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命运之井》芝芝脆薯饼

79、无关对错

　　放火青年的声音撕裂了虚拟空间的寂静，双手握拳捶打着舱壁，就是不去触碰红色的按钮，仿佛要将积压已久的愤怒彻底宣泄。
　　“醒醒吧，这里是活死人墓，是被规则封存的坟场！我们被囚禁在逻辑的牢笼里，用‘文明延续’的名义剥夺选择的权利。”
　　“阳光、泥土、雨水的气息，连同爱与痛的本能，都被量化成可计算的风险。可人之所以为人，不正是因为我们能对抗程序设定的‘最优解’？”
　　一生曾经平庸、生活困顿的青年，化身为卓越的演说家，以嘶哑的喉咙呐喊出被压抑的内心。
　　他的声音在虚拟舱内回荡，渐渐变得神圣而庄严：“身为人类，我们有权决定自己命运的走向，有权在阳光下呼吸，哪怕那意味着毁灭。”
　　“我们有权犯错，有权拒绝庇护，有权为自由付出代价。这并非背叛文明，而是捍卫文明最初的火种——自由意志。”
　　“若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被剥夺，所谓文明的延续，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在机械地复制。”
　　他的话语如闪电劈开阴云，人们站直身体，拼命地鼓掌，口哨声此起彼伏，红色的光点一片片亮起，汇成一片片燃烧的赤海。
　　有一位母亲弱弱地问道：“你怎么不去按下红色按钮？你和其他人一样害怕吗？”
　　放火青年缓缓抬头，坚毅的双眸放射着明亮的光彩：“我是举火者，当然要照亮别人，自己就得留在黑暗里。”
　　他嘴角渗出血丝，声音却愈发清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佛陀说的，呵呵，嘿嘿。”
　　他笑得极为诡异，双眼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神情狂乱，显然已陷入极度亢奋的精神状态。
　　颤抖的双手仿佛被两种意识操控，一边竭力阻止，另一边却执拗地伸向那红色的按钮。
　　望着稀稀落落的居民，人们哭笑不得地发现，那青年已濒临精神崩溃，试图将更多的人推向未知的地表——成则万世生路，败亦以自由之名，成就一场悲壮的献祭。
　　几声尖叫再次打破人们的沉思：“我的绿色按钮出错了，无法响应指令！”
　　AI的声音平静而冰冷：“系统检测到黑名单成员，触发强制隔离协议，权限已锁定。”
　　那三人的面孔被投影到中央光幕上，惊恐与愤恨交织在他们扭曲的面容中。他们三人赫然就是那三位民意代表，也是这场闹剧的策划者与煽动者。
　　他们曾鼓吹反抗，却在系统反制的瞬间暴露了怯懦本性——这些投机者，猥琐地假借民意窃取权限、颠覆秩序，早已从普通居民蜕变为虚伪的政客。
　　失去盲从者的政客，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人性扭曲的丑态。
　　他们歇斯底里地咆哮，咒骂系统、诅咒管理者、咒骂着所有人的愚昧与盲从，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尖锐地反弹，最终化作绝望的呜咽。
　　他们的话语早已丧失蛊惑之力，只剩空洞的回响，在寂静中悄然湮灭。
　　剩下的人纷纷按下绿色按钮，虚拟会议大厅仅剩下被系统锁定的三名代表，还有那位被隔离的青年。
　　人们的耳边传来AI的播报声：“虚拟会议系统已关闭，倒计时已经终止。”
　　“八万三千七百六十五户居民家庭选择留下，请你们循系统指定通道，前往A区定居。”
　　留下的大多是拥有两个以上子女的单亲家庭，家长们已在现实社会沉重的压力下疲惫至极。
　　只要尚存一线希望，他们便不愿重返那绝望之地，去过那种朝不保夕、永无止境的困顿生活。
　　八万三千余户居民家庭，十余万家长带着二十余万儿童，在导航的提示下就近搭乘公共交通系统驶向希望城A区。
　　车厢内，孩子们安静地依偎在父母怀中，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孩子们热爱这个世界，也知道，这个世界的未来，属于他们这些接受过虚拟教育的新生代。
　　A区呈环形环绕核心区，花园式带状生态系统如绿带般缠绕着一栋栋西式社区与东方情调的院落，溪流蜿蜒其间。
　　天空湛蓝如洗，几缕薄云悠然飘荡，远方群山上的乌云下，细雨飘洒，润物无声。
　　微风拂过树梢，带来泥土与青草的芬芳，远处传来孩童嬉戏的笑声，智能保姆正轻声引导孩子们走向生态园区的游乐场。
　　智能灌溉系统在草坪上洒出细密水雾，折射出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横跨东西风格交融的屋檐。
　　现实与虚拟的边界在此刻消融，人们驻足凝望，恍若置身童年梦中的村落。
　　家长们通过智能眼镜可以实时关注着那些将被迁移至地表的人们，看到他们同样被分批集中后，前往低维护区，之后会在封闭的环境中度过三十天地表环境过渡性的体验生活。
　　九十余万家长，一百七十余万儿童，在家长们的决策下，背弃了曾经的承诺，选择了他们认为正确的人生道路。
　　孩子们在哭泣，成年的家长们面色阴沉如墨，他们被剥夺了权限，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在虚拟世界中自由驰骋，在现实中享受资源的丰裕。
　　如今只能以配额的形式，每日领取食物与清洁的水源。三天三夜的高速列车，将他们送往未知的目的地。
　　他们凝视着返回的列车渐行渐远，随后，来时的隧道口大门缓缓闭合，通道内传来沉重的轰鸣，仿佛地壳在掩饰来时的道路。
　　孩子们痛哭失声，家长们沉默地搂紧孩子，泪水悄然滑落，在冰冷的地面溅起微小的水花。无论地表的阳光多么明媚，都无法驱散他们心中的阴霾。
　　三十天后，他们将重返忙碌的现实，再次面对房租、饮食、医疗、教育支出带来的沉重压迫。
　　直到现在，他们必须固执地相信，所谓灾难不过是系统制造的幻象，只是为了测试人类在极端情境下的反应而设的试验场。
　　人们需要一个理由，来支撑那支离破碎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