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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

  •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秀秀抹了把额角的汗,望向前方蜿蜒的商队。

      自五月从胡家逃出来,这两月风餐露宿,血汗淋漓,鞋底都磨薄了三层,总算在七月遇见了一支往皇京走的商队。

      起初,她只远远跟着,人多,总归能唬退一些野匪。可商队的人见她衣衫褴褛,屡次呵斥驱赶,秀秀也不恼,只悄悄缩在队伍后头,从不伸手跟商队讨一口水、一碗饭。

      直到那日,她饿得眼冒金星,步子越走越慢,最终支撑不住,拖着身子瘫坐在路边。

      商队从她眼前经过,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一脸,她望着那背影,一双眼里全是不甘。

      她以为自己再也跟不上了。

      忽然,一块炊饼从队伍末尾抛来,滚落在她脚边。

      于是她又跟上了商队。

      秀秀知道,到了皇京只能是更大的挑战,她常常竖着耳朵听商队的人讲闲话。

      “周家这批铁锅可真抢手!”前头络腮胡大汉灌了口水,抹嘴道,“听说北边鞑子都指名要他家的锅,也难怪几个冶坊都看不惯他。”

      旁边瘦高个嗤笑:“可惜啊,周四海挣下金山银山,偏生了个天煞孤星的独苗。”

      “不是听说取名压住了吗,要不哪能活到及冠?十岁都喘!”

      “呵,那都是算命先生糊弄银子的说法……”

      秀秀默默听着,目光垂落在自己脚尖,她不信命里带煞这一说。

      商队在暮色中缓缓前行,快到饭点了。

      “嗨,不说他了。等这趟货交完,老子非要去金鼎轩搓一顿不可!”那络腮胡咂咂嘴,掏出烟杆在车辕上磕了磕,“他家的金蹄髈,炖得那叫一个糯!”

      瘦高个接话:“那道鸳鸯鲈鱼才是鲜,半边清蒸半边红烧,浇汁的时候能听见滋滋响!”

      秀秀吞了吞口水,继续听。

      另一个小伙子插嘴:“要我说,人家在皇京里排这个,不是没说头。”说道此处,小伙子竖起大拇指。

      “我表兄便在那儿打杂,”小伙子一脸骄傲,似乎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光管吃住,连伙计成亲都管!杂役和跑堂的看对眼,钊掌柜还给腾出间临街的厢房当新房哩!”

      众人哄笑。秀秀却是心中一动。

      皇京的大酒楼金鼎轩,管吃管住!她自小在家干活,做饭也不在话下,没准能去金鼎轩试试。

      想到这些,秀秀总算有了盼头,日子一天天过,她离皇京也愈来愈近,在八月,她终于见到了皇京的大门。

      城墙巍峨,守城的兵士穿着鲜亮的号坎,眼神锐利。

      秀秀一身破烂,定然不能进城。她两眼一转,蜷在商队一侧,借一骑马的高大男子遮掩,弯腰溜了进去。

      金鼎轩,金鼎轩,她目标明确,可当她真站在金鼎轩的门口时,她双脚好似被地面拽着,一步也动不了。

      一路逃亡她未曾怕过,饿得奄奄一息时也未退缩,可当她走上这般热闹的街,亲眼看见这般气派的酒楼,她忽地怯了。

      青石板路平整通衢,车马粼粼,路过的马蹄声“嘚嘚”,车夫喊着小心避让;卖货郎大声叫卖,担子里的秋梨、石榴和柿子色彩缤纷;茶楼里座无虚席,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引来满堂喝彩。

      她仰头一瞧,大好秋阳下,两旁的店铺幌子迎风招展,金鼎轩的锦衣食客们凭栏远眺,在镂空雕花的窗户里谈笑风生。

      她低头看了看磨烂的布鞋和灰扑扑的自己,闻到粗布衣裳里的汗腥气。

      秀秀咬了咬唇。她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寒酸狼狈得很!

      至少……得洗净这张脸,得把头发梳拢整齐。

      可举目四望,皇京之大,哪里都显得那么敞亮,让她无处遁形。

      秀秀沿着城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绕到了护城河边,她顺水流往深处去,越走越偏,竟在一片野林后发现一条小溪。

      日头正盛,溪水被树林环抱,叶绿未央,林间光影斑驳,四野空无一人,只远处一匹马正悠闲吃草。

      她心中一喜,加快脚步,穿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水面泛着光,溪底鹅卵石清晰可辨,秀秀伸手一淌,这溪水被晒得温热。

      说干就干,她褪下外衫,浸入水中仔仔细细搓洗。走的时候在胡家,穿的虽说不华丽,但还算合身得体,洗干净了也是件体面衣裳。

      洗净衣衫,摊晾在晒得发烫的石头上,她便又掬水,擦身浣发。待忙完这些,衣服也快干了。

      秀秀正欲穿衣,身后却蓦然传来一声冷喝:“谁?!”

      她惊得低呼一声,连忙蹲身掩住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窝进水里。湿发在水面浮动,日光照下,后背和发梢都带上了流光。

      环顾四周,只见身后猛然出现一道高大挺阔的背影。

      那男子仍束着发,身下仅着一条泅裤,浑身闪着水光,细看后背上横着一道清浅的疤痕。

      秀秀红着脸忙伸一手捂住眼,又透过指缝眯起眼看去。

      只见他微俯下身,扬手一展,石头上的袍子便在空中鼓了起来,披在肩头,水渍立马把布料打湿,显出星星点点的水痕来。

      他边走边穿,并未回头,一路走向林间马匹,策骑而去。

      秀秀这才慌忙出水,匆匆晾晒,穿好了衣裳。

      肚子空空,又在水中泡得久了,刚站起,她便觉出一阵眩晕。

      幸好溪边便是梨树林,离得远也能看见一颗颗秋梨,当下季节,果实累累竟无人摘取。

      她无暇顾及梨树是否有主,偷偷摘了几个充饥,梨汁清甜,稍稍恢复力气。

      日头西斜时,她已重新辫好头发,再次往金鼎轩赶去。

      她略带局促地走到酒楼门口,看了眼黑底金字的匾额,鼓足了气问门口小厮:“这里可招工?”

      小厮睨她一眼,不耐挥手,一心只顾揽客。

      秀秀退到一旁,一时间十分落寞,片刻,她眼里重新燃起火光。

      她望见后院侧门有泔水车推出,心下一动,悄悄挨过去,闪身潜入。

      她顺着侧门摸进去,找到了后厨,抓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便说:“这里招工吗?我打杂做饭都能做,给口饭吃就行。”

      老头睇她半晌,秀秀又急忙道:“先让我试两天罢,不成我便走,不要工钱。”

      “会刮鱼鳞么?”

      “会!”

      秀秀连忙点头,跟着老头进了后厨,留了下来。

      这个领她走进厨房的老头便是李厨头了,老头不怒自威,可秀秀也逐渐摸出点门道,李厨头只是看着凶,实则没脾气,心地软得很。

      酒楼后院有三间大通铺,杂役分住。

      秀秀挨着一个婆子睡,婆子打鼾,总在半夜吵醒她;婆子话多,时常跟她讲闲话;婆子心眼更多,要拉秀秀给她做儿媳。

      秀秀一眨巴眼便开始冒水儿:“不是我不领情,大娘,实在是……”羽睫轻扇,泪珠子掉下来,她抽抽搭搭说,“打小就有人说我命带孤煞,专克六亲,我这名儿都是改过的,不然十岁都活不到。”

      婆子闻言色变,只好作罢,看着这双水汪汪的眼,只当秀秀也是个可怜人,从此再不提此事。

      秀秀如此安顿下来,心却未足。她瞄上了学厨,厨子工钱厚,况且手艺傍身,比银子更牢靠,在哪儿都能安身立命。

      于是她总偷懒看厨子炒菜,悄悄跟着偷师学艺,偶尔李厨头心情好,她就讨巧问两句。

      腊月,她脸颊丰润了些,脸色白回去了,身量也抽条。攒下几枚铜板时,她便开始想起老家的爹和两个幼弟。

      娘走得早,爹嗜赌败家,卖女求财,想之可恨;可弟弟们尚小,无人看顾,怕是难活。

      念头仅一闪而过。

      她自己尚且如浮萍,又有何力顾及他人?

      秀秀这么想着,来到到了腊月十九,再一睁眼,是在暖和安静的房间。

      她晨起穿衣,看了眼钊虹为她备的几件锦袄绣裙,她摸了摸那细软布料,终是穿上自己的旧衣。

      梳洗妥当,叠好被褥,便轻手轻脚出门去。

      钊虹未起,该等她醒了道一声再走,于是她便转去厨房。

      一水的丫鬟婆子正在忙活早饭,几人见秀秀进来,都不由一愣。

      “我帮着做些罢。”秀秀率先开口。

      一个昨日见过她的丫鬟急急拦住:“姑娘,这可使不得。”

      秀秀含笑:“不碍事,我在金鼎轩也是待在后厨的。”

      说罢,她便挽袖净手,不顾几人阻拦,陪大家干了起来。

      钊虹起身后,寻至厨房,见她仍是一身旧衣裳,不由把人带出厨房发问。

      “给你新衣怎不穿?莫非嫌我眼光陈旧?”

      秀秀连忙摆手:“掌柜的赐衣,我欢喜还来不及,只是后厨活杂,怕糟蹋了金贵料子。本想等您醒便告辞……”

      钊虹佯恼:“今日太老爷、老爷和少爷回府用饭,你穿这身,岂不丢我的脸?”

      秀秀哑然,只得回房更换。

      鹅黄棉袄,淡粉比甲,领口一圈雪白兔毛衬得脖颈纤秀。暗花缎马面裙虽略宽大,行走间暗纹流转,竟将她一身灰土气洗得干干净净。

      铜镜里,少女目如点漆,颊染浅绯,辫子乌黑,一笑眉眼微弯,透出几分娇憨贵气。

      钊虹抚掌笑叹:“这般模样,哪输那些闺阁千金。”

      此时,院外已传来人语脚步声,钊虹转身吩咐:“摆饭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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