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赴黄沙(柒)   “ ...


  •   “……”上方之人终于有了动静。

      “我不关心这些,也不想知道这些,说到底,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长鹤的声线与往常镜夕涧熟悉的那种清朗如晴空的少年音不同,低哑、冷漠,好似覆了一层冬三九的霜,让人十分陌生。

      “我没有出身名门,长于荣华,没有什么坎坷传奇的经历,更没有平定天下的雄心抱负,我根本不关心这个天下会成什么鬼样子,苍生?与我何干。”

      镜夕涧一愣,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长鹤只是在开玩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仿佛隔着隔膜一样不真实。

      可他还在继续说。

      “我就是一个有上顿没下顿,此生也许都只是一个重复着杀人与被杀的工具,我的生活只有练武,杀人,再练武,再杀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根本就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他自嘲一笑:“我也尝试过去理解你,甚至将你的理想置于自己的想法之上。可过往的痕迹哪有那么容易被磨灭?发自内心的慈悲,又哪有那么容易就生出来?”

      “我无法忘记过去留下的那些创伤,好几次半夜做噩梦都是快要死了,无尽的打骂,责辱,直到被吓到猛然惊醒。”

      “我醒来之后,下意识就要抽刀杀了梦里的那个影子,可下一秒,却看见了在身边熟睡的你。”

      “你发现了吗?好几次你突然碰我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抽刀杀了你,那是我生于极端环境下的本能,直到反应过来之后,我才开始后怕。”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你不觉得不安吗?”

      “……”镜夕涧愣了半天,她抬手,摸索着覆上他捂着自己眼睛的手臂,“小鹤子,你先放开我好吗?”

      “……”长鹤没有说话,也没有放开她。

      镜夕涧也便没再劝他,只是依旧轻轻将手覆在他的手臂上,柔声道:“谁说心怀天下就是高尚,只顾自己就是低劣?”

      “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若人人都按照所谓最好的标准去生活,那岂不是都成了一模一样的模板?究竟还有什么意思?”

      “可我……还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我觉得你好,也只是我觉得而已,我并不是你,所想必定有所偏差,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好才喜欢你,是因为我喜欢你,才觉得你好。”

      长鹤似乎愣住了,半晌没有说话。

      镜夕涧见他的情绪稳定下来了,就抬手扯了扯他的衣摆,小声道:“先放开我好吗……”

      “不行!”不知这话戳到了长鹤的那根神经,他似乎更为激动了,他抬高声音,“为什么?!为什么你每次都能站在高处,轻飘飘地告诉我,我想的东西是没有必要的?”

      似乎从这一刻,他真正想说的话才说出口。

      “你说着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可还是把不切实际的期许套到我身上,我不是你欣赏喜欢的一个道德模板,我是一个人,一个有阴暗面,会自私,会逃避,一个不思进取,毫无大局观的人,你为什么视而不见???!!!”

      “……”镜夕涧愣住了。

      或许是这些太过直白的话语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一向能言善辩的她,这一刻却什么都无法说出口。

      “你把我放在军营里,半个月以来不闻不问,什么都不和我商量,却成了他的夫人,他还带着你入主帐,给你安排单独的营帐,营中每日都在传你们是怎样一对神仙眷侣,你有把我当共谋的战友吗?又有把我当爱人吗?!”

      “!!!”镜夕涧面上的表情僵在了原地。

      她以为,长鹤是和她一样的。

      因为她在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同类的气息,感受到了被看见的感觉,所以理所应当地觉得,对方的思维是和她一样的。

      可现在对方告诉她,不想成为她以为的那个人了。

      “你是南方的公主,他是北地的枭雄,你们有着同样宏大的理想与愿景,合作也好,警惕也罢,你会付出心血与他周旋,把他当做一个可敬的对手,可这样的目光,你从未如此地放在我身上过。”

      “从未。”

      他似乎失了全部力气,松开了挡着她视线的手。

      镜夕涧第一时间抬头看去,却看到他眼眶通红,一滴不知凝集了多久的眼泪自他眼中滑落。

      他穿着营地同一的服装,只不过似乎不太合身,因而手臂上依旧缠绕着标志性的腕带,熟悉,却又陌生。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神龙不见首尾,神出鬼没,让人胆寒心惊的杀手,而是一个从未被看到过,而在遇到了一个人后,以为自己被看到了,满心欢喜,最终却发现又是大梦一场空的少年。

      他别开眼睛,声音已带了鼻音:“你明天就要走了,要面对那么多更重要的事,我却还要说这些,你一定会觉得我无理取闹吧。”

      “毕竟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怎么会如此这般,将情绪置于事实之上呢?”

      镜夕涧缓缓坐起身,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对不起……”

      她低着头,心中满是自责:“是我太想当然了,我没有想到,我的忽视竟然会给你造成如此的伤害。”

      她说的是,我的忽视,而不是,我不该忽视你。

      长鹤自嘲一笑,他抬起手,轻轻抚了抚镜夕涧的脸颊,眼神中有着一贯的温柔,还有几分遗憾与眷恋,其他的,便是镜夕涧无法看懂的一些东西。

      “很晚了,睡吧。”

      长鹤收回视线,下一秒,一个闪身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愣了两秒,再次反应过来之后,镜夕涧穿着单衣快步跑了出去,可却已不见那人踪迹。

      惟余一轮孤月高高地挂在天上,身边一颗星星都没有。

      .

      第二日。

      “呦,脸色这么差?”

      尹天炀看着骑马走至他身边的镜夕涧,摩挲着下巴思索道:“我应该没有亏待你吧?莫非是我后院那几个惹你了?不应该呀……她们都不是找事的人。”

      昨晚她半宿没睡着,直到四更天才堪堪睡去,今日一早她就跑去去营地里,却看着一张张外出洗漱的陌生脸孔四顾茫然,她这才发现,她连长鹤住哪都不知道。

      “别搭理我,烦。”镜夕涧臭着一张脸,率先骑马走了出去。

      偏偏尹天炀还贱兮兮地贴了上来:“跟小情郎吵架了?”

      镜夕涧冷冷瞪过去,尹天炀便识趣地闭上嘴了。

      这日,镜夕涧正在喂马,秋夕忽然衔着一张布条飞至她面前,这段时间他们之间传递信息靠的一直是秋夕,虽然也没有传递多少次。

      镜夕涧打开布条,上面写着——

      一切安好,勿念,照顾好自己。

      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虽然知道没用,但镜夕涧还是四下张望了片刻。

      秋夕察觉得到镜夕涧的失落,罕见得没有多嘴,落在她的肩上,默默往她脖颈边凑了凑。

      镜夕涧低下头,忍住鼻尖酸涩,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毕竟相处多时,她以为她了解对方,可其实并不是,眼下长鹤不想见她,她连他会去哪都不知道。

      长鹤说的对,她从未认真了解过真实的他。

      她眼中的那个潇洒,良善,开朗的少年郎,只是她心中期许的一个泡影而已,她忽视了那人的主体性,将自己心中的期许强行套在对方身上,这是最大程度的不尊重。

      虽说行兵打仗条件差了些,不过她好歹是在北地待了一月有余,早已适应得差不多了,就这样,他们日渐靠近了秦岭淮河一带。

      “主公,我建议,应当早日与胡人首领汇合。”今日帐内,青戊生如此建议道。

      “不急。”尹天炀端坐主坐,稳如泰山,挥了挥手拒绝了他的提议,“目前形势尚未明朗,胡人蛮夷不守信用,我们先在此处驻扎,观察一段时日。”

      “可是……”

      尹天炀出声打断:“此事我心中有数,不必再言。”

      尹天炀在这边拖延时间之时,镜夕涧早就一人一骑跨过了秦岭,四天前,她与尹天炀夜谈,当天便决定前往裴遣所在的营地。

      眼下羌胡、大启、以及包括尹天炀在内的三股势力齐聚秦岭一带,蠢蠢欲动,战争,只需一触即发。

      所以她要赶在事情发生之前,作为来使前往裴遣的营地谈判,让尹天炀与裴遣达成合作,共同抵御外敌。

      有着来使的身份,她又是孤身一人,很快便被放进去了。

      “请您在这里稍等片刻,等我们将军得空,自会来召。”引领她的人将她放在一处,说完便走了。

      毕竟眼下的身份不同,该有的规矩不能废,她乖乖在原地等着,可一直从清晨等到晌午,也没有见人来宣她。

      最后,她实在等得不耐烦了,起身大跨步向主帐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

      “等等,这里不让进!”

      她刚靠近,就有士兵将长枪架起来,阻止她靠近。

      镜夕涧将象征着公主身份的腰牌往身前一递,厉声道:“让开,我要见裴遣!”

      那两士兵见此一愣,看着对方面面相觑,镜夕涧趁此时机将挡在自己面前的长枪一抬,那两人似是怕伤到她,连忙收回了力道。

      她还没迈进去,就听里面传来一道声音:“将军,北方军的来使还在外面等着呢。”

      紧接着里面传来了裴遣熟悉的声音,只不过话语却是冷得结冰:“哼,什么北方军,一群蛮夷罢了,未得传召便擅自带兵来京,是要学那群胡人造反吗?不接待,把那人斩了,头给我扔回他们营地。”

      那人似是有些焦急:“将军,那尹天炀既然派了来使,事情未必没有商量的余地,更何况两方交战,不斩来使啊!”

      “一个小小使者,本将军如何斩不得?!……那群北方人整日没个安生,不趁机敲打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们能有什么好心思?”

      镜夕涧闻言一把掀开帘子地出现在帐中,她声音清亮,挺直腰身,丝毫不怵地望向中央那个身穿甲胄之人:“谁要斩我?!”

      这道声音一出来,帐中原本背对着她的人瞬间僵硬,似是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一点一点转过身来,看见身穿戎装的镜夕涧后,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人瞬间瞪大了眼睛,像是见到鬼一样生生往后后退了三步:“你、你、你!”

      裴遣愣愣地瞪着她,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