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载》马闲着

49、方知温暖（8） 离家远了受

　　“花知味——”
　　尚未清明，便听到姐姐拖长音调的呼喊，似梦似醒间看到姐姐略显无奈的脸上多出的细纹，才突然意识到，我已不是梦中那个弱小无力的孩子。
　　如今的我，已经能够轻松将姐姐拥入怀中，只是小时留下的，将脑袋埋进姐姐脖颈处的习惯，依旧没有改变。
　　就像现在这样——
　　“醒了？现在能松开了吗？热死了——昨天晚上就不应该让你跟我一起睡的。”
　　姐姐嘴上抱怨着，却并未将我推开，而是打开空调翻身准备睡个回笼觉。
　　我随着她翻身的动作，又往她身上拱了拱，并成功换来她带着哈欠的抱怨声：“跟你一起睡觉能累死我……票是几点的来着？”
　　“下午两点半。”
　　“那还能继续睡……回来的呢？”
　　“明天……”
　　“明天？”
　　原本还有些昏昏欲睡的姐姐，瞬间坐了起来：“怎么是明天？不是说了我晚上就回来吗？”
　　“买完票的时候，12306给我发了张酒店优惠券。”
　　我抬头看了姐姐一眼，此刻她嘴巴微张，眼睛瞪圆，那鲜活灵动的样子，和十年前的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给我定了酒店？”
　　“嗯，晚上我和你一起住酒店。”我环住姐姐的腰，脑袋往她身上蹭了蹭，“好困，再睡会。”
　　“回你房间睡去。”姐姐难得强硬，却也只是推了一下我的脑袋，想让我不要继续巴在她身上。
　　见我不为所动，也没强求，她滑靠在床头柜上，理了理我的头发道：“昨天说什么——明天去了学校，就不能每天见到我，所以开学前的最后一晚想和我秉烛夜谈——结果你今天又告诉我，你在徐州定了酒店……”
　　说到这，她长长叹了口气：“唉——你长大了。我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了——”
　　我抬头静静与她对视，直到她目光开始躲闪才一字一句道：“我第一次离开家，有些害怕。”
　　说完，我默默垂眸，翻身背对着她道：“当时填志愿的时候……”
　　“行行行——”姐姐果然开始放软语调，“我的错，我的错。我也是想着，好不容易大学了，还窝在这个小地方，人生得有多遗憾。而且，我也不能陪你一辈子，你需要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又是这句话。
　　姐姐总说不能一直陪着我，让我多交朋友，多和外界建立联系。
　　可她呢？
　　每天都窝在家里不出门，工作也是居家，有朋友约她出去逛街吃饭，她也推三阻四，实在推不掉才应一次约。
　　如果不是回家看望爷爷奶奶还算频繁，我真怀疑她是想和这个世界断掉所有联系。
　　所以，当她提出志愿可以报的远一点时，我一口便回绝了。
　　我要留在这，留在这座她尚有留恋的城市，以免某天接到她“不要联系”的消息。
　　当然，她并不会直接这样说。
　　她只会慢慢减少聊天的频率，在那人不知不觉间，断了双方的联系。
　　我真的怕她会不要我，不要这个世界……
　　所以，我要表现的再需要她一些，让她放心不下我……
　　“离家远了，在外面受了委屈，没人能帮我……”
　　“放心吧，不管离家多远，只要我在，一旦你受了委屈，我肯定会第一时间赶过去。”
　　“如果没有票呢？”
　　姐姐沉默了。
　　在姐姐愣神之际，我迅速转身抱住她，并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腰侧，用着瓮声瓮气的语调说：“所以我不想离家那么远……”
　　“你说得对……”姐姐轻抚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她安慰我时一样，“幸好当时没听我的，志愿没有填太远。”
　　“再睡一会吧。”
　　“嗯。”
　　幸好，姐姐是心软的。
　　我满足地抱着她，幻想着大学生活中也能时常与她见面，与她互相牵挂，并成为彼此在人间的又一羁绊。
　　可惜，姐姐似乎并不这样想。
　　自从我上了大学后，她突然变得忙碌起来，今天约朋友逛街，明天和朋友出游，每次找她都是没聊两句视频就被挂断。
　　或许，姐姐并不是不愿和外界接触，只是因为我，因为要照顾我，所以才总是待在家里。
　　我有些内疚，如果没有收养我，姐姐这十年的生活也不会过得如此寡淡吧。
　　“瞎想什么呢？”姐姐一眼就看穿我的想法，并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我这是辞职退休了。”
　　“退休？”退休年龄不是……
　　“上班太痛苦了，正好现在钱存得差不多了，我就想干脆辞职退休算了……”
　　姐姐后面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我只看到屏幕中的姐姐快乐地像是要飞起来。
　　“和谁聊天呢？笑地这么开心？”逛街回来的室友一边换鞋一边问我。
　　“我姐，她退休了。”我拿掉一只耳机对室友道。
　　“哇塞！姐姐这么年轻就退休了！太羡慕了吧——”
　　“你室友回来了？正好我还有些事，先挂了，周末见，拜拜。”
　　“拜拜。”
　　“姐……”等室友凑过来的时候，视频刚好挂断，“咦？挂了？我还想跟姐姐取取经，是怎么做到这么年轻就能退休呢。”
　　“等我周末回家帮你问问？”
　　“问问问！一定要帮我问清楚，我也想在四十岁前退休，当然，三十岁前就更好了，那样的话……”
　　室友说着说着便畅想起了她的退休生活，而我却突然想到小时候姐姐经常对我说的话，她说：“学习嘛，就是很累的。不过等你以后毕业了，上班了，不用学习了，就好了。”
　　我那时年纪小，姐姐那么说，我便真的那么以为了。
　　后来接触了网络才知道，毕业以后不是“就好了”，是就要开始新的痛苦了。
　　“骗子。”我笑着摇了摇头。
　　“什么？”室友问。
　　“没什么，我要收拾一下准备周末回家。”
　　“啊？这么早就开始收拾了？真羡慕你啊——离家近就是好，不像我离家那么远——”
　　羡慕我吗？我也羡慕我自己。

　　【篇后语】
　　“人与人，人与世界，全靠一份羁绊。
　　我是，姐姐也是。
　　所以，只要姐姐需要，我就会一直在，同样的，我相信只要我需要，姐姐也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