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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常备药 ...


  •   新的周一,海城中学的铁门照例在早上六点半打开,无声地欢迎三个年级的学生。

      天气越来越冷,海城市渐渐进入秋雨连绵的季节。

      晨光不再如之前明朗,取而代之的是大片乌云,阴沉沉的。没有了天光,高一一班的教室也就暗沉下来。才第一节早读课,这间方正的教室里已经需要开灯才能明亮。

      梁晨坐在座位上,对着窗外吹来的风吸了吸鼻子。

      雨水的潮气充盈肺腑,梁晨感觉浑身都冷下来,不由地拢住校服外套的衣领,目光看向身旁空荡荡的座位。

      早读课已经上了一半了,季甜甜还是没有来。

      这并不是一个寻常的情况。

      开学两个月以来,季甜甜从没有一次迟到。几乎每天早上,都是她先来,在座位上朗读,然后给卡点进班的梁晨抛去一个无声的笑。

      梁晨很习惯地每天一进班就去找寻季甜甜的笑脸,那张面容让她平白无故地心安。因此今早,梁晨只扫了一眼,就发现了问题。

      没有人迎接自己,大家都在埋头读书。

      一个个课本立在书桌上,挡住同学们的脸。梁晨在林立的课本里坐着,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

      七点二十九分,早读下课前的一分钟,季甜甜的身影才匆忙出现在一班门口。

      她来得很着急,校服外套狼狈地披在身上,像被人扯过。马尾辫也有点松散,几缕发丝耷拉下来,垂在耳边。梁晨的视线穿过乱糟糟的头发,对上季甜甜的眼眸。她看见那双乌黑的瞳孔里有混乱和涣散的神色。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看早读,早就发现季甜甜迟了大到,怒火中烧。但听见女孩在门口小声地喊了一声“报告”,一抬头看见她狼狈不堪的样子,火又熄灭了。

      “进来吧。”

      他说。

      下课铃刺耳地响起来。

      语文老师收了课本,扶着眼镜出去。同学们赶着铃声,走的走,睡的睡,班里恢复成一派乱哄哄的嘈杂环境。

      季甜甜在下课铃声里,逆着出去的人流,在桌椅走道里从门口往座位上走。简直人比黄花瘦。

      她沉闷地拉开座椅,又沉闷地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膛的时候弯下腰,视线有了一丝歪斜,就看见梁晨的目光轻轻落在自己身上。

      梁晨的声音淹没在前后桌收作业的叫唤里,像收音不良的音响电台:

      “你今天迟到了。”

      季甜甜有时候很好笑自己这位同桌的说话方式。比如现在,梁晨眼神里的紧张和关心明明都要溢出来了,但那张薄唇开合,说出口的话竟然这么端正、呆板。

      像一个俄罗斯套娃,严丝合缝地层层包装,佯装成一个不动声色的死物,结果一看眼睛,嘿,这木头娃娃都快流眼泪了。

      季甜甜在梁晨流转的眼波里,抬手撩起耳边的发丝,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

      “没事,在家里有点事耽搁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安慰总是温软的,是春雨里卧室的一床软被,私密而安心。

      同桌两个月以来,好像常常是季甜甜在安慰梁晨。安慰她第一次穿裙子没关系,安慰她第一次考差没关系,安慰她生病挂水也没关系。但今天,明明梁晨什么事都没有,明明是自己的心情糟糕到极点,可季甜甜一看见对面那双眼睛,心里的一潭臭水沟就泛起涟漪。

      涟漪一圈一圈荡起,照出的是宋梅那张咬牙切齿的脸。

      --

      “这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咬牙切齿的宋梅把一盒奥美拉唑扔在季甜甜头上,劈头盖脸。

      她是今天早上抽查季甜甜书包的时候,在夹层里发现的这两盒药。

      宋梅是海城一所小学的班主任,平时最习惯的就是抽查那群小崽子的书包,看有没有偷带进班的阿衰漫画或者那个叫拖肥的零食。

      她把这个习惯熟练地运用到女儿季甜甜身上,一查就是十几年。

      季甜甜一直是乖乖女,听话的好学生,所以宋梅也就从没从包里翻出来什么过。可是今早,她偏偏从那个书包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个灰色的塑料袋。

      塑料袋被团成紧密的一团,塞得很仔细,按理不应该被发现,可是宋梅是什么人。她的手背贴过夹层的时候,带起一点隐秘的塑料声,当即就觉得不对,把那团灰色的东西给揪了出来。

      那团袋子并不是空的。宋梅的手摸了摸,摸出来一个方形的盒子。她不说话,站在季甜甜面前,把塑料袋倒拎着,抖了抖。

      两盒奥美拉唑从里面掉了出来。

      “这是什么?”

      宋梅指着地上问。

      季甜甜低头看地上的药盒,没有对上宋梅的视线。

      “……药。”

      宋梅突然一下软下来,蹲在地上,把自己关心的脸硬挤到季甜甜埋着的脸前,伸手扶着女儿摇晃。

      “药?你吃什么药?你怎么了甜甜,你生病了吗?你怎么不和妈妈说?”

      季甜甜被她一通乱晃搅得视线模糊。眼前女人的脸上爬满皱纹,纹路打碎她板正的神色,露出一个母亲心切的脆弱模样。

      宋梅几乎在刹那之间,就漫出了泪花,言辞恳切。

      “你到底怎么了啊甜甜?为什么不和妈妈说话?你这样吃药你让妈妈很担心。”

      季甜甜沉默了片刻,她抿着唇,看着地上半蹲的女人,眼里的水光到底还是动了动,眼睫半垂。

      “不是我吃的,妈妈。”

      她的解释刹停,宋梅半掉不掉的泪珠也刹停,收回眼里,重新凝结成可怕的冰雹。

      “不是你吃的?那是谁的。”

      当了几十年人民教师,宋梅的察言观色一流,抓学生犯错也一流。她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立刻抓住季甜甜强装无事的外表下一闪而过的心虚。

      从来没有人平白无故往书包里藏药,她女儿又不是毒/贩,但这药又不是自己吃的,那只能是给别人的。

      给别人带药,还是一种偷偷摸摸的方式,这件事不论是小学生、高中生,还是上班一族,听起来都很带有「奸情」色彩。

      宋梅敏锐地意识到,女儿出问题了。

      “药是给谁的。”

      季甜甜没答话。

      “我再问你一遍,药是给谁的。说话。”

      季甜甜还是没有说话。

      宋梅的嘴唇变成一条直挺的横线,把火气挡在后面。这是宋梅最后残存的理智。

      隔着玻璃镜片,她看见季甜甜在自己面前低头的模样,很安静,但是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波涛汹涌。

      女儿已经十七岁了,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说是亭亭玉立,但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季甜甜漂亮的十分之一。她实在是个美人胚子,黑而有形的眉毛,一双汪着水汽的眼睛,眼梢轻佻,带出去的却是一抹艳丽,不动情而先有情,是明艳的老港星的那种长相。

      眼睛是季甜甜脸上最夺目的亮色,但却不是唯一的。她鼻尖圆润但鼻梁翘挺,唇色天生红艳,这会儿被牙齿轻轻咬住,平添红晕,像一朵娇柔的玫瑰花。

      和宋梅寡淡的五官,没有一丝一毫相像之处。
      和这个永远不见天日的阴暗拆迁房,也没有一丝一毫相配之处。

      宋梅盯着这张脸,眼里的色彩开始变得古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的闹铃大响,提醒季甜甜应该去上学了,但又被宋梅摁掉。

      沉默,就是季甜甜给母亲的答案。

      “给哪个男生的?季甜甜,你最好老实交代。”

      宋梅脸上的怒色斑驳,把这个母亲逼成了一个疯癫的中年女人。

      她一步一步逼近季甜甜,踢翻了地上的药盒子,扶在季甜甜肩上的手开始用力,死死钳住女儿的肩头,好像这样就能把女儿永远禁锢在家里。

      季甜甜摇着头后退,眼神无措,但宋梅不想放过她。

      “给哪个男生送药?这么巴巴地上赶着对人家好呢?你说呀,是隔壁班的那个刁睿峰,还是咱们楼上住着的宋文柏?”

      季甜甜的头发被母亲摇得有点散,落下几丝垂在脸庞,把那张如花的脸衬托得更加哀戚,却也更加美艳。

      宋梅开始口不择言,眼神里不再有「母亲」的角色。

      “好啊,长着这么一张脸,天生就是个狐媚子是吧?贱到骨头里了!怎么就对人家这么好呢?怎么就上赶着去讨好呢?还买药?是你什么人你就这么对待?情人,还是男朋友?果然长这张脸就是要发贱呢,狗改不了吃屎!和她一模一样……”

      宋梅的话没说完,季大纲从卧房里出来了。

      他没让妻子把最后几句说清楚,脸阴沉得可怕,一个巴掌打在了宋梅脸上。

      宋梅被他打得踉跄一步,捂着脸低头。再抬眼的时候,一双眼睛里盛满了眼泪,脸上的痛楚是那么大,远超那一巴掌。

      “好……好……怪我,怪我管着她了。我不配管……”

      季甜甜在父母狂风暴雨的气氛里蹲在地上,指尖冰凉,捡起那两盒奥美拉唑塞回书包里。

      她混乱地收拾完被翻乱的书包,把校服裹在身上。打开铁门跑出去的那刻,听见宋梅在她身后哭号:“你要是再不管她就完了!和那个人一样怎么办?”

      季甜甜头也不回,抱着书包,狂奔出了那个阴暗油腻的楼道。

      --

      十分钟的早读课间很快就要过去,收作业的小组长捧着一大摞作业本,站在季甜甜桌前面敲。
      “甜甜甜甜,快交啦,就你没交咯。”

      季甜甜被小组长的动静吓了一跳,从回忆里惊醒,连声“抱歉”地去翻书包,可刚打开书包拉链,手就停住不动了。

      “抱歉啊,我……没带。”

      作业被宋梅抽查书包的时候一起倒落了出来,应该还在地板上。

      小组长撇撇嘴,在一张小纸条上“唰唰”记名字,扭头走了。

      季甜甜坐在座位上没动。

      梁晨在一旁,目光一直绕在季甜甜周围。她眼看着同桌的脸色越来越差,嘴角还在努力地营造笑意,但那双眼睛已经失去神采,枯水一滩,出神、落寞。

      “你……你还好吗?”

      梁晨凭借本能想要去安慰,但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不会说安慰人的话,憋到最后也只能憋出来这四个字。她挠挠头,有些懊恼。片刻后,才恍然大悟似的,翻开书包,在里面掏啊掏。

      掏了大半天,掏出来一颗塑料包装的糖果。

      是国庆节去季甜甜家时,季甜甜塞给自己的玉米糖。梁晨当时没舍得吃完,就塞在书包里带着。

      她看着季甜甜眼角的一点湿痕,把那颗糖攥在手里,然后放到季甜甜课桌下面,摊开了手掌。

      “……吃点甜的,会好很多的。”

      季甜甜看着那张手掌之上金灿灿的糖果纸,无言地转头,望向梁晨。眼神里有梁晨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什么决绝的,沉郁的,但又缱绻。

      她没有指望梁晨明白,便只勾了勾唇角,把自己的手也伸过去,覆在了梁晨体温偏低的手掌上。然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把那只手完全握住。

      两个女孩的手掌相对,手指相依,一起温暖着手中那颗玉米糖。

      直到上课铃打响,季甜甜都没有肯再松开。

      --

      一上午的课很快过去,无非是语文数学英语。海城中学的主要科目基本上都集中在早上上。四节大课上下来,全班都困成桌上烂泥。

      最后一节下课铃打响,同学们伸着懒腰,切换成战斗的神态,准备百米冲刺去食堂抢饭。

      季甜甜好像已经恢复成了往日的模样,还是那个明媚灿烂的女孩,全然不见迟到刚来那会儿的忧郁和难过。梁晨没有问出来她到底怎么了,但是早晨的那副模样还是把她吓了一大跳。

      这会儿,拥挤在走廊的人群里,梁晨第一次主动地牵起了季甜甜的手,准备和她一起去食堂。

      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拦住了她。

      敖旭大咧咧地展开臂膀,老鹰捉小鸡一样,把梁晨和季甜甜拦在了走廊里。

      “喂。大学霸。月考过去两周了吧,怎么还不来找我啊?我要的卷子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常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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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无榜的话隔日早九点更~段评已开,欢迎大家来玩呀 =3=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