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个雨季》加汀

4、冲洗

　　天光微亮，窗外的雨声渐弱，整个世界雾蒙蒙得失去形状。
　　手中相机掉落，周纾雨从睡梦中惊醒。
　　暖气定时关闭，裸露在外的皮肤很凉。

　　周纾雨久久没有从睡梦中清醒。
　　工作的高强度使得她的睡眠一直很深，已经很没有做这么长、这么清晰的梦了。

　　她侧头看开了一整晚的台灯，强光直射下眼睛酸涩，她像没有感觉似的。
　　这样的暖光像极了礼堂里的舞台聚光灯，灰尘在光束下流动；也像不起眼的排排路灯，纷飞的白雪被照成暖黄色，她失神地想。

　　解锁手机，熟练点进路时元的账号，最新一则仍是那条博文，她下拉刷新几次，没有任何的变化。

　　周纾雨叹声把手机放在胸口。
　　“这是一场梦。”

　　今天是她的休息日，小雨转阴，气温3-12摄氏度，她翻身打算再睡个回笼觉，比困意先来的是手机铃声，龙雨眠的电话。

　　“小纾雨你醒了吗？”
　　“刚醒。”
　　“好哦，那收拾收拾来茗茗这，我们打扮圣诞树呀。”

　　周纾雨猛然坐起身，今天2025年的圣诞节，在梦里过了一次圣诞夜，竟然忘记今天是寝室四人约定好的聚餐。
　　周纾雨出国后，其余三人顺利从花川私利毕业，去往各自理想的院校。大学毕业后，叶茗和龙雨眠回到花川工作，陈舒如则考取研究生继续深造，而周纾雨今年刚回花川，四人才有更多机会好好见面。

　　“好，我马上就来。”
　　“不急不急，陈老师还没落地呢。”

　　周纾雨翻开被子下床洗漱，地上安静躺着一台胶片相机，她捡起来查看。
　　很普通的机子，但右上角的品牌名“Rainy Season”没有听过，“24”数字调转成“23”。

　　没再思考所谓的梦境，周纾雨放下相机后利索换上衣服，再给自己简单化了妆，拿出买来的装饰物件和给好朋友的小礼物后便出门。

　　离叶茗的家车程十几分钟，周纾雨住的这一地段许多楼盘都是新建且私密性很好，很多房子还没人入住，因此除高峰时段外，人流量和车流量都较少。

　　路口红灯停下车，周纾雨漫无目的地看着路口，前方人行横道跳转绿灯，路旁三两行人通过斑马线。

　　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周纾雨的视线，毫无防备。
　　挺括的黑色外套，灰黑色的冷帽，戴着头戴式耳机，口罩将下半张脸完全遮罩，手握一把被整齐束好的透明雨伞，虽然看不清脸，但这种感觉周纾雨太过熟悉。
　　像，太像路时元了。
　　她摇下车窗，试图想看得更清楚些。

　　红灯倒计时10秒。
　　他穿过道路，进入人行道的行人安全岛上，周纾雨没时间用眼睛确认了。

　　“路时元。”

　　他脚步未停，继续朝前走去。
　　红灯倒计时5秒。

　　“路时元！”
　　身后响起车辆的喇叭声，周纾雨看他走到对面的步行道，什么也没有听见。

　　周纾雨松开刹车，起步直行，在下一个路口掉头，往他离开的方向驶去，可沿途有住宅区，也有各式商铺，周纾雨找不到他的身影。

　　心沉了下来，胸口发闷。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她的幻觉，当下是，昨晚也是，这种感觉太煎熬，周纾雨已经快分不清虚实了。

　　陈舒如传来讯息，她已经落地机场。叶茗和龙雨眠在家里忙，周纾雨便叫她们不用出门，自己去接陈舒如。
　　更换目的地址，导航重新规划路线，周纾雨最后不死心地再看两眼，最终离开。

　　如果真的是路时元，大抵是回到花川，回归自己的生活了。

　　对于路时元而言的熟悉的陌生人，周纾雨没有打扰他的理由。

　　……

　　很顺利地接到陈舒如，周纾雨正准备返程，车内连接蓝牙弹出电话提示，周纾雨见是方亦的名字，没有避开直接接起。

　　“喂，怎么了？”

　　方亦是周纾雨在留学期间遇到的人，异国他乡遇到中国人，再加上方亦为人不错，因此两人也成为朋友。

　　毕业后周纾雨回国，比他大几岁的方亦还在读研，算了算时间他快回国了。

　　“你回来了？”周纾雨发问。

　　“猜这么准啊。”
　　方亦很温柔的声音从车内音响里流出，陈舒如偷看周纾雨，眼神带着试探。
　　周纾雨无奈一笑。

　　“什么时候？”

　　“已经回了。”
　　“过几天来花川谈生意，吃顿饭吧，我订餐厅。”方亦讲话总是给人一种温柔但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如果只是朋友来说，周纾雨有时无法适应。
　　不过方亦定居在别的城市，很少会来花川，周纾雨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那你订吧，我周末都有空，开车了先不聊。”
　　“好，注意安全纾雨。”

　　电话挂断，周纾雨见陈舒如镜片下那吃瓜的神色。
　　“高冷女神，什么时候你也这么八卦了。”

　　“你俩有情况？”陈舒如讲话从不拐弯抹角。

　　“就普通朋友。”
　　“我回国后都很久没联系了。”

　　“那他在追你？”一击直中要害。

　　周纾雨想脱口的话咽了回去。
　　她只是性格有些慢热，但她对于异性的好感并不钝感。
　　周纾雨很难没觉察方亦对她特别的关心，可他同样会对周围其他人。

　　方亦对周纾雨也从未直接表露自己的心意，周纾雨更谈不上拒绝。

　　他是一个看不透的人，周纾雨时常觉得和他待在一起太久会喘不上气来。
　　周纾雨不喜欢这种感觉，因此对他一直保持普通朋友的距离。

　　回到叶茗家已经两点钟，她们两人点了几份外卖，打算再每人烧盘菜，周纾雨放下东西便去帮忙。
　　留学在外，周纾雨厨艺可以说非常不错，每次只要见面，几个人都馋这一口。

　　今天是圣诞夜，周纾雨没做家常菜，做了新学的麻薯和桑葚巴斯克。
　　“好香好香。”
　　Q弹的猫咪麻薯和一大块精致的巴斯克，盛放在红色的苹果状瓷盘上。

　　几人关了客厅大灯，只留下几盏氛围灯和角落里亮着的圣诞树，围坐在客厅的小餐桌旁，啤酒倒满，举杯庆祝。

　　“庆祝512寝室第十一次聚会顺利举行！”
　　“干杯！”

　　四人捧杯，大喝一口，幸福地长叹。

　　“小纾雨你怎么了，感觉你一天都心不在焉的。”龙雨眠拿过一块披萨放进嘴里，贴着周纾雨逗她。

　　周纾雨也觉得整整一天心神不定，她人后仰，一只手支在沙发声撑着脑袋。
　　“没什么。”
　　“就是好像遇见个熟人。”

　　“谁啊？”
　　三人有点八卦地靠过来，这里除叶茗有稳定的恋爱对象外，其他人都是单身。

　　“方亦？”陈舒如只能想到这人。

　　“方亦？他回国了？”其余几人对方亦并不陌生，但仅限于这个名字。

　　周纾雨生怕被误会，立刻澄清：　“对。但不是他。”

　　“就是……一个同学，不熟。”
　　“别这么看我呀，就是个同学。”
　　“而且我对方亦也没兴趣。”

　　“这方亦长啥样？”龙雨眠嚼着薯条。
　　“他要来花川，你要不来一起吃饭？”周纾雨调侃她。

　　“别别别。”
　　“之前听你描述，感觉他像个笑面虎，太有压迫感了。”

　　她们好无趣地正回身子，边吃边聊，小餐桌上的食物被吃了个七七八八，桌上放满空的啤酒瓶，醉意渐浓，情绪外泄。

　　“想到我们高中还确实很有意思。”

　　龙雨眠突然想到当初劈腿的初恋男友。
　　“诶，你们还记得我那个初恋吗？”
　　“前段时间我听说了，他还是死性不改。”
　　“渣男是渣男，变态是变态，果然男人和人类就不是一个物种。”
　　情绪上头，她气愤地把酒杯摔在桌子上。

　　“说起变态，周纾雨你那时候太厉害了。”
　　“什么？”周纾雨听不太懂叶茗说什么。
　　“就是陈老师的事啊。”叶茗解释道。

　　周纾雨看向陈舒如，戴着银框眼镜，不善酒力的她脖子已经红起来，她微微一笑对周纾雨：“真的要谢谢你。”

　　与陈舒如有关的变态只有那个偷拍犯，但他不是没有被抓到吗？

　　“是你抓到的他啊。”
　　陈舒如疑惑地道。

　　周纾雨听不懂了，向另外两人寻求帮助，同样收获她们无比确认的表情。

　　“他叫高盛，和我们一届。”
　　“当初抓到了他，你还让我喊老师。”
　　“你还把自己衣服给我穿。”

　　不可能，明明是在2023年陈舒如的生日上，她们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并且至今为止也不知道的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可她们却无比坚定，还详细描述当天的经过，周纾雨越听越觉得熟悉，好像自己真的经历过一样。

　　“那天还下起了雪，特别浪漫。”

　　嘶。

　　周纾雨灵光一闪而过，高中时代的花川从来没有下过雪，但有一天的花川下了雪。
　　在昨天晚上的2018年花川。

　　想到这里周纾雨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
　　如果抓偷拍犯这件事情是真的，初雪也是真的，那么……

　　“我那天后面有和你们一起吗？”
　　周纾雨想证实内心的猜想。

　　“没有啊。”龙雨眠努力回想。
　　“对，那天我们还找你找了很久，你一件外套都没穿，怕你着凉了。”叶茗也想到了。
　　“但那天回宿舍你穿的是别人的外套。”陈舒如最后补充。

　　扑通。扑通。
　　心率上升，耳边心跳声敲打鼓膜，周纾雨觉得头晕，手心生出一层薄汗。

　　所以那根本就不是一个梦。
　　那些事情改变原有的轨迹，真实发生了。

　　她慌忙地去找自己脱下的外套，从口袋中找到手机，同样的软件，同样的账号，自高中起路时元就没有更换过自己的账号。

　　手指快速滑动，加载，加载，翻到2018年，她停住了动作。

　　2018-12-25 21:58
　　【Zephyrrr10】
　　可爱的
　　[图片]

　　图片加载三秒，画质清晰。
　　熟悉的圣诞树下，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在雪地上，照片的主人伸出食指，点着它的鼻尖。

　　周纾雨震惊地失力靠在桌边，她捂着嘴，忍住不让自己抽噎出声。
　　时间流转，泪水中，文字在跳动。
　　眼睛记录住的时刻在蹉跎中失去颜色，模糊了雪落在他肩头的形状。

　　她终于听清离开前路时元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没关系。”
　　“你可以看我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