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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黄雀在后 真当你自己 ...

  •   栗林深一夜好梦到天亮。

      另一边谢秦淮却不太好受——他酩酊间,忽然想起之前的约定,强打精神爬了起来,灌了三杯咖啡,换了身没什么酒味的新衣裳,又连喷五泵大马士革玫瑰味香水遮盖身上的酒气,这才拿起东西,叫车,星夜出了门。

      月明星稀。玫瑰园古董行堂口。

      谢秦淮下了车,小心翼翼左手抱着匣子,他抬起右手正要叩门,厚重的大门已然“吱呀”一声从内侧打开。门后站着五六个保镖,各个一身黑衣戴着单侧耳机,冷冷地,直盯着他。见谢秦淮进来,其中两人挪步,大门又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深提一口气,抬步朝里。

      在幽深的院子里走着,腿都隐隐发酸发沉,不敢走快。

      及至北房中厅,谢秦淮才见到个身穿长衫的人背对着他——青烟袅袅缭绕间,那人后背微微一动,深蓝色的丝绒面料也跟着鱼尾般轻摆,就显出布料上金丝银线织造细细密密的刺绣海浪的浪花般汹涌盛开,在不甚明亮的厅堂里泛着幽光,如同一幅流光溢彩的古画醒了过来。随着那人垂眸点香,谢秦淮看到一双苍白如雪而毫无皱纹的手,骨节分明又狭长,惊讶了片刻。

      谢秦淮颇为好奇,稍稍往一侧小小地挪了挪步子,轻声道:“您就是蓝思礼蓝先生?可你看着好年轻啊。”

      蓝思礼躬身敬了香。

      谁料蓝思礼才一松手,三支香竟就生生折断了两支,烟雾更盛,看得他深深蹙眉,啧了一声,这才缓缓转过身来,挑眉抬眸盯着谢秦淮,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道:“贵客自远方来,未能高接远迎,倒是我的不是了。还请移步西厢,进一步说话。”

      谢秦淮被盯得后背发寒,连连称是。

      两个保镖从柱子后走出,随着蓝思礼往西厢房走,谢秦淮先前完全没注意到这俩人,俨然被唬了一跳,缓了缓,快步跟上。待到蓝思礼落座,保镖们一左一右在其肩侧三步远处站定。

      蓝思礼弹了弹手上的香灰,抬起右手让道:“贵客,还请打开这匣子,先叫思礼一观,才好再做定夺。”

      谢秦淮将厚方匣轻放在桌子上,向两侧拨开两个象牙色的弯月细长别子扣,向着蓝思礼敞开了盒子。见蓝思礼盯着盒内的东西半晌仍面无表情,两个保镖纹丝不动,谢秦淮坐得不安,着急道:“之前您开的价是否作数……”

      良久,蓝思礼也不曾言语,叫谢秦淮愈发屏息凝神,又问:“蓝先生?蓝先生?”

      蓝思礼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仰天大笑三声,口中念念有词:“穆王何事不重来?呐!不重来!”

      吓得谢秦淮大吃一惊,颇为惶恐地看着蓝思礼、恨不得从兜里摸一把糯米朝对面撒过去。他害怕得已然心跳如擂鼓,又惦记着兑现,稍稍往后躲了四五寸:“蓝先生?这东西,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蓝思礼掐着自己的指尖,忽然一拍桌子道:“贵客当我这玫瑰园是儿戏么?”

      谢秦淮忙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对蓝先生的敬仰可谓是如滔滔江水般滚滚不绝,何出此言?”

      听罢,蓝思礼手撑着桌子,俯身向前,直勾勾盯着谢秦淮:“玫瑰园一向行得端正,不容有失。先生早些时候再三保证是真品,今日却为何拿个伪劣的赝品来消遣蓝某?”

      谢秦淮慌乱反驳道:“怎么可能?这百分之百是真的!”

      蓝思礼仍看着他的眼睛:“先生可知,玫瑰园开门以来,有记载的最早的藏品可追溯到何年何月?”

      谢秦淮摇摇头:“还请蓝先生赐教。”

      蓝思礼站直了身子,俯视道:“蓝某从业以来,不过是从欧洲藏家手中得来一件绿釉陶,早如东汉,已然是平生大幸,盘算着将来船舶运送回归故土以作捐赠。然而先生所携之物,形制纹理与青青花色,可追溯至更早的西周。据我所知,若非旁门左道,唯有谢家;而谢家一向大义凛然,有着藏品只捐不卖的美誉。可我观谢家族谱,并不曾见先生的名字横陈其上。若如先生所言为真迹,请容蓝某问上一问,此物,究竟是个什么来路?”

      谢秦淮一时语塞。

      蓝思礼幽幽叹了口气:“若真是盗掘偷抢的话,只怕先生几乎不可能全身而退。这事儿,可难办喽!”

      听得谢秦淮大骇,心下暗叫不好:此番摊上个烫手山芋,向前一步,攀扯说是真迹,蓝思礼看起来真能把他给送进去;向后一步,咬牙认这是假货,则好不容易折腾一大圈儿的心血全部白费——不仅筹不到向狗仔买爆料的钱,更凑不到准备以后搬倒谢望霆的第一桶金。

      他自知进退维谷,急得满头冒汗:“这、这…… 公了怎样,私了又怎样?”

      蓝思礼复又坐下,倒了杯茶给他:“要么先生这假货被我敲成来路不明的真货,先生以后怕是有人管饭,再也见不到这三寸日光了;要么,你带来的这假货,要按着玫瑰园的规矩,赝品入此门不得再出,以防流传坊间为祸。”

      谢秦淮将茶水一饮而尽:“可是我真的缺钱,急缺。”

      蓝思礼抬手一指轻敲桌面:“缺钱?好说好说。依我看呐,你手上这块百达斐丽的鹦鹉螺成色很不错。”

      谢秦淮心中不忍,奈何他千算万算机关算尽,本以为谢望霆母家带出来的东西只是会被稍微压压价,没想到蓝思礼当场反水、一分不给,竟就这么把东西给生生扣下了,还落了把柄、直接被蓝思礼捏在手里。

      他咬咬牙,将手腕上多年前母亲所赠的鹦鹉螺摘了下来,神色颇为不舍。

      蓝思礼微微一挥手,其中一个保镖接过那手表看了看背面,又将桌子上的匣子合上,一并端起,拿着走向东厢房的方向去了。另一个保镖稍微往前挪了挪,目不转睛地盯着谢秦淮,看得他不敢轻举妄动。

      谢秦淮恼道:“蓝先生为何如此待我?短短几天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先前种种许诺千万般好,竟都不作数了?”

      蓝思礼慢悠悠道:“事已至此,也就不必瞒着你了。谢少以假名欺瞒我等,此乃其一;更甚者,谢少知道你母亲过往,却不知这块表真正的来历,其实也来路不正吧?”

      谢秦淮反问:“难道不是我父亲买给她做定情信物的么?”

      蓝思礼冷笑道:“我母亲当年放在酒店床头的,被你母亲打扫房间时偷走私藏了这么多年,怎么就洗成了你的东西?世间这些爱恨交错我过去从不插手,总觉得长辈之间的情仇再怎么纷乱繁杂,稚子无辜,不该叫下一辈受连累;可你竟踏你母亲的后尘,又去偷谢望霆母亲的东西。和你的家学渊源相比,怎么算得上骗?谢望霆的母亲待我又如亲子侄,我不过是替旧人敲打敲打你,仅此而已。”

      手机一震。谢秦淮屏幕弹窗提示,一串鹦鹉螺公价左右的数字到账。

      再怎么意外与不甘,此刻谢秦淮只觉浑身无力,喃喃道:“什么?亲子侄……”

      保镖紧绷着,蓝思礼见了轻轻一拍其胳膊、略作安抚,看着谢秦淮补了一句:“我劝你收余恨、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听罢,谢秦淮起身往外走,笑着笑着不觉间泪水就落了满脸:“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整件事从最开始的开始,就错了!可事到如今,叫我如何回头呢?”

      谢秦淮跌跌撞撞,跌进飘雪的寒夜。

      与此同时。

      一个眼尾微红的年轻人从屏风后悠悠踱步出来,抬手把灯一开,上下打量蓝思礼一番,抚掌大笑道:“哎呦呦,我的蓝大哥,你今儿怎么这么一幅老古董扮相啊?穿得和林导演那电影片场跑出来的那什么似的,估计给谢家那小孩儿吓得很不轻快吧?你平时那一身黑色经典款的始祖鸟呢?”

      蓝思礼揉了揉眼睛,转头问保镖:“霍与鹰刚刚不是哭着从正门跑出去的吗?”

      去东厢房放东西的保镖走了回来,立刻接茬儿:“嗯。从后院墙边翻回来的,落地还差点把脚崴了。”

      蓝思礼点点头,又笑盈盈看向霍与鹰的脖子:“诶?你脖子上这孔雀蓝的羊绒围巾哪儿来的?”

      霍与鹰踌躇片刻,抿嘴笑道:“遇上个好心人~”

      蓝思礼打趣道:“好心人?真当你自己是个千年的狐狸啊?将来是不是还打算再找好心人报恩去?你是要以身相许啊,还是要助他考取功名啊?”

      霍与鹰左手捏了捏右手的食指,急恼羞道:“哎呀!你不懂!!”

      任保镖和蓝思礼再怎么调侃,霍与鹰就是不肯再说了。

      天光大亮。

      漫天金光闪闪,套房外的温泉与泳池波光粼粼。

      套房内。

      栗林深连着打了一长串喷嚏,很是茫然地盯着炸毛的鸡窝头醒来,嘟囔道:“哎呦喂?!谁在背后念叨我呢?”

      他哈欠连连,想睡回笼觉又怕一觉到日落浪费了大好的雪天,于是睡眼惺忪地蹬上长绒拖,晃悠着到酒店套房的客厅,瞧见严雪已经清清爽爽地衣着板正,逮着电脑键盘咣咣敲个不停,手边两杯喝见底的冰咖啡,估摸着不知忙些什么工作上的文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早啊~你这么早就起来啦?让你久等了。”

      严雪见此立刻起身,拎起一件崭新的马甲,走向栗林深:“你醒啦?来来来,快试试这个,看穿着合不合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黄雀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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