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我》南风翎

75、京变（壹） 裴

　　裴遣稍一思索，点了点头：“留你在军营也的确不合适，更何况我也知道留不住你，既然如此，想回便回去吧，至少陛下还在一天，你就还是相对安全的。”

　　再次明确心中方向后，又或许是方才那阵大哭的功劳，镜夕涧的心情初霁，面上扬起一抹含着泪光的笑：“嗯！”

　　她的脑子再度活络了过来，面上渐渐凝起一抹紧张与担忧：“眼下情况更糟，京中恐怕马上也会有变故，不知将军能否差人带一队兵马入京，整顿秩序？”

　　裴遣听了她的话，却苦笑着摇了摇头：“京中的事，需得交给京中人来解决，眼下我被安排在外，非诏不得进京，若擅自带兵进京，授人以柄，恐怕连兵马也保不住，我在这里守着，还能抵御外敌，小公主，回去吧，京中的事，眼下只能靠你们了。”

　　镜夕涧垂眸点了点头，裴遣说的是，京中的事，唯有靠京中的人方能解决。就算是当年那般嚣张的董卓，也是在得到何进征召后才进的京，还需有迎皇帝这一借口才得以接管京师防务，可若朝堂当真已被汝成会把控，他们是不会给裴遣分毫机会的。

　　镜夕涧顿时又感压力陡增，这次回去，便是她独自一人对抗汝成会，于宫海之中浮沉，如一叶浮萍。

　　她定了定神，朝裴遣抱拳躬身：“我此来的话已告知将军，将军，保重。”

　　她最后两个字说得很重，像是怕说轻了，那人收不到一样。

　　她维持着抱拳的姿势抬头与他对视，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乱世之中，任何一次分别，都有可能变成永别。

　　裴遣倒是没有她那么忧愁，反倒轻轻一笑，摸了摸她的发顶：“小公主，保重。”

　　镜夕涧依依不舍地看了她一眼，满心沉重地向外走去。

　　“呦，是谁让我们的公主大人如此惆怅？看来此次一去谈论的，可不止家国大事啊？”

　　甫一与外面的青戊生撞上，镜夕涧竟在他身上看到了几分以往镜闻逸那副欠揍的样子，她忽略对方语气之中的调侃，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擦过。

　　在她与青戊生擦肩而过后，青戊生连忙转身跟上，似乎完全没有被她的冷淡所影响，一手指着镜夕涧，一手指着主帐那边，将两根手指越贴越近：“我记得你们二人是未婚夫妻吧？之前都传你们感情很深，我原本是不信的，可眼见为实，原来你们还真是一对，哎，我听说那死心眼将军可是倔得很，你是怎么拿下的？”

　　镜夕涧瞬间停下，瞪着他咬牙切齿道：“教主真是有闲情雅致，在那战乱不断的北地都有空八卦京城的奇闻轶事。”

　　“哎呀，苦中作乐嘛，”青戊生摆了摆手，分毫没有听出她语气中的讽刺一般，“更何况了解京城的风向本就是我的职责之一，正经的事，怎么能叫八卦呢？”

　　“你不要乱说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青戊生的语调高了一个度，看着她边摇头边咋舌，“哎呦，没想到轶闻里那个痴情公主竟才是最无情的人，那位大将军听到这句话恐怕该伤心了。”

　　“都说了你误会了！”镜夕涧心中有些烦躁，可被他这么一说，一些思绪却忽然不受控制地在脑中愈发清晰。
　　即便有着未婚夫妻的名号，她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因此也选择性地屏蔽了对方对自己抱有这种情感的可能，可现在仔细一想，裴遣对她好像的确不太一般，虽然不清楚具体是在哪个程度，可在旁人看来，他们的确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更何况，她和裴遣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好像还挺明晰的。

　　“……”镜夕涧垂下头沉默片刻，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长鹤会是那样的反应，在她心里，总是把解决事情放在第一位，便下意识以为所有人都该是这样。

　　她不是那种冥顽不化，死不悔改的人，在意识到与外界的冲突后，她会立刻反思并调整自己，找到一个外界与自己的平衡点，下次就一定会改善许多。可……还有下次吗？

　　镜夕涧心中涌起一阵酸涩与委屈，哪怕仅仅是想到那个可能，都让她万分难过。

　　这么多天以来，镜夕涧一直盼望着他用那种鬼魅般的身手忽然出现在某处阴影之中，每每听到动静，她都会满含期望地看上一眼，可每次都让她失望，从那天以后，他真的没有再出现过。

　　他真的这么狠心吗？从此江湖不再相见？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抿了抿唇，将思绪从脑中甩出，强行让自己的意识回归当下。

　　两天后，镜夕涧和青戊生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进金陵城的关口，可却老远就看见外面围了一圈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而关口的卫队正阻拦着那些哭喊着企图进城的人。

　　镜夕涧望着远方，身下马儿渐渐停下，她犹豫着说：“这……还能进去吗？”

　　青戊生摊摊手：“别问我，我一个文弱书生，一无身份通牒，二无武功傍身，一过去就被挤成青饼了。”

　　镜夕涧：“……”

　　她轻轻一拉缰绳，驾马缓缓向前走去：“目前京中不同于以往，我需要名正言顺地回去，还是不要节外生枝，去试试吧。”

　　毕竟是靠她说话，青戊生自然没有轻言置喙，跟在她身后往关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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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我还王爷呢！滚滚滚，去远点！现在金陵城一只蚊子都不让进，谁来都不好使！”

　　“喂——！”镜夕涧还想说什么，可那人却早已转过头去阻止其他人了。

　　她瘪了瘪嘴，无奈地和青戊生对视一眼，往外围退去。

　　城外荒地上，镜夕涧和青戊生正坐在树下阴凉休息，镜夕涧拿树枝百无聊赖地划着地面，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

　　见她当真好似摆烂一般，青戊生反倒开始着急了，伸腿踢了她一下：“喂，怎么办？别告诉我你堂堂一国公主，连自己家都回不去。”

　　“呵呵，今天过去，是不是还不一定呢……”镜夕涧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

　　“那怎么办啊？喂，难道现在就丧失斗志了吗？你想想办法，别装死啊？！”

　　“还有一个办法。”

　　青戊生面上含了些期待：“什么？”

　　“晚上翻墙。”

　　青戊生面上的期待瞬间转变成了无语：“我才不要，那么高的墙，我翻不过去，就算翻过去了也跑不走，刚出两步就被抓住了。”

　　“？？？”镜夕涧蹙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眸中的嫌弃溢于言表。
　　“城门的侍卫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今晚子时翻墙，你要进就进，不进就外面待着。”

　　青戊生瞬间直起腰，像是看负心汉一样看着镜夕涧，捂着胸口，绝望地仰天一叹：“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你竟然要把我一个人跟这些流民放在一起，天啊……我已经想好我的结局了，要么是被挤死，要么是被疫病传染死，想我青戊生每日殚精竭虑为北狄百姓谋划，给他们带来生的希望，却不料落得这么一个结局……”

　　“行了行了。”镜夕涧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就问你一句，翻不翻？”

　　青戊生见她面色不善，表情当即一收，愣愣一点头：“翻。”

　　夜晚。

　　“你是废物吗？？轻功不会就算了，这不是都给你放绳了，抓着往上爬不会吗？！”城墙头上的镜夕涧一边紧张地观察着墙那边的巡逻，一边压低声音朝下面扭扭捏捏的那坨蓝色怒吼。

　　“我、我不敢……这里太高了，我恐高！”青戊生仰头看着她，一手抓着前裾，一手攥着绳子，却迟迟不敢上来。

　　“你……废物！”镜夕涧咬牙往后看了一眼，心中计算着时间，当即跃身而下，一手提着青戊生腰间，一手抓着绳子踏上城墙，三两下跃上了墙头。

　　“啊啊啊别、别松手，这里好高！”青戊生死死抓着镜夕涧，双腿直打颤，连往下看一眼都不敢，镜夕涧这下算是相信他是真害怕了。

　　“我跳了，你不许叫，别把守卫引来。”

　　“啊？等、等一下，就不能让我做下准备吗啊啊啊！”

　　镜夕涧稳稳落于地面，青戊生没站稳，刚一碰到地面就失去平衡往下栽去，可他还没来得及接触地面，就被镜夕涧再度提了起来，往一旁阴影躲去。

　　“快来！这边有动静！”

　　镜夕涧心下一紧，捂着青戊生的嘴透过灌木枝叶的缝隙往外看去。

　　那群巡逻的守卫果不其然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情况，加强了这边的巡逻。

　　这边灌木丛很密，虽然被找到的可能性很小，但镜夕涧还是忍不住给自己捏了一把汗。

　　虽然以往这里也有守卫，可不像这么严苛，而且居然一个流民也不放进城，看来城中真是出了大事了。

　　据她目前所知，眼下金陵城大权是在镜骁迟手里，可不管在谁手里，关口如此严格的理由只有一个——不想让任一方插手城中的事，无论是北地、羌胡、各地边军，抑或裴遣。

　　所以说……眼下的金陵，只有掌握三大营，和亲军二十六卫的人，才有真正的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