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载》马闲着

52、弃儿留女（1） 家里人都在

　　春光迟缓，盼了许久的春日暖阳刚存了两日，就又迎来了倒春寒。
　　臃肿沉闷的棉服，再次涌上街头……
　　“这天也太冷了，感觉比冬天的时候还冷。”进门许久，小燃的脑袋才敢从羽绒服里冒出来。
　　“因为前两天太暖和了，这又突然变冷，肯定受不住。”小芸一边划拉着手机，一边说。
　　“啧，点杯奶茶吧，你们喝什么？”小燃掏出手机问。
　　“哪家的？我看看——诶？我有张优惠券，我来点！”
　　“我也有，你是多少减多少的？”
　　提到优惠券，两人明显兴奋起来，她们头对着头，捣腾了许久，才选定一家奶茶。
　　“就这个吧，这个最划算。”小芸指着小燃手机界面道。
　　“行，你先选，老板，你喝啥？”小燃将手机递给小芸后，又转头问我。
　　“你们点的什么？”我问。
　　“小芸……小芸点的杨枝甘露，我点的……”
　　“老板在吗？”
　　小燃话未说完，店门便被一位走路微颤的老人推开。
　　“在在在——”小芸连忙起身去搀扶老人。
　　“不吃饭能写寻人启事吗？我看你们门口挂个黑板，上面还写的字，那就是写这个的吧。”老人在小芸的帮助下，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从兜里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零钱放到了桌子上：“你们看这些钱够吗？”
　　“老板？”小芸唤我。
　　“能写。”我拉了把椅子在老人旁边坐下，又对着眼巴巴望着我的小燃道：“跟你一样吧。”
　　“好！”小燃迅速下单。
　　“那太好了。”老人将钱往我面前推了推，“你看这些钱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取。”
　　“不要钱。”我笑着摇头，“你要找什么人？有什么信息吗？”
　　“找我弟。”老人收回手，却并未将钱收起来。“他小名叫发根，大名叫盛华安，就是不知道后面有没有改名字。”
　　“哪几个字？”
　　“哪几个字——”老人思索着，“就——姓盛的盛，中华的华，平安的安。发根应该是发芽的发，树根的根。”
　　“今年多大？还有没有其他信息？”我追问。
　　老人愣了下，过了半晌她才喃喃出声：“六七十岁吧。我记得他是六零年生的，六零年到现在是多大？”
　　“66。”小芸迅速用手机计算机得出答案。
　　“还有其他的吗？比如多高，长相有什么特征？什么时候走丢的？”我继续问道。
　　“什么时候走丢的——六一年。对，就是六一年。”
　　六一年？这么久？想要找到这个人，估计是有些难度的。
　　“当时是因为什么，才致使你们失去联系的？”
　　“六一年的时候，家里把他送人了。”
　　“送人？”我有些疑惑。
　　在以前那样的年代，也不是没有父母抛弃孩子的。就算是现在，也会有那种不负责任的小年轻会这么做。
　　我不明白的是，在那个被重男轻女思想严重束缚的时代，竟会有人选择把男孩送人。
　　“对啊，送人了。”过了好大一会，老人才继续开口。而这一开口，老人诉说的欲望，便再也关不住了。
　　“六零年的时候不是吃不饱吗？”老人缓缓道，“六一年的时候呢，就又好点，不过六零年的时候人都饿怕了。所以后面到了六一年，就有人去南方要饭……”
　　中国的六零年，确实是不少人的噩梦。
　　那时候不说粮食，就是那些能吃的野菜也被扒了个干净。甚至，一些树的树皮都被一点点扒掉，送进了人们的肚子。
　　更有那种被饿极了的，连人都敢吃。
　　“胆子大的活吃人，胆子小的食死尸”，也是那个时候才有的说法。
　　“那可真是个人吃人的年代。”老人道。
　　六一年之后，情况略好。虽说不能放开手脚大吃大喝，但也不至于被饿死了。白面精米没有，杂粮野菜还是有的。
　　反正是饿不到，能吃饱了。
　　可到底是被饿怕了。于是，很多家庭就开始筹划着，去到南方要饭。盛家，也在其列。
　　如今的老人——盛华平，那时也不过四五岁大，大姐盛华喜也才六七岁。至于家里的老幺发根，才将满9个月。
　　盛家二老一人牵着一个女儿，再把儿子背在背上，再备上一个简陋的包袱，就踏上了南下讨饭的路。
　　想要去南方讨饭，还带着三个孩子，单靠脚程肯定是不行的，他们预备到县城买票坐火车。
　　不过从村里到县城这段路程，就必须靠脚力了。
　　他们不走大路，只选能缩短行程的小路，即便如此，一家人紧赶慢赶，还是没能在天黑前进城。
　　没法，他们只能在城外想法子过夜。
　　幸而，一对住在县城附近的夫妻发现了他们的窘迫。
　　这对夫妇没有孩子，所以见到盛家三个孩子时，顿觉心生欢喜。又可怜他们小小年纪就要长途跋涉去要饭，便好心让他们在家中留宿一晚，再进城买票南下。
　　对于他们邀请，盛家父母本是拒绝的的，但耐不住对方盛情难却，况且，两个女儿都仰着头，眼巴巴地，目露期盼地望着他们。
　　他们迟疑了许久，最后还是跟着这对夫妻回了家。
　　不用露宿街头，还能吃上口热乎饭，盛华平很是高兴。
　　只是她的父母有些奇怪，他们心事重重的，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她想，或许他们是想家了吧。
　　不过，家里人都在这了，他们还想谁呢？
　　是想门前的大树，还是想屋后的草垛？
　　想到屋后的草垛，盛华平猛然记起自己还在里面藏了几颗小石头。
　　那几颗石头可圆可光滑了，是她找了许久才凑齐的，她本来是准备留着跟姐姐学抓石子的。
　　也不知道，等他们回家的时候，它们还在不在，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篇后语】
　　“姐姐在这，弟弟在这，我也在这，明明我们都在，爹娘怎么还想家呢？
　　我觉得我一点都不想家。
　　就是有点想藏在草垛里的小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