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错》甜酒酪

9、凯旋

　　“好！”景元帝猛然起身，走到薛承裕跟前，接过他手中的战报，“大捷”二字赫然入目。战报提及，此次西部番邦，联合少数北地部族，共同进犯西部边城乾州。
　　乾州本是西北相交之地，虽非兵家必争，却连接着中州与西、北两地。承担着三方的贸易沟通，今冬，西北不顾合议，联合犯边。景元帝震怒，下旨令安西军全力退敌，又抽调定北军小部支援，恰逢上官智二子——明威将军上官旗巡练，亦领旨驰援。历时三月，捷报频传。如今，更是大破联军主力，杀敌数万，夺回被占城镇，退敌数百里，可谓大捷。
　　三部联军获胜后，整饬部伍，不日将班师还朝。今日，加急捷报先于大军入京，上承圣听。
　　在座众人听闻捷报，也是胸中激荡：“恭喜圣上，福泽天下。”除却太后，众人纷纷跪拜恭贺。景元帝龙心大悦，传令中书省即刻拟旨，犒赏三军。
　　上官无瑕贴近赵静瑜低语：“阿娘，二哥也要回来了。”赵静瑜“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自从上官旗帅军奔赴西部战场，她时时挂心，日日焚香祷告，只盼战事早平，将士们安然返乡。如今捷报传来，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不由得暗念阿弥陀佛。
　　景元帝目光追随着薛承裕，看他出门去传圣旨，转身回到食案旁，举起酒盏，对众人道：“今日本是家宴，如今又有捷报传来，实乃大喜之事。来，今日我们自家人先行庆贺，待到大军回朝，再行庆功宴。”又对上官无瑕道：“幺幺今日带来娇耳，捷报便入京，幺幺也有赏。”
　　“皇兄！”赵静瑜欲出言阻止，太后按住她的手以示阻拦，赵静瑜只得作罢。
　　上官无瑕无语，只能谢恩领赏。
　　众人也举杯，与景元帝同贺。
　　很快，边关大捷的消息遍传，为即将到来的正旦更添几分喜庆。京中尤甚，百姓们欢天喜地，处处张灯结彩。待到除夕夜，爆竹声声，满城喧闹祥和。当日宫中依然设宴，宴请百官。因乾州之战大胜，满朝上下无不振奋，宫宴上群臣开怀畅饮，同贺新春，宴席及至亥时方结束。
　　拜别皇帝与太后，上官智一家前往安远侯府，与侯府众人一同守岁。出任永绥知州的上官誉三子——上官靖及其夫人亦于两日前抵京。一家人难得齐聚，安远侯同夫人喜笑颜开。
　　男子们围桌而坐，喝茶聊天。
　　“三弟，可否在家过上元节？”上官睿问道。
　　上官靖摇摇头：“永绥距京城虽不甚远，可如今天寒，怕路上难行，延误归程。此次长公主与长兄一同回京，圣上特批我回京省亲，不可逗留太久。初五过后，我与琴娘就返回永绥。”说罢，又向下个月行礼：“淙淙还要劳烦父亲母亲照看。”
　　上官誉应是：“你们安心赴任，淙淙就留下。她已及笄，留在京中，也好为她寻一门好亲事。不过亲事倒也不急，咱们家的女儿，多留几年也无妨。”
　　上官靖再次施礼：“有劳父亲母亲，只要家世清白，品性优良就好。”上官靖未竟之言，父子几人心中明亮。上官靖生母本是侯夫人随嫁婢女秦氏，其原配为翰林学士王臣之女，两人婚后鹣鲽情深。奈何王氏体弱，女儿上官绪半岁时因病离世。后来，上官靖续娶其生母秦氏远房堂侄女，秦琴。秦琴出身不高，又是续弦，并不奢望、也不希望自己女儿嫁入高门。毕竟普天之下，再难找出第二个安远侯府。
　　上官誉夫妇对此颇不赞同，同是侯府儿女，在他们眼中并无高低之分，亲事上也要一视同仁。上官靖却较其夫更为守旧固执，坚持自己的原则。上官誉夫妇私下商量，虽说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可也不能委屈了孩子，即便不嫁高门，也要寻个清贵之家。
　　内室中，林婉等人正陪着侯夫人打牌消遣。林婉询问秦琴：“此次离京，可还要带着阿学？不弱也留在京中，他们姐弟也多亲近亲近。且阿学如今正是读书的年纪，京中书院自是比永绥的稳妥些。”
　　上官学是上官靖与秦琴之子，今年八岁，当年上官靖外放赴任时，他还不满三岁，侯夫人不忍其幼年就与父母分离，才同意上官靖夫妇带他一同离京。如今他渐渐长大，就想将他也留在京中，寻京中上佳的书院送去读书，将来也可同他父亲一般科举入仕。
　　秦琴性子懦弱，随上官靖外放几年，时常需要同当地官员亲眷应酬，虽说有些历练，可依然内向文静。听到林婉的询问，她心中明白二嫂是为阿学好，却不敢贸然答应，只轻声回道：“此事还是要凭夫君决断。”
　　林婉闻言看了侯夫人一眼，侯夫人对她微微一点头，就此按下此事。上官无瑕在一旁看到了祖母与婶母的眉眼官司，眨了眨眼睛，不曾言语，同两个堂妹一起吃吃喝喝，摆弄一会儿九连环。
　　上官学随父母在外数载，鲜少回京，以往，都是自己阿姊时而写舒心给他，还会随书信送去一些京中时兴的小玩意儿。因此，虽然数年不见，姐弟亲情却很深厚。此次回来更是恨不得黏在上官淙身边，于是他见到了被自己阿姊黏着的上官无瑕，那位好漂亮的堂姊。这是上官学第一次见到上官智一家，这位大伯看起来勇武非凡，他有些怕怕的。两位堂兄却喜欢逗他，三哥没事就考校功课，四哥则总是询问要不要和他习武。
　　就像现在，大伯和二伯家的四位兄长围坐一处，聊着些他还听不懂的话题，无奈，他只好和阿姊她们在一处。上官学手里捧着一块糕点，小口小口慢慢吃着。这是郡主堂姊带来的，听说是她亲手做的呢，真的好好吃呀。
　　上官淙见他吃的满足，也非常开心，还不忘出言叮嘱：“阿学莫贪嘴，睡前吃多了，恐会积食。姐姐说明日要做别的糕点，你留些肚子，明日再吃。”
　　“好。”上官学乖巧应答，还是将手中的山药枣泥糕吃完了。
　　“幺幺今日给太后带山药糕了吧？”侯夫人在一旁听到他们姐弟的对话，轻声询问赵静瑜。
　　“带了。有枣泥和山楂两种馅儿的，温养又消食，就是担心年节饮食口味偏重，太后一高兴再多用谢，会脾胃不适。”
　　侯夫人笑着点头。
　　太后见到上官无瑕带去的食盒之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即刻就命人取出来尝了两块。若不是赵静瑜出言劝阻，怕是还要再吃的。又夸幺幺心灵手巧，不止娇耳，糕点也做得。
　　上官无瑕也不谦虚，对太后道：“外祖母若喜欢，孙女下次还给您做。或者您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吩咐孙女，我可是有一面墙的食方，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太后开怀大笑，连连称好。
　　一家人聚在主院好不开心。临近子时，上官砚与上官书，还有上官睿的两位公子——上官勤和上官韬，四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已经蠢蠢欲动。上官睿在一旁看了打趣道：“怎么？椅子上长刺了不成？”
　　“嘿嘿。”四个人憨憨傻笑。
　　上官誉看得好笑，孙儿的小心思他早已看穿，摆摆手：“去吧，别在这儿如坐针毡的。只注意些，莫伤着。”
　　四人欢呼一声冲了出去，不一会儿，子时方至，外院就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室内诸人也坐不住了，纷纷披了斗篷大氅出门观看。
　　就在爆竹声声中，新岁悄然而至。
　　接下来的日子里，走亲访友，新年的开始，忙碌又热闹。上官无瑕中日往返于皇宫与王府，似是想将这十余载的亲情缺憾弥补回来。不时做些滋补糕点赠与太后及侯夫人，又会琢磨些新奇好玩的小食给两位堂妹。而上官学已经随父母离京回永绥，上官靖同上官誉商量，待他满十岁再回京进学。日子似乎回到了平常，但三姊妹对即将到来的上元灯会却满怀期待。
　　待到初七这一日，朝中早已开印。难得上官无瑕今日不曾离府，懒洋洋窝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外头阳光正好，室内地龙烧得暖洋洋。临近午时。嘉阳郡主有些困倦，眯了眼盯着书卷，半晌不动。
　　“幺幺！”院子里突然传来上官书的大喊声，惊得上官无瑕一激灵，手里的书掉在榻上。上官无瑕抚着胸口将自己摊在了榻上。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上官书推门进来，室内的宝珍忙见礼。上官书摆摆手，走到榻前，看到上官无瑕的模样并未吃惊，弯腰又唤了一声：“幺幺。”上官无瑕不理会他，上官书咧嘴一笑，伸出两个手指捏住了上官无瑕的一边脸颊。从外面进入室内不过几息，上官书的手指如同冰锥，上官无瑕被冰得再装不下去，一把排开上官书的手，佯怒道：“你从冰窖里上来的？做什么大惊小怪的，险些被你吓死。”
　　上官书嘿嘿一笑，侧身坐在榻边，上官无瑕刹那炸了毛，一脚将上官书踹下去：“要疯了！”
　　上官书也不恼，转身坐在不远处的鼓墩上，顺手抄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咕咚咚喝下肚方才开口：“没心肝的，亏我下朝就奔马回来告知你好消息。一点不懂得珍惜四哥的心意，看了你不想听好消息了，我走路。”说完起身，作势要离去。
　　上官无瑕已经靠回了隐囊上，抬手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上官书，又朝下点了点。上官书见她这副模样复又坐下，又给自己斟了盏茶，细细品起来，问上官无瑕：“这次是什么茶？有柑橘香，清爽又提神。”
　　上官无瑕到四哥是故意岔开话题，白了他一眼，拾起矮几上的一个荷包砸向上官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说。”
　　上官书抬手接住，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满意地收起来：“多谢幺幺。”他挪了挪鼓墩，挨近床榻一些，倾身看着上官无瑕，面露笑容，少年人阳光般的笑。
　　“幺幺，二哥要回来了。今日传讯回朝，两日后可抵京。”
　　“真的？！”上官无瑕猛地坐起来，扑到榻边，一双眼睛亮晶晶看近上官书的眼里，脸上满是期待。
　　上官书仰起头，满是得意：“那还有假？四哥几时骗过你？才下朝我就跑回来告诉你了。这会儿父母也快回来了，母亲知道了还不知怎么高兴呢。”
　　“太好了！”上官无瑕略一沉吟，从榻上跳下来，冲着外间喊了一声：“瑃瑃！”
　　“哎。”一个声音应和着，说话间内室门打开，婢女宝瑃走进来：“郡主，您叫我？”
　　“走，备马随我去西市。”边说边蹬上短靴，抬手把头发一挽，用金叉固定。走到楠木衣桁前，去取斗篷。
　　宝瑃一愣，同宝珍对视一眼。宝珍上前柔声劝说：“郡主，马上要用午膳了，步入不如午后再去？”
　　上官书也说道：“午后再去不迟，等下父亲和三哥都回来了，晌午先一家人开开心心用午膳。”
　　上官无瑕将斗篷搭在手臂上，低头思索一瞬，道：“好，我们现在就去彤辉院。瑃瑃与我同去。”
　　上官无瑕身边四个主使婢女。往日在内室侍候的是宝珍，梳妆宝珠最拿手。而宝瑃颇有些功夫在身，负责外出随行保护。另有宝玥专司女红针线。
　　宝瑃应是。此时宝珠走上前道：“郡主，婢子给您重新梳头吧。”
　　上官无瑕深呼吸一下，道：“好。”
　　上官无瑕同上官书赶到彤辉院的时候，上官智和上官砚都在，赵静瑜已经得知上官旗即将回京的消息，连忙去佛堂上香祷告。而后，一家人在彤辉院用了午膳，连一向沉稳的镇南王都喜形于色，话都多了几分。
　　用过午膳，上官无瑕带上宝瑃就要出府。上官砚忙叫住她：“幺幺等下，我和你四哥同你一起去。”
　　言罢叫上上官书，与上官无瑕一同策马赶往西市，临行前吩咐仆从备辆马车，赶到西市与他们汇合。幺幺去西市，必是满载而归的。
　　正月初九，天晴，无风。
　　这日上官无瑕早早起床随父兄出城，同赵慎一起迎接凯旋而归的将士。昨日前驱官来报，大军约巳时抵京，景元帝本欲亲迎，怎奈前几日贪凉染了风寒，由太后出面阻止才作罢。而赵静瑜则一早入宫，至太后处一同等待大军归京。
　　骑马立在冬日暖阳下，满怀期待看着远方的地平线，上官无瑕突然体会到了当日他们回京时，赵慎等人的心情。她策马来到上官智身旁，低声询问：“爹爹，你和皇帝舅舅说了么？”
　　上官智扭头看了看宝贝女儿，回答说：“若是说了还会像现在这样？过几日，我们离京回虞州前，会找机会上禀的。”
　　上官无瑕惊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爹爹这意思，是让我和阿娘留下挨骂？”
　　上官智笑了起来，举起马鞭轻轻敲了一下她罩着斗篷兜帽的头：“怎么？知道害怕了？不过无妨，有你阿娘在，会骂的轻一点的。”笑容在这位令南夷闻风丧胆的镇南王脸上停留了许久。
　　上官无瑕垂头叹息：“算了，多挨几次骂也会习惯的吧。”
　　就在此时，脚下大地隐隐传来震动，似有细微声响自远处而来。众人为之振奋，翘首以盼。
　　不多时，震动愈发明显，地平线上渐渐扬起烟尘。所有人不由得向前挪动了脚步。
　　巳时一刻，已经可以看到远处的队伍。巳时三刻，队伍已至眼前，前方一位武将端坐马上，身着银甲，悍勇无双。身后一杆大旗，上面一个大大的“左”字，这人正是安西军主——左疆。
　　紧随其后，左右各有一位年轻将军策马而来。而他们身后的军旗上分别是“顾”与“上官”。
　　转瞬间，众人已至近前，赵慎忙率领百官上前迎接。凯旋而归的众武将翻身下马，同赵慎见礼。赵慎连忙扶起左疆，又令众人平身。
　　“大将军与诸将士为保我中州国土，浴血奋战，才得以击退外敌，实属劳苦功高。父皇本欲亲自迎接大将军，怎奈身体抱恙，不得成行。特命吾在此恭候大将军与诸位将士。”赵慎说道。
　　左疆忙道：“太子殿下言重了。此番大胜，都是将士们的功劳，末将不敢居功。蒙陛下抬爱，实属惭愧。还望陛下保重龙体，早日痊愈。”
　　赵慎又看向后面的两位将军，其中一人正是上官旗。奋战数月，年轻的面庞上沾染了西北的风霜，看上去更加肃杀沉稳了。另一人，看上去比上官旗还要年轻些，身形颀长，铠甲下的身躯劲瘦有力，容貌俊朗，肌肤透着蜜色。
　　赵慎笑着招呼二人：“子瞻，允诚，你们回来了。今日庆功宴，定要不醉不归。”
　　二人笑着抱拳应是。
　　上官旗走到上官智身旁行礼：“见过父亲。”
　　上官智托住他的手臂：“旗儿辛苦了，先随太子与大将军进宫面圣。晚些去太后处请安时就可见到你母亲了。”
　　“孩儿遵命。”上官旗应下，又道：“父亲，儿子向您引见一人。”言罢向另一位年轻将军招招手：“允诚，来，见过我父亲。”
　　那人走到跟前，对上官智行礼，道：“末将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上官智道。
　　“父亲，这是定北侯世子，顾晟阳。此次与儿子一同作战，精通兵法，很是骁勇。”上官旗对顾晟阳赞不绝口。
　　“将军过誉了。”顾晟阳谦虚道。
　　“哎，怎么回京还生疏了，还是叫我子瞻。”上官旗轻声抱怨。
　　“二哥二哥。”此时两道细微的声音传来，上官旗侧头就见上官砚与上官书在不远处朝着自己回首，眼神再一转，就看到了二人身后欠着淡金色骏马的红色身影。上官无瑕也朝他挥挥手，又指了指城门。
　　上官旗也挥手算是回应两个弟弟，又对上官无瑕点了点头。
　　顾晟阳顺着他挥手的方向望去，看到两张很是相像的面庞，心中明了：这就是上官旗的孪生弟弟了。随之也看到了稍后牵马站立的红衣少女，她已经摘下了斗篷的兜帽，却依然戴着面罩，看不清容貌。只那眼睛明亮异常，夺人心魄。少女似是知道他在望向自己，也看到了自己二哥同他颇为亲近，于是冲他点了一下头，随即和上官砚说了句什么，上官砚点头答应。少女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入城去了。
　　这就是子瞻谈到的小妹吧，顾晟阳心中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