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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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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地城外的晨雾中,一阵震天的号角响起,带来令人心惊胆战的骇人感。
萧澈一身银甲立在高坡上,身后的“萧”字太子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五千轻骑列成整齐的方阵,甲胄寒光在晨雾中格外慑人。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副将立刻策马出列,立于城门百米外,手中长戟直指城头。
“城上守军听着!奉太子殿下令,传召逆臣萧澄!”副将的声音洪亮如钟,借着风势传遍整个城头。
“萧澄身为慕朝皇子,不思报效朝廷,反行三大罪状,今日太子亲至,特来清算——”
城头上的守军瞬间骚动起来,不少士兵握着弓的手都开始发颤。
副将环视一周,继续高声喊话:“其一,苛待百姓!逆臣萧澄封地之内,赋税加倍,徭役无度,去年大旱竟私吞朝廷赈灾粮,致使三百余户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其二,私藏兵器!暗中扩建兵器库,铸造甲胄三千副、箭矢十万支,远超藩王规制,其心昭然若揭!”
“其三,勾结外敌!与西夜叛党兰乌私通,约定里应外合谋反,甚至绑架永安王妃向氏作为筹码,妄图颠覆慕朝基业!”
每一条罪状都掷地有声,城头上的骚动愈发剧烈。
这些事在封地内本就有流言,如今被上锦来兵当众点破,不少士兵看向王府方向的眼神已多了几分动摇。
副将见状,声音又提高几分:“太子殿下有令,若萧澄束手就擒,可保其全尸;若敢负隅顽抗,今日便踏平封地,株连九族!城内军民凡助逆者同罪,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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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书房内,萧澄正盯着密信的手猛地一顿,城外的喊话声隐约传来,虽不清晰,却足以让他脸色铁青。
侍卫慌张跑进来:“殿下!太子的人在城外喊话,列了您......列了您三大罪状,城上士兵都快稳不住了!”
“废物!”萧澄一脚踹翻书案,墨汁泼满了桌上的卷轴:“传我命令,紧闭城门,谁敢妄动就地处斩!再去水牢提向岁安,把她的东西送到他们手上去。我倒要看看,萧澈和齐域飞敢不敢看着他们的王妃、未来太子妃死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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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的“清风茶馆”人声鼎沸,穿灰布长衫的男子端着茶盏,目光却锁定了角落里独自饮茶的中年文士。
那是萧澄最信任的幕僚周显。
男子缓步上前,将一枚刻着太子徽记的玉佩放在周显桌角,声音压得极低:“周先生,太子殿下有话让在下转告。”
周显端茶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想将玉佩扫落,却被男子按住手腕。
“先生别急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男子松开手,重新坐回对面:“您该清楚,萧澄勾结兰乌谋反,绑架永安王妃,如今太子亲率大军围城,他已是穷途末路。”
“休得胡言!”周显压低声音怒斥,却忍不住瞥了眼窗外。
街头已能看到巡逻的士兵比往日多了数倍,百姓们关门闭户,显然都察觉到了异样。他追随萧澄多年,深知其野心,却也清楚谋反失败的下场。
男子见状,语气放缓了几分:“太子殿下有令,凡萧澄麾下幕僚、将领,若能弃暗投明,主动揭发萧澄罪证,一律免罪,甚至可凭功绩在新府任职;但若执意顽抗,待城破之日,便以谋逆同党论处,株连三族。”
“株连三族……”周显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额角渗出冷汗。
他家中有老有小,若真随萧澄覆灭,全家都将性命不保。可他又担心萧澄的手段。
毕竟,就在昨夜,刚有个亲兵私通城外,就被萧澄当众枭首,头颅挂在城门上示众。
男子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您妻儿在城外驿站的平安信,太子殿下已派人将他们妥善安置。”
他将信推到周显面前:“萧澄连王妃都敢绑架,连赈灾粮都敢私吞,这样的人,值得您赌上全家性命追随吗?”
周显颤抖着打开书信,妻儿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信末“盼父速归”四字让他喉头哽咽。
他猛地将信攥紧,抬头看向男子:“我......我能提供萧澄的兵器库位置,还有他与兰乌通信的暗语密码。但我有个条件,城破后,需保我家人绝对安全。”
“先生放心。”男子起身,将一枚令牌递给他:“持此令牌去城外东南角楼,自会有人接应。太子殿下从不食言。”
周显握紧令牌,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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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域飞掀开车帘,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毅,身后跟着的两名亲卫捧着锦盒,步履沉稳地踏入这座被乡绅们视作“议事中枢”的宅院。
此处是封地乡绅与守军将领暗通声气的地方,因为萧澄对乡绅的不喜,所以,从萧澄到封地起,乡绅们都很沉寂,基本不出来露面。
“永安王殿下。”宅院主人张乡绅率着五六个身着常服的男子迎上来,为首的正是封地守军副将李崇。
众人见到齐域飞腰间的永安王府玉佩,都下意识躬身行礼,眼神里满是复杂,既有些许不满,又多了顾虑。
“诸位不必多礼。”齐域飞抬手示意,径直走到堂中主位坐下,亲卫当即打开锦盒,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份盖着镜花阁印章的军报。
“今日请诸位来,事关萧澄和西夜。”
李崇眉头一皱:“殿下指的是,西夜的兰乌?”他近日也听闻萧澄与西夜往来密切,却不知其中深浅。
“正是。”齐域飞将军报推到众人面前。
“镜花阁阁主已寻回西夜正统继承人伽蓝,如今伽蓝正联合西夜旧部反攻兰乌,兰乌的粮草营被烧,三万精锐折损过半,不出三日,必败无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微变的神色:“萧澄勾结兰乌谋反,本就是押注在一个将倾的赌局上,诸位还要陪他一起覆灭吗?”
张乡绅拿起军报,指尖微微颤抖。
军报上详细记录着西夜战事,甚至标注了兰乌残部的位置,与他昨日从商队口中听到的消息不谋而合。
“可萧澄府中兵力不弱,似乎还扣押着王妃……”
“本王的王妃,本王自然会救。”齐域飞语气沉了几分,萧澄府中像牢笼一般,内部根本无人可以接应。
最坏的可能性,所有安插在府中的镜花阁暗卫,都被拔除了。
若真的是这样,齐域飞很担忧。
他面上却不显:“太子殿下已率大军围城,今日便是要与诸位约定——明日午时,若诸位能打开东门接应,城破后,萧澄麾下私兵一律既往不咎,守军将领官复原职,乡绅们被侵占的田产加倍奉还;但若有人执意助逆,便以谋逆同党论处,家产抄没,株连三族。”
李崇猛地站起身,神色挣扎片刻,终是咬牙道:“末将愿从殿下!萧澄克扣军饷半年,弟兄们早已怨声载道,若不是他拿家眷要挟,没人愿意跟着他谋反!”
他看向张乡绅:“张兄,萧澄私吞赈灾粮时,你家佃户饿死三人,这笔账,也该清了。”
张乡绅眼中闪过决绝,将军报拍在桌上:“老朽也愿助殿下一臂之力!封地百姓早已不堪其苦,只要殿下能保一方平安,老朽立刻联络城中商户,明日午时一同关闭店铺,扰乱萧澄视线。”
众人纷纷表态之际,齐域飞的亲卫突然进来禀报:“王爷,萧澄府中传出动静,似乎察觉到守军异动,正加派兵力看守城门。”
齐域飞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很好。”
他看向李崇:“你今夜便以‘防备太子攻城’为由,将东门守军换成自己人,本王会让暗卫接应。明日午时,听城头号角为号,开门迎军!”
——
王府前院的气氛已如紧绷的弓弦。
晨光刚洒满庭院,负责清点人手的侍卫就跌跌撞撞闯入书房,脸色惨白得像张纸:“殿、殿下!昨夜值守西角门的二十个弟兄,跑了一大半!还有......还有负责粮草的刘管事,带着账本不见了!”
萧澄正对着舆图皱眉,闻言猛地拍案而起,墨砚被震得翻倒,浓黑的墨汁在“西夜援军”四个字上晕开一团污迹:“跑了?怎么敢跑!”
他话音刚落,又有侍卫进来禀报,说城外乡绅突然联合关闭了粮铺,王府派去购粮的人空手而回,连往日依附他的几个小家族,也托词“染疫”闭门不见。
混乱接踵而至,萧澄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殿下,东门守军来报,说城外百姓聚集,似有异动。”侍卫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给兰乌公子送信的人回来了,说西夜那边信号中断,根本联系不上。”
“废物!一群废物!”萧澄怒不可遏地将桌上的舆图扫落在地,锦袍下摆扫过散落的笔墨,沾得一片狼藉。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
不过几日光景,粮草告急、人手流失、外援断绝,原本周密的谋反计划,竟成了一盘乱棋。
“殿下息怒。”侍卫长秦武单膝跪地,他是萧澄从上锦中带出来的旧部,自始至终未曾动摇:“末将已将府中私兵集结起来,共三百余人,皆是忠心耿耿之辈。只要守住王府和两位人质,等兰乌公子那边有了消息,定能扭转局势。”
萧澄低头看向秦武,见他甲胄上还沾着前日与暗卫对峙时的血渍,心中稍稍安定。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翻涌着不甘与狠厉:“传我命令,将府中所有银钱取出,犒劳留下的弟兄!若是城外有人敢攻城,就用齐域飞的王妃的性命相胁!”
秦武虽觉得用女子当筹码有失体面,却还是沉声领命。
庭院里,留下的私兵正默默擦拭兵器,他们中有不少是萧澄的同乡,此刻虽面带忧色,却无人再提离去。
这份忠心,在四面楚歌的困境中,终究显得单薄。
萧澄站在廊下,望着城头升起的狼烟,攥紧了拳头。
是天罗地网,还是死撑到底的困局。
已然不是萧澄他可以选择的。
——
上锦。
景硕帝端坐于龙椅上,指尖捏着萧澈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密信上“萧澄勾结兰乌、私藏兵器、绑架王妃”的字迹,像一根根钢针,扎得他心口发沉。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心中翻涌的怒火渐渐被浓重的失望取代。
曾几何时,萧澄是他最看好的皇子。
骑□□湛、心思缜密,十五岁便在秋猎上斩获魁首,得胜归来时意气风发。
可谁曾想,一场储位之争失利,竟让他彻底扭曲心性,远离上锦去往封地后,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动了勾结异国谋反的念头。
景硕帝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御案上的皇子名录,指尖在“萧澄”二字上停顿片刻,又移向“萧澈”的名字。
短短几年,朝局已天翻地覆:二皇子萧澄叛逆作乱,三皇子萧沐因叔父倒台失了臂膀,再难起势,四皇子萧渊性子阴郁,再之前一事后,更无逐鹿之心。
唯有萧澈,从最初的不被看好,到如今稳坐太子之位,既凭平定边境的实力,也占了几分局势推波助澜的运气,成了无可替代的储君。
信页翻至末尾,“苻瑾瑶易容潜伏被擒,现囚于萧澄王府”的字句让景硕帝猛地坐直身体,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掀起波澜。
景硕帝抬手揉了揉眉心。
“福禄海!”景硕帝扬声唤道,声音都添了几分急促。
福公公连忙从殿外进来,躬身行礼:“老奴在。”
“传朕旨意,调皇室私兵三千,由李将军统领,即刻启程前往萧澄封地。”景硕帝将密信拍在御案上,语气斩钉截铁。
“告诉李将军,此行务必救出苻瑾瑶与向岁安,至于萧澄,若他束手就擒,押回上锦候审;若敢顽抗,格杀勿论!”
福公公心中一惊,连忙应声:“老奴遵旨。”
他抬眼瞥了眼景硕帝冷厉的神色,瞬间明白。
帝王的耐心已彻底耗尽,那句“格杀勿论”,是打算彻底放弃萧澄了。
待福公公退下,景硕帝走到窗前,望着宫外连绵的宫墙,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