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自主张姐妹心生隙 柏琼取花柏 ...
-
范子岕却不想孟殿青这般雷厉风行，压下心头那点不安，忙撑笑与同行者道一声“我陪他去一趟”，也匆匆下了马，跟到孟殿青后头去了。
楼上柏琼看了个分明，呆呆收回眼神，却见柏瑶神色幽幽瞧着自己，顿时面皮一烫慌了神。她错开眼睛，面容窘迫，讷讷道：“那花不知怎么竟掉了下去。”
柏瑶笑了笑，一时无言，心里拧了一瞬，又扭头看了看紧闭着的门框，轻声问道：“姐姐还要么？若不要，便叫人去说一声，让他不必上来了。”
柏琼一顿，讪讪笑道：“妹妹亲送我的，怎好就这般丢了？总不好叫他送来，我亲去取一趟吧。”
柏瑶唇角轻轻动了动，原想说一句“咱们家哪里缺那枚花钗”，然而心里一软，到底没言语，只微微一笑，低垂了眉目，默默吃起荔枝水来。
这忽如其来的沉默已足以叫柏琼难堪，她咬了咬唇，瞧着柏瑶神色从容，忽想起梅宴那回的奇耻大辱，想起冯姨娘的厚此薄彼，又想起分明年岁相宜却落不到自己身上的婚事，她终于察觉心底热腾腾烧了起来——这奇异的火早已潜伏在灰烬之中，从未熄灭，只是她自欺欺人惯了，总不敢俯身细看，然而压得愈狠，便闷得愈久，恨意、怨愤、委屈、不甘交织在一起，一朝按捺不住，那火星终于窜了出来，直烧得她自己也心惊肉跳。
日头斜照，橘黄泛金的光直直打进窗棂，和着外头活泛细碎的车马人声，愈发衬得室内一片沉寂。柏琼咬牙起身，往前迈了两步又顿住，恰站在那橘红夕照之中，周身皆被映上一层茸茸的暖光。她默了一息，回身望了眼窗外流云，本是开阔自然之景，落在她眼里，却无端成了飘摇无所依之象。
她捏了捏手心，收回目光，径自走到门口，勉力冲盈盈一笑：“你随我去瞧瞧，我才戴上的那朵山茶花掉下去了。”
盈盈不明所以，见柏琼眼神沉静，遂也不多问，只点着头随她出了门。
柏琼屏息凝神，一步步走得端端正正，便是最拘泥礼法的老古板看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来。只是她外头虽撑着一副规矩体面的模样，心里却空空荡荡失了魂一般，不过凭着胸中那点火焰烧着往前走。
方转过回廊，迎面便撞见楼下那人正拾阶而上，迈了几步，叫她堵住去路，堪堪立在她面前，两下里一照面，自然各自认了出来，不觉都怔了一怔。
孟殿青不想那姑娘竟亲自出来，忙作了一揖，道：“方才在楼下捡着姑娘的物件，特来物归原主。”说罢微微低了头，摊开手心，特特避了柏琼，往盈盈那头递去，柏琼会意，便冲盈盈点点头，盈盈忙伸手接下。
孟殿青略一点头，便预备回身下楼，不想忽听到柏琼笑语嫣然的道谢：“这回芝麻掉进针眼里，实在是巧上加巧，我便多谢孟公子了。”
孟殿青愕然，她竟认得他么？他抬头看向柏琼，眼前姑娘形容娟丽，神色温婉，一双笑眼清凌凌的，藏着几分狡黠。他从前也曾出入京中文宴，自然也见过几回柏家姑娘，虽不曾留意，然而细细想去，眼前这位却全无半点印象。
柏琼见他茫然，心里一横，面上仍带着那点笑意：“孟公子若连我也不认得，也实在说不过去。”
孟殿青愣了一瞬，柏琼便轻轻往前凑了一凑，眉目带笑：“孟公子，我是柏家的姑娘。”
方才范子岕提过，孟殿青自然知道，只是他们这样门第的人家，姑娘们最重规矩，不过遗失一支花钗，打发人来取便是了，何至于亲自走一趟？她又怎么会一见面便认出他来？他原先倒不曾对上，此时细一思索，心里却忽地活动起来——难道竟是她么？
这般念头涌了上来，他立时发觉唐突，忙生生压下，正错愕间，忽听后头一声笑意：“借过借过——”
原是那店小二端着个托盘上楼，见两人堵在中间，嘴里连声“借过”，人像泥鳅似的，缩了缩肩便从两人身侧溜了过去，还不忘回头一笑：“里头尚有空席，二位客人有话要说，不如移步雅间。”
这话说得两人皆有些不自在，柏琼强装镇定，唇角噙笑，偏头又瞧向孟殿青，见他浓眉如漆，眼若寒星，分明是沉静之相，面上却呆呆的，她便猜着他已经会错了意，自己倒有些面热，却也不作解释，只轻笑一声：“我该回去了。”
柏琼说罢也不多留，与盈盈一道回去了。孟殿青倒被晾在原地，默然瞧她远去，他顿了一顿，方回过神来，心中竟有些恍惚，咂摸一息，又隐隐生出些欢喜来，原先倒不大留神那婚事，此刻却只当命运天定，缘分天成。
他回身慢慢往下迈了几步，下了楼梯，转过楼角，却见范子岕正倚着墙瞧他，忙又快步迎上前去。范子岕本是怕他惹出什么祸端，才跟了上来，见果然无事，倒只装作不知，两人一道出了门，上马又往旁处去了。
那厢柏瑶见她二人出去，也不与兰因言语，抬手拈了块荷花酥，扭头倚着窗棂，慢慢吃那酥点。暮色四合，外头笼罩出淡淡的烟霭，一只飞鸟悠悠而下，轻轻点过波光摇曳的水面，乐尘河不急不缓地流着，河畔人语嘈杂，偶有一声爽利的笑传到耳畔。
忽地门口响动，柏瑶并未回头，倒是兰因忙问道：“琼姑娘的花钗捡回来了么？”
盈盈一面拿出那山茶花一面道：“拿到了，你瞧。”盈盈心里头虽奇怪柏琼竟认得那人，却不好当着兰因、柏瑶的面问出来，故而神色并无两样，只笑冲柏琼道：“姑娘，给你簪上吧！”
柏琼摆了摆手，方才定着神见了孟殿青一回，这会子一回来，心里不免有些发虚。京中人情通达，男女往来相见本也不十分避讳，然而她心里有旁的心思，才自觉失了分寸。她笑着央盈盈兰因二人在门口略等片刻，及至房门掩上，她方几步迈到柏瑶跟前。略一迟疑，到底还是开了口：“我见着他了。”
柏瑶便点点头：“是么。”
柏琼勉强挤出个笑：“我原想着他只要齐整些便罢，如今一瞧，倒也是个翩翩公子，又知礼又温和，竟比我想的强上百倍，他那般好……你当真不要这亲事么？”
柏瑶并非拘礼守旧之人，原也不想追究她那落花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只是自己手头之事忽叫柏琼反客为主拿捏住了分寸，便在心里微微惊叹一回。本要糊弄过去，哪知柏琼竟不管不顾试探起来，她立时有些恼怒，眉头一压，强自咽下怒火，笑了笑：“你小瞧我了，这天底下的男子那么多，难不成只有他孟殿青一个好的？便是只有他一个好的，我就非他不可么？既说定了要给你，我岂会中途反悔？我只怕你不要他！”
柏琼闻言心中定了一定，忙道：“我自然要他！”说着自觉尴尬，又低声道：“我想着此事不如等处暑之后再过个明路。”
柏瑶淡声道：“琼姐姐主意大，一应都听你的。”
柏琼不想她突然变了脸色，心中百转千回，勉力挤出一丝笑意：“你这话说的，今日这遭也全凭有你，才叫我与他见了一回……”
“不敢！”柏瑶忽打断，微微一笑，“这话说错了，怎么是全凭有我呢？我不过请姐姐在樊星楼喝了盏茶罢了，有什么旁的用处？全凭姐姐机敏过人才是。”
原来不曾瞒过她去！柏琼面上顿时失了血色，心口咚咚直跳，竟比方才见了孟殿青更要窘迫百倍，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外头偶有船娘撑船而过，招呼船客的吆喝声语调悠长，沉在细软沉闷的汩汩水声里，船桨入水，只听得轻轻一响，水波散开，又消失不见，人语杂沓间，几声小曲儿若有若无冒出头来。
“柏琼。”柏瑶直呼其名，“你不信我，是吗？”
柏琼垂着眼皮不敢看她，柏瑶语气软和，笑意更甚：“你不信我有法子能将此事办妥，故而好巧不巧，那朵山茶偏偏就落在他手心里；你不信我会将这么好的亲事给你，故而失了体统也要亲自去叫他认一认你；你也不信今日我对那玉树临风的孟公子并无半点心思，此时明知我心有芥蒂，还要试探一回。
“好姐姐，我与你姐妹一场，你宁愿信那一面之缘的孟殿青，也不愿意信我，对吗？”
柏琼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蹙着眉张口，下意识想要否认，柏瑶却腾地站起身来，她深深看了柏琼一眼，眉梢挑了挑，面上浮起一丝冷笑，扭头便往外走，走了两步，忽又站定，也不回头，轻声道：“你放心，这婚事我定然不要。”说罢也不待她答话，径自去了。
柏琼立在原地，耳边嗡的一声，什么人声、水声、歌声、马声，纷纷在此刻远去，她怔怔半晌，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她张了张嘴，话语堵在喉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不是不信你，我只是不信那不公的命！孟殿青算得了什么？我能信的也只是我自己！柏琼在心里哭喊。这府里的姑娘人人运道都好，偏她柏琼挨不着半点好事。今日那孟殿青不过打马而过，只叫她远远看上一眼，往后什么光景谁能知道？什么端庄什么矜持，她哪里顾得了这些！有意落下花钗也罢，诚心报上姓氏也好，她也不过是想攀住这一线机缘，替自己挣一条活路！
柏琼胸口急慌慌跳了起来，她勉力抬手压了压，想着方才柏瑶的冷笑，面上便也扯出一个笑来。同是年轻姑娘，她也向来心高，自诩不落人后，难道她便天生没有脸面，非要在妹妹跟前拙劣地演上一场？难道她便从不肖想情缘，只见到个好些的公子便要上赶着结识？难道她便心地净如圣人，偏愿意求那旁人不要的姻缘？
她是被逼得没有法子了！母亲偏心，兄弟嫉恨，有朝一日东宫发难，她又该何去何从？她豁了出去，也只是不想认命罢了！
她心里翻腾得厉害，忽听盈盈一声：“姑娘！”
柏琼回过神来，不觉微喘，暗自定了定神，扭头却见盈盈满面忧色，她方察觉自己面颊已经湿漉漉一片。她低了头，接过盈盈递来的帕子，在脸上蘸了蘸，什么也没说，只撑起一个柔和的笑来：“咱们也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自主张姐妹心生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