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抛人类被迫捡垃圾》蓬蓬蓬

76、失忆 鬼门关

　　“姓名？”

　　“不记得。”

　　“年龄？”

　　“不记得。”

　　“籍贯？”

　　“不记得。”

　　“家庭住址？”

　　“不记得。”

　　“嘿！”鬼吏把手里的毛笔一摔，瞪着面前的新鬼，不满道，“你小子找茬是吧？我问了你四个问题，你一个也答不上来？”

　　被他骂的那只鬼沉默地立在原地，不说话。

　　“算了吧。”同僚劝他，把手里的卷轴摊开，“这人是被炸死的，尸体都碎成渣了。”

　　他指指自己的头，意味深长道：“这儿……估计是不太好了。”

　　“行吧。”负责询问的鬼吏只得自认倒霉，不耐地换了个问题，“那性别呢？是男是女总知道吧？”

　　这两个鬼差负责在地府大门登记新鬼，刚死的鬼是非常虚弱的，看不出五官，身形模糊不清，跟道虚影似的，男女都分不清。只有等这些鬼等在地府待得久了，过了头七，他们样貌才会慢慢向生前靠拢。

　　“男。”这次倒答得利落。

　　“什么物种？”鬼吏再接再厉。

　　那只鬼迟疑道：“应该是人。”

　　“什么叫应该是……”鬼吏被他气笑了，翻了翻桌案上的宣纸，挑了一个问题，打算对方等回答完这个问题就放他进去，“家中有何人？在人间可还有亲朋好友？”

　　摸清了这点，之后只要上面的人烧纸钱下来，就能分辨出这只鬼的身份了。

　　这次那只鬼迟疑了更久，他第一反应是没有，但不知为什么，又觉得这样说不对。他什么都记不得了，脑子很乱，记忆也很乱，耳边还一直有耳鸣，每次听别人说话还要分辨半天。

　　鬼差说他的被是被炸死的，他苦中作乐，猜测自己的记忆应该和身体一样，也被炸成碎片了。

　　只是不知为什么，他隐隐觉得担心，但要问在担心什么，他真的想不起来了。

　　在这些纷杂的记忆碎片之中，他只能偶尔捕捉到那么一两个画面：残阳如血，不断有做饭炒菜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楼墙传出来，或是辛辣或是鲜香的味道飘散出来，一个满是烟火气的世界。周围越闹，就衬得他身边越静。

　　但他心里没什么情绪，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低垂的视线里只有一把旧锁，对别的事都漠不关心。有一阵风吹过来，刮过他的眼睫，他下意识眯起眼，等风停时，有个自来熟的人黏在了他背后。

　　回忆里的他没有转头，现在的他也就无从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只能感受到那股炙热的气息。对方把头凑到他耳边，坏心眼地朝他耳朵里吹了口气，然后笑眯眯地问他：

　　“我们也回家吃饭吗？”

　　所以他想，他应该是有家人的。

　　这个失去记忆的鬼就是原遗，衪专挑众人放松警惕的时候来，那道攻击又没有留手，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谁都不能从他手里活下来。

　　鬼吏听见他的回复，松了一口气，抖了一下宣纸，让上面的墨水早点晾干，然后对原遗道：“你可以进去了。”

　　“今天先在酆都城里休息一天，明日去轮回台排队领号码牌。”

　　“什么号码牌？”原遗问。

　　“当然是投胎的，不然还能是什么？”鬼吏催他快点进城，后面还排着一大堆鬼呢。

　　“反正你记住了，酆都城里不许惹事，在人间怎样，在这里还是怎样，不要仗着自己已经死了就为非作歹。”

　　“要是做了什么坏了规矩的事……呵，城里的几位大人那可不是好惹的，手段一个赛一个了得，保准叫你死不如生。”

　　他这一番威胁没有压低声音，既是对原遗说的，也是对后面其他鬼说的，把那些鬼吓得脸都白了几分。

　　鬼吏看着他们惊慌的样子，神色间颇有些自得，但转头看见原遗这张无所谓的脸，好兴致立刻散光了。

　　“滚滚滚，登完记的别再这里碍眼。”鬼吏把一个通行牌扔给他。

　　“别弄丢了，这可是你们的身份证，要是丢了被当作非法闯入者，那我也帮不了你们。”

　　原遗带着通行牌，和鬼群一起进入门内。

　　酆都城并非人们想象中的阴森恐怖，相反，这里和人间的城池十分相似，街道宽阔得不可思议，成千上万的鬼魂在四通发达的里面中穿梭，前往不同的区域。

　　街道两旁立着“鬼火路灯”，还有各种各样的“阴铺”，卖什么的都有，样式都是仿着人间的东西来的，有的店主积极揽客，在门边大声吆喝，有的消极生活，摊在躺椅上，让客鬼爱买不买。

　　正中央时不时有阴兵巡逻，他们身着统一的制式甲胄，腰间悬挂着铁链与令牌，浑身散发着肃杀的气势，一丝不苟地巡查每个角落，吓得周边的鬼都下意识噤声，足以见威压之重。

　　原遗都能感觉到有好几个阴兵的眼神从他手里的通行牌扫过。他初来乍到，对这里一切都不熟悉，决定先在四周转转，找一下轮回台的位置。

　　刚迈开腿，就有东西糊上来了。

　　“有事？”他低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抱着自己小腿的小鬼。

　　那只小鬼应该在地府待了有一段时间了，看上去和人类无异，四肢健全，五官分明，是个小男孩，就是瘦了点，骨头都突出来了，像是常年没吃饱饭的样子。不过说是小男孩，但看服饰，甚至还能算是原遗爷爷辈的。

　　土布衣服，上身是无领无扣的斜襟小褂，下身是窄腿的灯笼裤，裤脚用绳子扎紧，短了一大截。人大衣服小，显得很是局促。

　　小男孩生前应该是十分机灵的人物，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跟灯泡似的，眼巴巴瞧着人，可怜极了：“大哥哥。”

　　他仰头看着原遗：“你是新来的鬼吗？”

　　原遗本欲不管他直接走，但看见那双眼睛，又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不是。”

　　小男孩想也不想，反驳他：“我刚刚看见你从城门口领了通行牌进来的，怎么不是？”

　　原遗冷鬼冷语：“你知道还问。”

　　小男孩：“……”讨厌的大人。

　　原遗不管他心里怎么腹诽自己，抬起腿又打算走。

　　“大哥哥留步。”小男孩抱着他的腿死活不松手，生怕原遗又堵他的话，也不卖关子了，直言道，“你是新来的，对这里肯定不熟悉，你想去哪里或者想知道什么东西，我都可以给你领路。”

　　“条件？”原遗停下步子。

　　“纸钱。”小孩鬼道，“你要把你收到的纸钱分我一半。”

　　他抢在原遗拒绝之前又极力推销自己：“我在酆都待了几十年了，专业引路鬼，绝对靠谱！”

　　“带上我，对你有好处的！”

　　“带上我吧带上我吧带上我吧带上我吧带上我吧带上我吧带上我吧——”

　　做鬼就是好，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都不带喘气儿的，原遗被他吵死了，只得答应下来：“可以。但你必须先下来。”

　　“好嘞。”小男孩利落地从他腿上翻身下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态度满分，“先生，您想要去哪里？”

　　原遗想着鬼差的嘱咐：“往生台。”

　　小男孩点头：“新来的鬼魂都得第二天排队去往生台拿号，您的决定很明智。”

　　“那咱们先走着，我在路上给您讲解酆都的规矩。”

　　这个小男孩自称没有名字，让原遗随便叫，如果实在叫不出口，可以叫他小五，一二三四五那个五。

　　“酆都其实和人间差不多，但因为来这里的不止我们普通人类，还有各类妖魔神仙，所以规矩就格外多。”

　　“在这里生活最首要的，就是要遵纪守法。”

　　“不同的物种活动区域和规矩也不同，咱们先捡着要紧的讲，就先说说人类这边的规矩。”

　　“虽然现在看不太出来。”小五指着宽阔的街道，“但酆都其实是一个很大的地方……这么告诉您吧，我在这里待了快九十年，连人类活动区十分之一的地盘都没走完。”

　　“我们人类主要活动在东区，按照功能分了很多区域。就比如您刚才进来的地方就叫做鬼门关。”

　　“鬼门关附近活动的鬼较多，因为每天都有很多新鬼进来，就有不少老鬼在这里蹲点。”小五不好意思地笑笑，又指着不远处街道的店铺，压低声音道：

　　“这些东西您都别买，他们嘴上说的好听，什么纸人媳妇、肉身重塑器、给转世捏脸的笔……净是些噱头、假货。”

　　“您要真想买点什么，我推荐您去官家的铺子，当然，钱会贵几成就是了，不过好歹是真货。”

　　纸钱是这里的硬通货，不过因为近几年人间纸币的数量越来越大，一张纸钱动辄就几百几千万，搅得地府通货膨胀了。阎王带着冥司库官加班加点算了好几天的账，最后发出告示，废弃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只用黄表纸作为正统纸钱。

　　除此以外，什么纸人纸房子纸车子，金元宝银元宝的通通做不得数，烧都烧不过来……哦，纸花倒是可以烧，因为没用，图个心理安慰。

　　纸钱的获取方式有两种，一是靠还活着的亲人烧过来，二就是自己赚钱，例如小五和那些店老板。毕竟亲人烧过来的纸钱不多，一年就那么一两次，好点的两三次，数量又实在有限。

　　原遗思索：“纸钱有什么很必要的作用吗？”鬼不吃不喝的，死都已经死了，还要钱干什么？

　　小五从自己衣襟里掏出一个东西展示给他看：“换取通行证的有效时间。”

　　原遗一开始还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在轮回台排了一天一夜的队，取了号出去，才明白小五的意思。

　　每只鬼能待在地府的时间都是有限的，最多十年就必须下轮回，如果十年到了，还没排到轮回的号，阴兵就会强行把鬼带到畜生道去，毕竟新生儿少，畜生却到处都是。

　　原遗看着自己手里新鲜出炉的：86754599号，觉得自己下辈子大抵是没有做人的缘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