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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伤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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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行宵禁之后,京城的治安确实好了一些。”皇帝把折子拍在桌上,显然心情不错,但他的好心情还未维持多久,四月末黄河决堤,淮扬田地被淹,灾民流离失所,他责令督抚速速赈灾。
赈灾之事还未完成,五月暴雨,黄河、淮河再度决堤,受灾之处延绵千里,偏偏三藩之地不纳粮还要从国库里掏钱,现在国库空虚。
朝廷上的事已让他忙得焦头烂额,后宫又传来噩耗,他寄予厚望的长子承瑞突发疾病,还不到四岁便夭折了。
偌大的乾清宫寂静无声,皇帝心情不好,不许任何人入内打扰,现在已到了深夜,宫里却连根蜡烛也没点起,皇帝就这样一人身处黑暗之中,梁九功在外面急的团团转,一边应付着各宫过来打听,一边脑子转动想方设法。
“若曦姑娘,咱家看来看去,主子爷现在这样,只能让你进去试试了。”梁九功一边说话,一边叹气。
皇帝现在的样子,谁敢上去触霉头,梁九功自己不敢,但他敢让若曦去。若曦本可以以皇上的御令婉言推辞,但想想这些日子他夙兴夜寐的操劳模样,他得吃东西振作起来,哪怕是为了那些受灾的百姓。
乾清宫的门开了,漆黑的夜幕中,有人端着一个烛台进了屋,门又被人轻声关上了,玄烨呆坐在金銮宝座上,一整天没吃东西的身体连呵斥都无力。
微弱的烛火照亮了来人的面容,那是一张温柔平静的脸蛋,映着烛火的双眸是如此的悲悯,她大不敬地没有行礼,一步步走向玄烨,坐到了金銮宝座下面。
玄烨呆愣的双眸终于转动了一下,即使来人是若曦,他心里仍然窝着火,斥责的话还未说出口,若曦已先开了口,“皇上,您现在又累又饿,先吃点东西吧。”
她将烛台稳稳当当地放在地上,打开食盒,把一碗粥取出,端着粥仰着头,用汤匙舀了一勺,递到玄烨的唇边,他启了唇,不知是要进食,还是要训斥,但汤匙已见缝插针地喂进了嘴里。
温热香甜的粳米粥一触到舌头,便让饥饿的肠胃开始叫嚣,他下意识吞咽了下去,一口又一口,她将一碗粥都喂进了他嘴里。
乾清宫内漆黑寂静,只有这一方光芒照亮着彼此。
玄烨吃完粥后缓过劲儿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黄河决堤朕可以再修,灾民流离失所朕可以赈灾,承瑞薨了,朕……”
不知是哪来的微风,吹得烛火摇曳了一下,唯一的蜡烛便熄灭了,乾清宫内又变成一片黑暗。
借着月光的明亮,若曦仰着头,看见一向冷静自持的帝王眼角有泪珠滑落。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族伯一家,想起了被流放到宁古塔的所有人,即使能随意决定他人命运的帝王,也不能决定自己的幼儿的命运,这岂不是天底下最大的讽刺。
若曦该感觉到快意,偏偏这快意带着共情的痛苦,她伸出了手,擦掉了他眼角的泪,如此的顺理成章,如此的冒犯天颜,若曦后知后觉地想要缩回手,却被玄烨紧紧地握住。
他们彼此凝视着对方,仿佛只是一个失意人在安慰另一个伤心人,没有国仇家恨,没有地位不等。
“户部有没有进上新的奏折?”不知过了多久,玄烨悄然松开了若曦的手,又恢复了皇帝的面容,冷声问道。
“回皇上的话,奴才不知道这些,这就下去,叫粱公公过来回话。”若曦轻声说。
“你下去吧。”玄烨摆了摆手,若曦便收拾了东西,借着月光踉跄地下了台阶,打开乾清宫的门,让守在门口的梁九功进去回话。
随着梁九功进了屋,乾清宫的房间依次亮了起来,小太监们拿着新进的折子流水一样送了进去,若曦候在御茶房,等着皇帝用茶水,谁知一个小太监过来,点名让小玉送茶。
对出人头地已不抱希望的小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了若曦一眼,若曦笑着送走了她,却有些失落地低了头。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了一步错棋,若是不听梁九功的话,最多无功无过,但现在她看见了皇帝最为脆弱的一面,也许他看见自己便觉得难堪,从此再也不想见自己了。
一连几日,皇帝只叫小玉送茶,御茶房的太监们惯会见风使舵,一改往日捧着若曦的做派,转而去捧着小玉,就连孟河也有点不懂了,只有小禄子和小玉,往常怎么待若曦,还是怎么待她。
“若曦,皇上这几天不知怎么的,想要喝一些花茶,而且要女子去采,如今小玉在御前伺候着,采花的活就只能专派给你了。”孟河笑眯眯地把腰牌递给她,带着这牌子能在御花园内畅行无阻。
若曦接过来后问,“奴才斗胆问公公,皇上可说了采什么花做茶?”
“皇上没说,你自己看着采就是了,务必多采一些。”孟河算是看明白了,皇上这几天不知怎么不愿意见若曦,又不愿意让她觉得自己受了冷落,故意让她去御花园散心呢。
五月的御花园百花争艳,姹紫嫣红目不暇接,就是再忧愤的人目睹如此美景,也不禁停下脚步,慢慢欣赏起来。
若曦提着一个小篮子,东采一点西采一点,漫无目的地在御花园闲逛,一整天下来心情都变好了。
“今天皇上要用东华门外的白玉兰。”
“明儿皇上要用承乾宫的梨花。”
“文华殿前的海棠听说开了,若曦,你去采点来。”
为着给皇帝采花,若曦快把整个皇宫都逛遍了,虽然采回来的花并未做成茶,只是放在乾清宫里做自然之香,但她却默默记下了皇宫的构造和布防,寻摸着机会,到了王宝琛那里默画了下来。
“其实三太子有皇宫的图纸,毕竟这北京城可是我们大明皇帝最先建造的,只不过这群鞑子进了京后又进行了改造,如今你把改后的图画下来,可算是大功一件啊!”王宝琛喜气洋洋地把图藏在隐秘位置,打算趁着出宫采办的时候,把东西交出去。
若曦没有十分欢喜,能为白莲教做事,她觉得心底隐藏的愧疚少了几分。
六月的阳光和煦温暖,文华殿前的池内荷花依次绽放,若曦站在小亭子前,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荷花的清香扑鼻而来,她张开双臂呐呐道,“不想见我就不见我好了,每天看见这么美的花,我才高兴呢。”
“呦,朕让你担了这么个差事,看来你是满腹怨言哪!”玄烨的声音在若曦耳边响起,她吓了一跳,赶紧跪在地上请安,“奴才给皇上请安。”
“得得得,起来吧。”玄烨把若曦扶起来,忍不住打量她,看看她最近过的如何,肤如凝脂,眉眼温润,见不到他,也不见得如何影响了她。
他忍不住自嘲一笑,背着手走到池子边,身着宝蓝常服,手里还捏着把扇子,难得一副悠闲的做派。
若曦看着他的背影,大着胆子道,“皇上难得有空出来。”
“朕其实没空的紧,怎奈何各宫的嫔妃们不知道听见什么风了,往乾清宫送了不少花,收了这个,就不好不收那个,乾清宫现在是花香蔓布,熏的人直打喷嚏。”他回过头笑着看向若曦,“朕出来躲躲。”
若曦见他精神头好多了,忍不住微微一笑。
其实是知道孟胖子今日让她来采荷花,想过来看看她。
见池边浮着一条小舟,他笑着下了船,这可把跟着的太监侍卫吓个不行,忙要去找别的小舟,好护卫皇帝。
“若曦,你过来。”玄烨站在舟上,朝着若曦伸出手,若曦不敢拒绝,把手搭了上去,被他拽到了小舟上,他坐了下去,对着侍卫们挥了挥手,“你们就留在这里等着朕。”
侍卫首领魏东亭眉头一蹙,上前一步进言道,“皇上,奴才有护驾之责,就这么把奴才撵走了,皇驾安全有问题呀!”
“哎,你甭唬朕,这太平盛世的,还有人敢刺杀朕不成?”玄烨懒得多说,让若曦坐到了他对面,自己划着小舟朝池心的方向而去。
魏东亭:难说!看来皇上忘了前朝落水而亡的正德皇帝了。
梁九功擦了擦冷汗,“魏大人,您看这可怎么办?”
“算了,皇上福大命大,乾纲独断,我们就守在这里好了。”魏东亭妥协道。
池内的荷花真应了那句诗,“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玄烨坐在船首背对着荷叶划船,若曦坐在船尾,要不停拨开挡过来的荷花。
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若曦自然而然地没了许多顾忌,“皇上还会划船?”
“朕以前读书的时候,和福全常来这玩,朕不止会划船,还会游泳摘过莲藕呢。”玄烨见她放松下来,心里也有些高兴。
不知划了多久的船,玄烨一个停顿,若曦歪了一下身子,支在了船上,他把船桨放好,本想将若曦扶起来,只见荷叶、莲花与佳人相映成趣,一时忘情,满目柔情地盯着若曦看,“真好看呐。”
若曦早知这人是喜欢自己的,可他的目光太过热辣直白,简直让她两颊犹如被火烧着一般,她歪着身子从怀中取出帕子,挡住他如有实质的目光,羞恼道,“不许再这么看我。”
玄烨的声音低醇带笑,“好好好,朕向你赔罪。”
若曦慢慢放下了帕子,双颊如涂了最红的胭脂,她撩起眼皮,只见玄烨施施然坐在船头,仍旧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二人的视线一对上,玄烨一向清贵的凤眸满含侵略感和占有欲,直抒胸臆地说,“朕喜欢你。”
若曦脑中轰然,所有弦都断了,整颗心越跳越快,几乎要从胸腔中逃走,她头晕目眩地痴看着玄烨,脸颊红得连玄烨都看不下去了,他一把将人搂在了怀中,“朕喜欢你,朕从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了。”
她的头倚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脏跳动,“那你为何?为何这几天不召见我?”
他的胸腔低低震动着,似乎笑了一下,“朕是人,有伤心失意的时候,可朕同样是皇帝,让你看见了脆弱无能的一面,又怎么好意思见你。”
玄烨将若曦搂紧了一点,拍着她的肩膀轻声道,“幸好这些过去了,都过去了……”
若曦红了眼眶,为他,更为自己。
她的脸颊在玄烨的胸口蹭了蹭,伸手搂住了他的劲腰,玄烨正吃惊于她的主动,却听她轻声说,“皇上,我也喜欢你。但奴才岁数太小了,还想陪伴在皇上身边,不想等皇上翻牌子才能见奴才,能不能等几年再纳奴才?”
“你呀,人小鬼大。”玄烨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轻刮了一下,“朕允了。”
满池荷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