞧了个不好意思,匆匆瞪她一回。

      柏越复又说起宫宴,自然谈及云平岳惊世骇俗之语,谁知这回柏瑶听了但笑不语,只点着头扯花叶。柏越手下动作一顿,这才发觉一旁兰若也毫不惊奇,只同柏瑶一样,面上微微带笑,她又狐疑地瞧了柏瑶一眼,倏地反应过来,问道:“好哇!果然如此!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原先你托她行事,只说你有你的法子,正是因着这个么?”

      柏瑶促狭一笑:“她倒会寻时机,这一下便青云直上了,只可惜日后我便没法再拿捏她了!”

      柏越犹自惊心,手上一动不动,只盯着柏瑶剪枝插花。柏瑶拿不同大小的飞燕草比对着不同大小的葵口瓶,一瓶里头只插一支,叫兰若往房里各处点缀上,扭头瞧见柏越呆呆的,笑道:“只许你出门做官,不许我未卜先知?”

      柏越这才讷讷道:“你当真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柏瑶笑道:“你这话叫云平岳知道,又要怒冲冲生气了,凭什么她是被我运筹的那个?”

      柏越低眉敛目,沉吟片刻,忽赧然一笑:“我从前小瞧了她,果然‘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云平岳胆略才能皆在我之上。”

      柏瑶一听这话,便知道柏越那迂气又冒了出来,她故意激道:“是么?真是稀奇,不可一世的柏越大人也会说出技不如人的话?”

      柏越并未作声,她只是放下手中花枝,起身走到门口,掀了珠帘,外头庭院里莲枝荷枝早已回了房,她抬头瞧去,夏夜苦短,一弯蛾眉月明明在天,影灰色的云彩一缕缕飘过来,遮住那弯细眉,又轻巧飘走。

      柏瑶见状,心下暗叹口气,也抛了满手的飞燕草,默默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站立,仰头同赏这流云逐月之景。半晌,柏越终于苦笑一声,她缓缓道:“瑶儿,你知道么?我不为她胆略才能皆高于我而伤感。

      “我为我的无知而伤感。我读了许多年圣贤书,自诩看得懂儒家大义,许得下天下苍生,我从来都觉得读书人生来便担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责任。盐引那回,我曾寻过云平岳。”

      柏瑶陡然扭头看向她,柏越却仍仰头瞧着那清凌凌的月亮和灰溜溜的云彩,她面色平静,口中仍在絮絮:“我自以为是天命所定的英才,才叫我有这机遇做一回‘为生民立命’之事,叫我能解救江南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故而强逼了云平岳一通,她却说什么都不愿意与我同道,最终被我纠缠得没法子,只得与我舍了个主意,正是后头的拦驾告状。

      “那回我便以为自己已经将她看得明明白白,她如同所有俗气的读书人一样,读书只为加官进爵,全然不顾书中大义,虽算不上恶,只是永远畏首畏尾,从不敢为心中的正道猛然高歌。

      “可我今日才想明白,我是多么无知、多么恶劣、多么高高在上,她这一路走得那么不容易,但凡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可她从来不曾停下来。而我也从没有看到过她的苦楚,反而洋洋自得,同为读书人,我竟得意于比她更看得见天下生民之痛!我自以为善,可我穿绫罗绸缎,她穿粗缯大布;我住朱门绣户,她住草房茅屋;我出行有仆役环绕,她见了‘贵人’垂头避让;我读书还要用琴棋书画诗酒花助兴,她读书还要为柴米油盐酱醋茶算计。她出身不如我,可她靠自己堂堂正正站在了朝堂之上,而我,我为了逃避贫苦外放的婚事,靠你奔走,才谋得了女官之位。

      “我怎么能排斥她居然没有和我一样的、不谙世事的善呢?这样的善到底还算不算得上善?这分明是因着生活无忧无虑,才额外生出来的、属于生活之外的善,如同洪水般泛滥,这是多么奢侈!我凭什么拿这个去要求云平岳呢?”

      柏越哽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颓然垂下头瞧着地面,手心攥紧,身体轻颤。

      一旁柏瑶听着她慷慨陈词,沉默半晌,忽抬步径自出了门,她快步走到庭院之中站定,仰头瞧向那弯细而明的月,夜里起风了,云朵滚过更快。她在静白的蛾眉月之下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山一般的沉静果决:“‘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是亘古不破的道理,她做到了独善其身,你做到了兼济天下。到底是独善其身透彻,还是兼济天下通达?”

      她顿了一顿,接着笑道:“我觉得都好。为什么要让这二者相比较呢?若她不能独善其身,则没有今日女子入仕之壮举,若你不能兼济天下,则没有江南盐道之清白。你偏要感慨于贫苦与富庶造就的不同的善,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多余且不谙世事的感慨?贫者当中也有慈心无度的人,富者当中也有悭吝自私的人。善的数目,怎么会因着金银的数目而变化?倘或富者才会有泛滥的善,为何富贵如江三舅贪墨被查?为何贫困如隗顺冒死安葬岳飞?这不是金银的原因,是人心的取向。

      “今日你对她女扮男装入仕的心疼,正如她当日对你送上盐引的感怀。柏越,你是读过书有心志的姑娘,所以你敬佩她单枪匹马进了金銮殿的气魄,可云平岳是江南贩盐人家的姑娘,她虽爱惜羽毛,不愿意立于危墙之下,可她懂你的善,也一定敬佩你的善。”

      柏越不言语了,她的心口本生长出了的刺,在身子里潦草地戳着,却忽叫柏瑶把那刺磨得圆融起来,疼痛骤然消失,她披着满头满身的素光,只定定瞧着柏瑶,忽抿唇冲她笑了一笑。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草有并蒂,木有连理,我与姊妹,相依相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明月夜姐妹悟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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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作者笔名修改公告】 读者宝宝们大家好!我是作者青岚麦,原笔名“一盏郁金香”。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喜欢和支持,我会继续写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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