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阙》江凝晞

3、幽香暗涌 景

　　景元五年，春。

　　宁和公主已经两岁了，粉雕玉琢，聪明伶俐，成了整个皇宫的宠儿。皇帝对她的宠爱与日俱增，几乎每日都要来凤仪宫看望女儿，有时甚至抱着她上朝听政。

　　这一日，御花园中百花盛开，皇帝特地设家宴，邀请后宫妃嫔和几位重臣家眷一同赏花。

　　"婉宁，到父皇这里来。"皇帝笑着招手，小公主蹒跚着扑进父亲怀中，引得众人一片欢笑。

　　柳皇贵妃坐在皇帝下首，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手中的团扇却捏得死紧。她看着皇帝亲手喂公主吃糕点，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陛下真是疼爱公主呢。"柳皇贵妃柔声道，"说起来，臣妾兄长家中有个孩子，与公主年岁相当，活泼可爱得很。若是公主需要玩伴，不如..."

　　"不必了。"皇帝头也不抬，专心擦着女儿嘴角的糕点屑，"婉宁有朕和皇后陪着就够了。小孩子在一起难免磕碰，朕舍不得婉宁受半点委屈。"

　　柳皇贵妃笑容一僵，随即恢复如常："陛下说的是。"

　　宴席至半，公主有些困倦，苏皇后便命乳母先带她回宫休息。皇帝因前朝有事，也提前离席。

　　待帝后离去，席间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几位妃嫔围坐在柳皇贵妃身边，说说笑笑。

　　"皇贵妃娘娘今日这身衣裳真是好看，这苏绣的工艺，怕是江南最好的绣娘也难及呢。"

　　柳皇贵妃淡淡一笑："不过是寻常衣料罢了，比不得皇后娘娘朝服上的金线刺绣。"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几位妃嫔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位低声道："说起来，皇后娘娘近来圣宠更浓了。也是，有了公主，地位更加稳固..."

　　"何止稳固，"另一人接口，"陛下前日又赏了苏家老大人在京中的宅邸，听说比王府还气派呢。"

　　柳皇贵妃手中的团扇顿了顿，随即笑得更加温婉："苏家是皇后娘家，自然该有些体面。咱们做妃嫔的，只需好生服侍陛下，不该议论这些。"

　　她话说得大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却没能逃过有心人的眼睛。

　　宴席散后，柳皇贵妃并未回宫，而是绕道去了凝香阁。

　　阁内早已有人在等候。见皇贵妃到来，几个穿着朝臣服饰的男子立即起身行礼。

　　"都坐吧。"柳皇贵妃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今日请诸位大人来，是想商议一事。"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开口道："娘娘请讲。"

　　"本宫听闻，陛下有意扩建苏家在京中的宅邸，"柳皇贵妃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苏大人虽是国丈，但如此殊荣，怕是会引来朝野非议啊。"

　　几位大臣交换了眼色。其中一人道："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能有什么意思？"柳皇贵妃轻笑，"只是觉得，为人臣子者，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不该恃宠而骄罢了。"

　　那老臣沉吟片刻："娘娘说得是。苏家近来确是有些张扬了。不过陛下宠爱皇后和公主，咱们做臣子的也不好多言。"

　　"若是为了公主好，就更该谨言慎行才是。"柳皇贵妃放下茶盏，声音渐冷，"公主年幼，若因外家张扬而惹来非议，岂不辜负陛下的一片疼爱？"

　　几人顿时明白过来。另一人道："娘娘思虑周全。臣等明日就上奏，请陛下以祖宗法度为重，节制外戚恩宠。"

　　柳皇贵妃满意地点头："有劳诸位大人了。对了，听闻李大人的公子即将参加春闱？本宫兄长与主考官有些交情，或许能帮上一二。"

　　几人心领神会，纷纷道谢告退。

　　待众人离去，翠儿才低声道："娘娘，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若是皇后察觉..."

　　"察觉又如何？"柳皇贵妃冷笑，"本宫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苏家近来确是太过张扬了。再说了..."

　　她走到窗前，望着凤仪宫的方向，声音渐低："本宫倒是要看看，陛下对她的宠爱，能经得起几次朝臣的谏言。"

　　几日后，果然有数位大臣联名上奏，以"节制外戚，以正朝纲"为由，请求皇帝收回对苏家的额外恩赏。

　　皇帝在朝堂上勃然大怒，当庭斥责了几位大臣。然而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奏折却越来越多。

　　"陛下，臣等并非对皇后不敬，实是为江山社稷着想啊！"一位老臣跪地泣诉，"历代外戚专权之祸，不可不防！"

　　皇帝脸色铁青，却也无法反驳。退朝后，他独自在御书房坐了许久。

　　当晚，皇帝罕见地没有去凤仪宫，而是宿在了自己的寝宫。

　　消息传到凤仪宫，苏皇后正在教婉宁认字。听到宫女的回报，她只是淡淡一笑："朝政繁忙，陛下休息不好也是常事。"

　　芷兰却忧心忡忡："娘娘，近来朝中那些风言风语...怕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本宫知道。"苏皇后平静地放下手中的书卷，"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人，终究是坐不住了。"

　　她抱起女儿，轻声道："婉宁，你要记住，在这深宫里，最可怕的不是明枪，而是暗箭。"

　　小婉宁似懂非懂地眨着大眼睛，伸出小手摸了摸母亲的脸。

　　苏皇后温柔地握住她的小手，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三日后，苏皇后主动求见皇帝。

　　"陛下，"她行礼后开门见山，"臣妾听闻近日朝中因苏家之事颇多非议。请陛下收回对苏家的恩赏，以安朝臣之心。"

　　皇帝怔了怔，连忙扶起她："锦书，你这是做什么？朕赏赐国丈，天经地义..."

　　"陛下，"苏皇后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臣妾是皇后，更是一国之母。若因苏家之事让陛下为难，让朝堂不安，便是臣妾的罪过。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皇帝凝视她良久，终于叹了口气："锦书，你总是这样...处处为朕着想。"

　　"这是臣妾的本分。"苏皇后微笑，"再者，苏家已是皇亲，荣宠已极，实在不需要更多赏赐了。"

　　皇帝感动地握住她的手："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翌日，皇帝下旨，以"皇后贤德，谦冲自牧"为由，虽未收回对苏家的赏赐，但也不再追加。朝中风波渐渐平息。

　　凝香阁内，柳皇贵妃听到消息，气得摔碎了最心爱的翡翠盏。

　　"好一个苏锦书！好一个以退为进！"她美艳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本宫倒是小瞧你了！"

　　翠儿战战兢兢地劝道："娘娘息怒，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柳皇贵妃冷笑，"本宫已经等得够久了！"

　　她猛地起身："更衣！本宫要去见陛下！"

　　半个时辰后，柳皇贵妃梨花带雨地跪在皇帝面前。

　　"陛下，臣妾有罪..."她泣不成声，"臣妾听闻近日朝中之事，皆因臣妾兄长多嘴而起...请陛下责罚！"

　　皇帝皱眉："爱妃这是何意？"

　　"那日家宴，臣妾见陛下疼爱公主，便提起兄长家中也有幼子..."柳皇贵妃抽泣道，"定是兄长会错了意，在外多言，才引来这些是非...都是臣妾的错！"

　　皇帝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软了几分："爱妃快起来。此事与你无关，是朝中那些老臣太过敏感了。"

　　"不，是臣妾的错。"柳皇贵妃坚持跪着，"臣妾愿闭门思过一月，以示惩戒。"

　　皇帝叹了口气，亲自扶起她："爱妃何必如此？朕知道你的心意。"

　　柳皇贵妃顺势依偎在皇帝怀中，声音柔媚："臣妾只愿陛下安康，朝堂安宁。若是因臣妾一言半语引起风波，臣妾万死难辞其咎..."

　　"好了好了，"皇帝拍拍她的背，"朕明白你的心意。不过闭门思过就不必了，朕还要你陪着呢。"

　　柳皇贵妃破涕为笑："陛下..."

　　当晚，皇帝宿在了凝香阁。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苏皇后正抱着婉宁在院中看月亮。

　　"娘娘..."芷兰欲言又止。

　　苏皇后却淡然一笑："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本是常理。何必在意一时圆缺？"

　　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脸颊："只要婉宁平安快乐，母后就心满意足了。"

　　小婉宁咯咯笑着，伸出小手去抓天上的月亮。

　　苏皇后握住她的小手，轻声道："婉宁，你要记住，在这深宫里，真心最是难得，也最易变。唯有自己强大，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她望向凝香阁的方向，目光深邃。

　　暗香浮动，风波渐起。而这深宫之中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