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吾宁爱与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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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升旗仪式上，陆槐序又一次站上了升旗台，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念的不是获奖感言，而是程栀帮他写的检讨书。
他在台上面无表情地朗读，字里行间都是谦卑的忏悔，语气却冷淡得像被冰封的湖水，激不起一丝涟漪。
而台下的人，多半也不会在意内容，他们真正在意的是，有一天竟然能听见一个品学兼优的年级第一站在看台上念检讨书。
比起扶摇直上，人们似乎更爱围观天才的陨落，看着他犯错、看着他沦落为碌碌无为的庸才。
回到教室后，方舒志笑着打趣道：“第一次上台检讨，感觉如何？”
这是他第一次听陆槐序念检讨，难免想要揶揄他两句。
不过虽说是在检讨，但从陆槐序嘴里念出来，倒是跟读入党申请一样坚定。
陆槐序不理会他的打趣，神色如常地说：“稿子写得不错。”
方舒志切了一声说：“你要点儿脸吧，怎么还自夸起来了？”
陆槐序看着手里的检讨书原件嘴角噙出一丝笑意，那模样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一封情书。
他抬头看向前面空无一人的座位，问：“程栀呢？”
方舒志开玩笑道：“看人看这么紧，一会儿不见都不行？”
陆槐序白了他一眼，给予了一个看弱智的眼神。
“她和陶嘉月一起出去了。”
方舒志收起了嘲弄的语气解释道，然后面带疑惑地看向自己面前的空位：“不过宋慕窈怎么也不见了？”
教学楼的天台上。
杨梓陌登上顶楼，推开一道吱呀作响的铁门，看见约他的陶嘉月正站在天台边。
他走上前，手环在胸前，扫了一眼旁边的人，不耐烦地开口：“找老子什么事儿？”
陶嘉月攥着衣角，尽量保持平和的语气说：“你不是一直想要那封信吗？”
“你舍得给我了？”杨梓陌听见陶嘉月主动提及信，心中不免困惑。
陶嘉月摇了摇头说：“暂时还不能给你，但是你想不想知道信里面的内容？”
杨梓陌情绪突然激动，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愤怒地说：“你动了他给我的信？”
陶嘉月挑衅地看着他，戏谑地怼了回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信里面写了什么？”他着急地询问。
陶嘉月盯着杨梓陌的眼睛，打量着他的表情，意有所指地说：“杜衡在信里面说，他知道是你，但是他不怪你。”
“你胡说，他怎么可能知……”杨梓陌松开她的手，话到嘴边却戛然而止，调转了话题，“他知道什么？他不怪我什么？”
陶嘉月看出了他极力掩饰的慌乱，乘胜追击：“其实我之前也想不明白，他在信里说的不怪你是什么意思，不过最近我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杨梓陌咽了口口水，不去看她，故作镇定地问。
“其实当初那件事是你告的密吧？”陶嘉月分析道：“不然那个校领导怎么那么凑巧，刚好抓到我们。那个地方那么偏，平时去的人也不多，一般情况下，也只有我们三个人最常去。”
“你是有被害妄想症吧。”杨梓陌讥讽道：“你说是我告的密就是我告的密？你有证据吗？”
“其实你不承认也不要紧，反正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我也释然了。”陶嘉月又说：“不过杜衡在信里还说，是他先对不起你的，是他辜负了你的情谊，没能继续和你做朋友，和你一起读书，和你一起毕业，他很抱歉。”
“他真的这么说吗？”
杨梓陌在听到这番话后，像是泄了力一般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向陶嘉月，眼睛里带着哀伤但更多的是懊悔。
陶嘉月观察着他的举动，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问出了口：“杨梓陌，其实你喜欢他对吗？”
“你怎么知道？”杨梓陌震惊地看向她，伪装的面具在顷刻间化为齑粉。
“你承认了？”陶嘉月倒是没想到杨梓陌回应得这么干脆。
“我为什么不能承认？难道我就不配喜欢了吗？”
一份见不得光的感情在阴暗潮湿的地穴里待久了，被人发现的那一刻，仿佛久困的囚徒重见天日般，忍不住想要宣泄，想要呐喊，想要被聆听。
因此，他毫不犹豫地承认了。他过去编织了太多谎言，唯有这一点他不想说谎。
杨梓陌苦涩地说：“可为什么连你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杨梓陌是暗自期待过的，他既希望他知道，又害怕他知道，一颗心在天平的两端来回摇摆，反复折磨，最后生出了狭思。
陶嘉月平静地说：“其实我也是后知后觉。”
她想起了那天在地铁上，程栀的分析和提醒。
“嘉月，你有没有想过杨梓陌为什么那么讨厌你？”
“可能因为是我害得杜衡被开除吧。”
“可是你之前说，他从一开始就和你不对付，讨厌你。”
“或许是觉得我抢走了杜衡，破坏了他们的兄弟情？”
“普通朋友会介意甚至讨厌自己朋友交女朋友吗？而且你说过你们被发现的地方很隐秘，一般不会有人去，那领导怎么会那么精准地找到你们，又刚好在那个时间看见你们抱在一起？”
“所以你觉得是杨梓陌告的密？可他为什么这么做？”
“告密的事我只是猜测。但是白天我把信撕碎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去垃圾桶里找信。可是那封信是写给你的，我撕碎了，他的第一反应不该是高兴吗？可他为什么生气，甚至要冲上来揍我？所以，综上所述，你不觉得他其实——在嫉妒你吗？”
“他为什么嫉妒我？”陶嘉月快被程栀绕糊涂了。
“笨蛋，当然是因为你们是情敌啊！”程栀恨铁不成钢地说。
“这怎么可能？可他们都是……”
“感情的事，没什么不可能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性取向，那就是心之所向。每个人都平等地享有喜欢和被喜欢的权利，你的喜欢和他的喜欢又有什么不同呢？”程栀云淡风轻地说。
“你等我消化一下。”陶嘉月一下子接受了太多信息，脑子倒有些转不过弯来，她显然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她不禁疑惑地看向旁边从容镇定的程栀，问：“这种事，你怎么这么了解？”
程栀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因为我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
其实还是因为，她曾见证过这种情感，所以对于这种情感上的微妙变化，她比旁人更加敏锐，也更早捕捉。
她给陶嘉月提供了一条从来没有设想过的思路，沿着这条思路，那些曾经没有注意到的细节，理不清的线似乎在一瞬间都串联了起来。
陶嘉月蹲下身，看着杨梓陌说：“或许是从你看向他的眼神里；或许是从你对我莫名的恨意里；又或许是从你对那封被撕碎的信的态度里。”
“我承认，当初是我设计，让你们被撞破的。”杨梓陌坦言。
既然最不堪的秘密已经被发现，其他的事情便也没什么值得隐瞒的。
“是因为那条校规？你想让我因此从你们的世界消失？”
“没错。”杨梓陌忿忿不平地说：“明明我们才是最先认识的，明明我们约好要一起留在国内考大学，可是因为你一切都变了。我每天跟在你们身后，看着你们越走越近，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知道那种感受吗？”
“难怪你总是和我不对付。”
“所以我想只要没有你，我们又能回到从前了。可是，他居然为了你，甘愿自己被开除。”
说完，杨梓陌的眼睛变得殷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所以你后面才会这么针对我？才会这么——恨我？”陶嘉月质问道。
“与其说是恨你，不如说是恨我自己。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走，我们也不会从此断了联系，我们甚至连道别都没有。”杨梓陌自嘲道，一屁股坐在了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陶嘉月看着眼前的人，本该是满腔怒火，可她又突然觉得他可怜又可悲，不禁叹息：“杨梓陌，你真可悲。”
杨梓陌嘴角勾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嘲弄着说：“是啊，我真可悲！”
因为嫉妒，他改变了三个人的轨迹，葬送了自己最珍视的情感，失去了自己最在意的朋友，怎么不算可悲呢？
陶嘉月看他这样，心底竟有些释怀了。他们都在往前走，只有杨梓陌被遗忘在了原地，这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自食恶果呢？
她抬起头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厚厚的云层缓慢移动，太阳从云被中探出了头，阳光偏转到天台，斜着照在她身上。
她将口袋里的信件拿出来，递给了杨梓陌：“其实我也骗了你。”
他一把扯过信件，警惕地看着陶嘉月：“什么意思？”
“其实我没有看过他写给你的信，我也不知道他写了什么。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编的，他根本就不知道是你告的密。”陶嘉月开诚布公地说。
她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也不想再因为这些事情纠缠下去。
“你放心，今天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毕竟他那么看重你这个朋友，我也不想他在知道真相后为此难过。”
说完，陶嘉月转身拉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准备离开。
“那你呢？你难道就不想报复我？”杨梓陌看着她的背影说。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我和杜衡已经为我们的越界承担了后果。而你。还有什么是比亲手毁掉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更好地报复吗？”陶嘉月扫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人，关上了铁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杨梓陌一个人在堆满灰尘的地上坐了良久，刺目的阳光打在了他的背脊上，然后，他打开了那封一直求而不得的信。
过了几分钟，天空下起了雨，晕开了纸上的字迹。
至于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什么，大概只有那天明媚的阳光和落寞的杨梓陌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吾宁爱与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