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她重回夫妻少年时》十之九

13、漠视 待画完

　　待画完，褚青台上上下下欣赏一番，“我的手艺，果真是一绝。”

　　但很快他想到自己不该这么快就给好脸色，他强行压下上扬的唇角。

　　姜遥许也不稀奇，面不改色，终于轻飘飘扔出一句话，“不该好奇的事不要好奇。”

　　原本偏过头但还竖着耳朵，等着她来解释的褚青台，听到这话，气急而笑。

　　“你这话，把我当孩子哄呢？”

　　姜遥许微微扬眉，镜中的自己，一双细眉长而弯，似远山藏雾，“当然没有。”

　　“你比孩子还难消停。”

　　她终于还是取出那张书信，捧在手心。

　　有些事，总该要说清楚。

　　“这信，确实是我当初亲笔所写。”

　　褚青台见她终于不再遮遮掩掩，也不知该笑还是哭，他不希望她欺瞒于他。

　　可是到头来，她说了实话，这实话却又实在不中听。

　　听得他郁闷又发愁，心里不畅快，那股子憋闷气从胸膛翻涌，汹涌的热意喧嚣沸腾，近乎喷薄，熏得他眼角发烫。

　　姜遥许缓缓将那封信铺展开来，上面依稀还残有先前的折痕压印。

　　上面几行娟秀小字，字里行间皆透露一个讯息。

　　可褚青台只是看了一眼，他迅速偏过头，眼尾迅速染上嫣红。

　　刚斟酌好说辞，正欲说出心声的姜遥许，抬头撞见这一幕，一时间猝不及防。

　　她还不曾说什么呢。

　　姜遥许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但想来也是误会了。

　　褚青台唇瓣微抿，长睫轻扇，扑腾的荡漾弧度仿佛一尾飞羽，横横斜斜划过并不平静的天，转眼天际线烧起滚红滚红的绯冶，他盯紧了姜遥许，眼神是刻意地凶，偏偏看一眼，尽是未说出口的委屈。

　　他嘴上放着狠话，“你再说一遍，你是真的不想好好过了是吧？”

　　小将军说出的话都带着自己没有察觉的颤，尾音威胁似的上扬，可是自己毫无底气，又凶又可怜。

　　姜遥许看得心软，“没有，我只是把它忘了……”

　　她迎上褚青台狐疑的眼神，他显然不相信她这鬼话，她沉默着看他片刻，少顷，她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脸。

　　“我若当真要与你和离，我若是想走，我还需要等你回来吗？”姜遥许没好气开口。

　　她语气认真，“我无牵无挂，若是真想走，在你离开的几月里，我便是翻山，如今也已经翻出十几个山头了。”

　　她这番话一出，险些逗得褚青台发笑，他扬了扬唇，似乎想笑，可是余光扫到台面上横躺的一封和离信，他心头上那股火气就迟迟难以平复。

　　是，她说的这些，他当然懂，他也明白。

　　他们新婚伊始，自己混不吝给她添了麻烦，叫她受了委屈，他是混账，这些他都认，所以哪怕早已过去，一经提及他还是会怕。

　　这种感受于褚青台而言，好比战场上不战先怯，区别在于，对于战无不胜的褚小将军而言，后者是敌将需要心惊胆战的事情。

　　可前者呢，他毫无应对之法，束手无策。

　　褚青台挫败至极。

　　从前自己最不屑的便是那些个畏畏缩缩的懦夫，可是如今风水轮流转，转到他头上来了，平生头一回，他终于尝到何为畏惧，何为胆怯。

　　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好受。

　　他抿抿唇。

　　眼睫颤得厉害，肉眼不可地不安。

　　额前忽而带起一阵清风，带着滋润万物的轻柔，眼前一白，褚青台抬起眼，柔软的肌肤从他额角轻轻擦过。

　　那是一只手，他碰过无数次，记不清的军旅日夜里，他仅靠着那点残存暖意度过彻骨的寒，每每吹角声响起，便又是一个重复的白日。

　　他看见白茫茫的日光，遍地灰白，那是独属北地的奇特风貌，看久了，眼睛会干涩。

　　褚青台眨了眨眼，只觉日光似乎不再那么刺眼。

　　他仰起头，看见那漫无边际的荒芜在一点点土崩瓦解，从那看不到尽头的惨白中，窥见一丝他心底隐秘的渴求。

　　裂开的口子越来越大，那只手，微微翻转，细长的手指轻动，将笼在他眼前的阴霾撕碎。

　　碎纸屑点点飘摇，仿佛飘雪的絮，但不冰寒，他轻轻伸手，握住她一根指，温腻柔软，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这是真真切切的实感，而非饮鸩止渴的虚妄。

　　书信被撕，纸屑飘然落地，不复存在，他的心，也终于彻底平静下来。

　　但褚青台还是象征性地警告她一声，“不准再有这种想法，”他想了想，再度强调，“想都不能想。”

　　姜遥许觉得好笑，点点头，“好。”

　　褚青台终于不再难受，他抱紧了姜遥许，把脑袋埋进她的怀里。

　　他好哄得很。

　　不哄也行……但他会难受。

　　姜遥许轻轻回抱他，顺着他的脊背拍了拍，像从前给平平顺毛一样，一下一下轻抚。

　　也于此刻，她彻底放下心来。

　　梦也好，痴也罢，何必纠结。

　　重来一遭，故人在此，当珍之又珍。

　　褚青台紧紧搂着她，迟迟不愿放手，久久埋在她怀里不抬头。

　　直待屋外传来动静，姜遥许点了点他的肩膀。

　　褚青台没动，压根没想理会屋外的人。

　　姜遥许快被他缠得动不了身，她轻轻一推，下一瞬褚青台就又黏过来。

　　她揉了揉太阳穴，温声道：“再不松手，你就给我滚。”

　　褚青台终于抬头，“一大早，什么人扰人清闲……”他不满道。

　　姜遥许扶好头上梳好的发髻，起身。

　　屋外的仆从得了吩咐，连忙朝屋里的主子汇报，“启禀少夫人，姜府来了人。”

　　姜遥许还不曾有什么反应，就听到身边传来一声冷笑。

　　“姜府，还敢来人？”

　　姜遥许其实也是如此想法，照理，他们这会儿的确不会有胆子前来，毕竟当初她回门日，他就把整个府邸的人全都嘲讽一通，不是冷嘲热讽，而是明晃晃的鄙夷。

　　他们当然也不敢有所不满，至于如今……

　　姜遥许沉思片刻，还是令仆从下去将人引了过来。

　　到底不能全然忽视，否则届时若是暗地里生了事端，也是一桩麻烦，见一面，好歹可以提前做好准备。

　　仆从很快便将人领了过来，又或说是，是那人过分慌乱急迫。

　　姜遥许走了出去，一眼看到，一个不停擦冷汗的男子。

　　他是她名义上的兄长。

　　姜家嫡长子，姜康。

　　姜康看到姜遥许出现，赶紧迎了过来。

　　姜遥许粗略瞥了一眼，她看得出来，这个架势，是有所求。

　　身后的褚青台漫不经心地上前一步，来到她身前，直接阻绝了姜康的视线。

　　姜康身形一僵，触及那裹挟森冷戾气的眼神，他后背冷汗不断渗透，“参见褚将军。”

　　褚青台懒得理会，他向来眼高于顶，对于鄙夷之人，他完全不会给对方半分面子，何况曾经伤害过姜遥许的人。

　　他不愿姜遥许再与这些人接触。

　　所以……交给他。

　　姜遥许眼睫微动，读懂了他的意思。

　　而姜康自然知道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是……

　　他想到姜家如今的处境，咬牙，终究还是想要在赌上一把，他不敢去看褚青台，反高声道：

　　“遥许，从前种种是我们对不起你，可是我们毕竟是你唯一的亲人，我是你的兄长，今日就代姜家给你道歉，还请你能给我们一个机会……”

　　他没等到姜遥许的反应，便被褚青台打断了话。

　　褚青台神色散漫，孤傲轻慢，“你是个什么东西，还自称兄长？”他轻蔑道，“我夫人的名讳，也是你配喊的吗？”

　　他终于不耐烦了，随手一挥，声音掺着冷意，“扔出去。”

　　几个侍卫纷纷上前，不管姜康的挣扎，就要架出去。

　　姜康的心情此时已经降至谷底，他拼着最后一丝希望，朝姜遥许喊道：“我们再如何也是你的亲人，如今姜府失势，无力还债……”
　　站在褚青台身后的姜遥许神情毫无变化，哪管姜康如何言语，她的目光都极其淡薄，这般毫无情绪地看向一个人，不知不觉之中，姜康感到凉如骨髓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