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邪修义巽 这与明月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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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让我一个人……”
“你不要让我一个人！”
“你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一道道稚嫩的孩童的声音在回荡。
真是怪极了，她睁眼，视线里是一片虚无。
在大多数时候，崔峨都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只是忘了何时入睡的。
虚无中，上下是白的，视线中段是荒蛮的黑。
黑暗中，一双惨白的、瘦弱的手横空探出，朝她扑来——
咚、咚、咚。
崔峨猛地睁开眼。
“师妹，方便我们进来么？”容剑锋的声音在室外传来。
头昏目眩，随口应了句“好”，崔峨用力揉了揉眼睛，撑着榻沿坐起身来。
她以为来的“我们”中会有单浣，单浣是门中首席，向来与容师姐形影不离的，若有容师姐的地方，十有八九也见得着她。但，来的人中并没有她。
来者四人。
当先一人步履匆匆，几步间便已到了榻前。崔峨被这突如其来的凑近弄得一愣，往后靠了靠，才看清后头跟着的是平长老，再之后是那位只见过一面的裴长老。
容剑锋走在最后，进门后便靠在门边。
眼前之人穿着银朱深衣，与平长老差不多的年纪，身量比之更消瘦，她的面庞柔和安宁，望之颇为温暖，衣身上绣着繁复的月华纹，崔峨认得这身服制——明月门的宗服，玉京天数一流的医修门派，与上善门数代交好。
“观这位小友面色，已是无恙。”这人如鸮似的圆眼只往她面上一瞧，便轻轻移开，转头与平长老说话。
平长老颔首，手一抬，掌心间现出一盏香炉：“那就好。”
她将小巧的紫铜香炉搁在榻边矮几上，一圈圈紫烟在几人间缓缓缭绕，醒神得很。
烟气浮沉间，郑门主缓缓道出起因。
“常乐城的那祭坛，不是常乐王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
她眼眸转向崔峨：“你与容小友应是知道义巽的。”
这一切竟然与明月门叛徒义巽脱不了关系！
崔峨当然知道这个人，义巽的通缉令还一直挂在执事堂的任务栏上，是高达一万灵石的天级通缉令。
“十几年前，一直被关押在列宿盟地牢里的邪修义巽君金蝉脱壳，逃离时盗取了文昌楼看守的部分禁书以及供奉的神像。此番与常乐王勾结，布下这活人献祭的阵法，也不过是故技重施——他当年痴迷邪道，以身试药遭了反噬，此后便一直靠这种手段维持身躯。”
看来常乐王是自以为能与虎谋皮，但结果就是引狼入室，自寻死路了啊。
崔峨若有所思，抬眼，却见郑门主像是在端详自己的脸色。
见她看来，郑门主也是柔和道：“有一件事想问小友，你入水之后，可曾听见什么声音，或看见什么异象？”
还真有，崔峨正要说出口，不知为何，脑中有了一阵耳鸣，口中的话也变了：“没有。”
“没有什么？”郑门主依旧温和，对于她这番果断的话再次询问。
“没有异象。”崔峨的话依旧果断。
郑门主最终没再多问，只微微颔首，移步向门口：“原是如此，那裴长老，你记下来罢，我去熬药了。”
不知为何，崔峨现在依旧说不出自己想说的话，但，她更没想到，裴长老居然一直在记录她们之间的对话。
她觑向他。
那人独坐一角，袖口半挽，控着一支竹锥笔在卷宗上记录。
真全部记上去了啊？崔峨心虚地移开眼，但是她现在真的无法说出想要说的话。
平长老瞧她神情，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便解释道：“你应当还不知道裴长老，他此前一直在列宿盟任太微台长老。这次，是专为记录这桩案子的始末而来。”
列宿盟下设七个部门，紫微殿掌决策，文昌楼管文化，太微台掌规章制度，北斗部主巡察缉捕，天市司理坊市商贸，司命阁观测星象、推演天机，天医司司丹药医修。各家各司其职，分掌盟中大小事务。
七部之中，太微台与紫微殿几乎是紧密联系，那难怪上善门连列宿盟大比都能推上好几次，记得以前还听人讲起过，文昌楼首座也是上善门出去的。
她眨了眨眼，与容剑锋对上视线。
容剑锋一直靠在门边，此刻见她望过来，眼眸微敛，走近崔峨，道：“身体不好就睡吧。”
崔峨本想说不困，谁知话到嘴边脱口而出：“好，睡一觉就好了。”完全和想说的不一样。
容剑锋微微蹙眉，正开口，便被平长老截了过去。
“是还要同崔峨说说话，还是我们一道走？”平长老走近两步，“让她歇着也好。鹤帐清既已燃尽，正好趁着那股余韵入睡，对她的神魂有好处。”
鹤帐清在玉京天流传甚广，是仙人惯用的宁神之物，据说能镇魂安魄，助人沉入无梦之眠，崔峨没试过，她一般闭眼就睡了。
容剑锋闻言，目光便落到崔峨脸上。崔峨只好点了点头，她此刻已不敢多说，怕再冒出什么不由自己控制的话来，便借着揉鼻根避开对视。
低头的间隙，崔峨余光里掠过一抹藏蓝色。
是裴长老。
他不知何时已收好了卷宗，留了句“先走了”，就已随声音溶入廊外。
“走那般急啊。”平长老见人走得那么快，转身朝崔峨温和道，“好好歇着吧，余下的都不必操心。”
“剑锋，走不走？”
“是。”容剑锋应得干脆。
她心疑方才崔峨那话里的怪异，可要说哪里不对，又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佐证。罢了。与其在此无凭无据地揣测，不如回去找单浣，把这几日的修行心得理一理。
这一趟常乐城之行，来去匆匆，既未建功，也未突破，平淡得让容剑锋提不起劲。但面上她依旧不露分毫情绪，只在平长老回头时缓缓勾起唇角又放下。
平清龙负着手，并没有回头，只是笑一声：“不高兴了？”
容剑锋摇头，“没有。”
平清龙在一侧走着，点了点头，“那就是不高兴。”
“你这性子，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真是叫为师心疼。”
容剑锋没有接话，只是脚步微微慢了半拍。平清龙也不等她回应，自顾自地转了话头：“走吧，陪为师去看看郑门主。她方才走得急，想必是去瞧那些还醒不来的门徒了。
“一想到还有那么多人的魂魄被困在阵法里没出来，我这心里就沉得很。”
容剑锋依旧沉默地跟着，心里那点失落也被师尊后半句话压了下去，与那些至今仍未苏醒的人相比，她的那点心思，实在算不得什么。
廊道在转角处分出一道岔口，平清龙侧头往右边那条廊道望了一眼，神色松了松：“倒是往这边走了。”她说着便拐了进去，容剑锋紧随其后。
两门之间的交情，容剑锋是知道的。上善门与明月门在这一代门主上格外亲厚，平清龙与门主便是一脉，这一脉上下皆与明月门走动频繁。追根究底，还是因为明月门门主郑彤与上善门门主叶藻，几百年前便已结下金兰之契。两派门徒见了面，也从来不必按着寻常仙门的客套礼节来寒暄。
容剑锋这些年时常随师尊去拜见郑彤，有时是为正事，有时只是寻常走动。去的次数多了，她也能从师尊的话里分辨出几分端倪。
今日在灵舟上再见郑门主，虽是因常乐城之事而聚，但平清龙显然并不打算只谈公事，这趟过去，少不得又要耽搁一会儿。
不过也好。
容剑锋在心里将这几日的行程默默盘算了一遍，到了山门之后至少有三日休整，足够她把这次在常乐城的见闻整理成心得，再补上落下的几道符课。这般想着，心也稍稍安定下来。
容平二人走出去没多久，崔峨探出脑袋来。
她靠在门边，眉心微微拧着。
状态很怪。说不清哪里不对，现在只觉得很亢奋，感觉有声音，声音在催她，催她起身、出门、往前走。
声音在脑中盘旋，和梦里那个孩童的音色重叠在一起：“快去——快去——”
好吵啊。
“不去不去不去”。崔峨在心里默念着，然后，脚依旧迈了出去。
崔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身体有自己的主见一样，就和在那个阵法一样。
她走了与容平二人相反的方向。右边那条岔道宽阔明亮，左边这条窄一些，光线也更沉，像是不常有人走。她的脚毫不犹豫地拐进了左边。
崔峨在心里叹了口气。
行吧，那就看看这具身体到底要去哪儿。
脚步没有慢下来，反而越来越快。真是奇了怪，本来刚开始还算得上是疾走，现在怎么就成小跑了？
跑着跑着，前方廊道忽然收窄成一个转弯，她来不及调整重心，整个人几乎是撞过去的……然后猛地停住了。
一截木塞子滚到她脚边。
崔峨下意识弯腰伸手去捡。
等东西拿到手上，崔峨松了口气。竟然现在可以捡到东西，那么她恢复正常了？
“不知道谁……”她刚要说不知道是谁掉的，地面便有一道影子打过来。
抬眼，对面站着裴长老。
廊道在此处微微开阔，他正收回伸出的右手，指尖在袖中不着痕迹地握了一下，换了左手向她摊开，“谢谢。”
崔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塞，又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左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谢的是什么。
“没事啊。”
裴长老还挺礼貌呢。崔峨将木塞子递回去，笑吟吟地望着他，“裴长老一直在这儿么？”
他接过木塞，却没有答话，而是问了别的：“你来这里做什么的？平长老唤你来的？”
“……呃，算是路过吧。”她又补了一句，“走错了，正要回去。”
崔峨说着，目光不由落在他身后，了。
话虽这么说着，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他的肩膀，往他身后落了一眼。刚才他好像是从那扇门后出来的，此刻门板已经阖得严严实实。
她收回视线，往后退了半步：“那我先回去了。”
他默然无话，只是在她退开的同时先移了步，侧身让出廊道，像是示意她走前面。
擦肩的瞬间，崔峨鼻尖掠过去一缕淡淡的香。
很清香，类似于鹤帐清，却又有些甜味。
她不由皱了皱鼻子，下意识想分辨那股味道的来处。
“药香罢了，你走前面吧。”
崔峨连忙摆手，笑了一声：“不了不了，我走后面，哪能让长老您走后面呢。”
他并不语，便径直越过她，朝来路快步走去。想来刚才就是有礼貌的客套一下啊。
崔峨看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心道这下总该真的走了。
她抬脚，转身，打算沿着来路返回舱室。
脚果然换了个方向，整个人顺势面朝了那扇矮门。
看着自己握住铜扣，轻轻提起，崔峨刚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么好开的”，喉咙里便不受控制地滚出一串音节“&*##”。
她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鸟语，眼睛只关注着门内。
门后是一片彻底的黑暗，崔峨的视线对上了一双眼睛。
再定睛一看，是一个雕像，那双眼睛也只是一对琉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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