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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论梨园姑嫂语分歧 消夏物件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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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琼失魂落魄回了府,先叫盈盈与院里众人分了一回首饰,见她们兴高采烈围着挑拣,自己更加落寞,心里头一时惦记着柏瑶,一时又回想起孟殿青,也不理会旁人,只呆呆坐到榻上,不知何时又落下泪来。
一时云烟莲枝几个察觉,忙不迭问她一回,她却一言不发,倒把她们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儿拉着盈盈到外头悄声逼问,哪想盈盈也是一头雾水,只道许是和瑶姑娘怄了气。
云烟一听便瞪了盈盈一眼,骂道:“你一贯有心,跟了姑娘这么长时间,姑娘又最器重你,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反跟个算盘珠子似的,不拨就不动!”
她没法子,又扭身掀开珠帘进了里屋,见柏琼还那副痴痴的模样,心下担忧,只得硬着头皮凑到跟前,陪笑道:“姑娘,今日东院里送了些消夏的物件来,姑娘去瞧瞧?”
柏琼并未吱声,只垂目盯着手中花钗,指尖轻轻抚上去,细滑滑贝壳硬,莹润润花瓣展,说不出的精巧工细。
云烟眼睛一转,又笑道:“是几样竹器、几盒夏香、几匹花罗,原没什么稀奇的,我还想呢,这几样东西年年过夏分例里头就有,平日里讲究也多,换得也勤,何必又特地送些来?
“我亲去点了一回,才见到那几样的好处,那头层竹青的竹簟、竹枕、竹几、竹帘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编成,又细又密、又滑又润,就跟绸缎似的,那夏香是几盒子木头摆件,用花露、果露浸出来的木头,雕成各样形状,什么太平有象、孔雀衔花,又有一座一座巴掌大小的亭台楼阁,平日里随意放在哪里都有香气,夏日里用花香果香太轻了些,那木头本身又有木头香,倒能压的下去;那花罗倒是寻常,图纹也只是什么菱纹、绞花纹、缠枝纹的,不过颜色却好,天水碧的色,瞧上一眼都有凉意。姑娘瞧瞧去?”
柏璎见她满面堆笑说得仔细,心里承了她的好意,不愿驳了她的情面,只得问道:“嫂嫂送来的?”
“是,说是东院里大公子在外头得的,给各院里都分送了。”
“多谢她一直惦记。她素日爱茶,姨娘上回不是拿了些扬州的新茶来吗?你若无事,便送去叫她尝尝。”
云烟应了一声,知道姑娘不过是借着叫她送茶的名义打发她出去,没奈何,云烟心底轻叹,又草草安抚柏琼几句,只得取了那茶往东院里去了。
夜色上来,青青园褪了炎炎暑热,荫荫树盖投下丝丝凉意。云烟一路疾步穿过园子,过了垂花门,进了东院,又走了一盏茶功夫,方到王素连的住处。往里走了几步,到了门口,正欲抬手叩叩门框,却不想听到里头正言笑晏晏。
云烟脚步一顿,见左右无人,便在门外听了几句,里头那叽叽咕咕说话的却原来正是柏璎。
她思忖一回,一来此时贸然进去扰了她们姑嫂二人叙乐,二来这茶总不好独送,惹了璎姑娘不快倒是罪过。如此一想,云烟立时转身往回走,想着明日一大早再来。
房里人也并未察觉外头有人来了又走。柏璎斜斜靠坐在玫瑰椅中,手里握着一捧榛子,边剥边笑道:“嫂嫂,我听着今年水行望舒夜那日樊星楼要搭了四面台唱戏呢!”
王素连正拿笔在礼单上勾画,闻言笑道:“你这消息倒十分灵通,连这都知道了。”
“年年樊星楼都是跳舞的景,今年这是谁的主意?不知他们要怎么办一场?”
“你若问旁的我少不得迷糊了!”王素连放下笔,拍手笑道,“可问这个,我还真知道些!我给你指条明路,你想知道这事,只管找你以后的妹夫问去!”
柏璎一愣:“妹夫?”
“今年樊星楼的戏台子归礼部管,你说巧不巧,偏落在虞岚手里,可不就是你妹夫么?”王素连笑道,“怎么,你去年夺了魁还不知足,今年还想着在戏台子上下功夫?”
她本是玩笑一句,名门贵族的姑娘们哪个会管梨园子弟的事情?不想却听柏璎仔细问道:“他们既搭了戏台,要请谁来唱戏?”
王素连蹙了蹙眉:“这倒是不曾听说,许是他们自己的乐班子。”
柏璎抿唇一笑,压低声音道:“我听着还要在京中选上一回。”
王素连奇道:“哎哟!原来你是先知,倒来问我?我倒一点儿没听见,你是打哪儿听来的?”
“你成日家操心府里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哪还顾得上外头?”
“他们选便选吧,府里头又没养着戏班子,与咱们什么相干!”
“真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前些日子才与你说过,我瞧着常来咱们府里唱戏的那个戏班有些能耐。”柏璎笑盈盈,“唱功身段自不必说,这是府里头有目共睹的。我还叫碧水赏过他们一回,碧水也说那一班子伶人倒不轻浮,行事又稳当又安分,只是缺个机缘。我细细一想,难道京中最当红的那几个戏班子就是本领最强的?我听着也都大差不差。
“我说句明白话,这行当又不是全凭本事,没人捧的,便是个天仙也埋没了,有人捧的,破锣嗓子都被说成不落俗。我想着若咱们愿意抬举一二,他们倒也未必唱不出来。”
王素连折了折袖口,不由失笑:“你那话我自然记得,只是上回你说时我忙着月例的事情,倒没顾上细问。你要觉得那戏班子好,当真愿意捧着玩儿,也不必来和我商量,拿钱去便是。他们那行当的人最缺的便是银子,这唱戏既是个苦活儿,又不大上台面,若不为那几个钱,谁愿意天天日日地练功、唱曲儿、讨主人家欢心?你给上些银钱,足够他们感恩戴德的了!”
说罢她顿了一顿,眉眼斜飞,语带揶揄:“我的好姑娘!你总不至于想着替那戏班子奔走周全一回,让他们去樊星楼上唱一出吧?”
这话说得柏璎皱起眉来,世间谁不爱财,可人贵自立,这些伶人凭本事吃饭,上台赢得满堂喝彩,下了台背地里却叫看低了去,实在可怜可叹!王素连已是个极妥帖精细的人,提起他们尚有一番鄙薄,更何况旁人?她嗟叹间忽又忆起高书玉沉静的面庞来,他那双眼神采飞扬,虽带着笑,望过来时却藏着几分压不住的要强掐尖。
柏璎笑了笑,她一向心思玲珑,将胸中不快压了下去,只笑回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嫂嫂怎么连这个道理也不懂了?我想着银钱好得,可机缘难逢,若他们能在水行望舒夜上台唱上一回,日后可真要成头一等的戏班子了。”
王素连眉头一拢,坐直了身子,她不想柏璎真起了这个心思,自己满心底里匪夷所思,还当是她这大小姐不谙世事一派胡言。
她正色道:“你若想捧着玩儿,咱们家不缺这个钱,捧个戏班子,随你怎么高兴,要还想再认真些,叫你哥哥到外头说上几句好话,咱们宅院间、文宴上也多点上几回,如此也便罢了,你一个柏府的小姐,难不成真要替戏子做掮客?
“我虚长你几岁,也到底比你多经些世面,我把话与你说清了,你要想着樊星楼的事情,恐怕不大能行得通。一来这是礼部的事,和朝廷挂上钩,谁能轻易插手进去?你总不至于荒唐到叫珞儿去向虞岚求个好处,便当真疯了要这般行事,虞岚也不可能应下,你反落个两头不是人;二来一个戏班子罢了,那些文人墨客附庸风雅捧角儿,也不过写两篇酸诗、砸几个钱,哪个真替他们费心张罗?戏班子好了歹了又与你有什么相干?
“再者虽然你说这一行三分唱七分捧,只是既要在京中戏班子里选,自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谁会选个没本事的?他们若被选上是他们的能耐,若选不上,定然是有比他们更好的。”
柏璎唇角动了动,几欲反驳,却见王素连神色端正,眼神若即若离,唇角似笑非笑,面上显见得一派强硬态度。
柏璎腹内打了番草稿,又垂眸一笑:“瞧嫂嫂说的,哪里就到兴师动众的地步了?我不过想着若是顺手,推上他们一把,横竖我又不会少块皮肉,还能在他们那里落个好。家里头总要请戏,请谁不是请?待他们名头大了,菊下横行宴来府里唱上一回,也是咱们家的脸面。”
这话太勉强,倒成了名门巴结戏子,王素连端着架子轻笑了笑,知道她面皮薄,也不拆穿,只手上重又翻开礼单,口中慢条斯理道:“由你吧!只是我爱莫能助了!你不是与虞思瑾有些交情么?若实在心急,倒不如问问她。”
柏璎方才听着这戏台归了虞岚管,原也存了这心思,只是想着若能从王素连这里牵上线倒更妥当,此时见她推辞,又先提了虞思瑾那条门路,心中也知只能如此。她佯作不满,轻拍着王素连的臂膀笑道:“也罢也罢!府里人人都说嫂嫂神通广大,偏偏只不帮我!”
王素连也不躲避,一面扯她的手一面笑道:“我要当真有本事,第一个帮的就是你!倘或虞岚那活儿给了我,别说一个戏班子,你便是叫来十个八个,我也给你全排上!可我人微言轻,只能在柏府里做个管家!我只一点要与你说,你玩归玩,不能攀扯到珞儿身上。”
“这是自然。”柏璎不快,唇角一抿,笑嗔道,“难道我是那等坑害妹妹的人?”
王素连心头一跳,生怕惹出先前的官司来,笑道:“我能不知道你?不过例行说个规矩话罢了!”
柏璎倒也无意纠缠,复又坐了回去,神色闲闲剥着榛子,却也不吃,干干净净剥了一小碟。王素连眼睛瞧着礼单子,口中又问起水行望舒夜她怎么预备了一回,柏璎笑应几句,忽觉屋里凉荫荫的,她微微拢了拢衣襟,又听得外头檐铃声响,接着便进来几个丫头,说是外头起风了。
柏璎闻言,拍了拍手,将盛了榛子的小彩碟一推,起身笑道:“时候不早了,我再坐着,你这礼单子要对到什么时候去!我还是不讨嫌了,快些回去吧!”
“当真冤枉!我几时嫌过你?”王素连笑着与她推让几句,又让丫头送她,柏璎执意要自个儿走,这才出了门。
外头草木摇摇,檐下灯影绰绰,又有几声鸟雀,几缕虫鸣,柏璎一路疾行,穿过抄手游廊,进了自己院里,心口方渐渐静了下来。
自打江家出事,她夜里总睡得不大安稳,觉也少了许多,后头一直不曾缓过来。此时并无半分睡意,柏璎倒也不甚在意,索性坐在灯下瞧信。
下一章5.24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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