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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官铁案(贰拾)   镜 ...


  •   镜州承垂眸,冷冷地看着镜骁迟:“镜骁迟,你平日跋扈就算了,竟还敢如此残害手足兄弟!”

      镜骁迟嘴角抽搐着,他抬眼一一看过殿内众人,视线最终落在了镜州承身上:“镜州承,你装什么呢?今日之事要是落在你身上,你的手段恐怕不比我仁慈。”

      镜州承依旧淡淡地看着他:“你该祈祷闻逸没事,否则今日残害手足的罪责怕是逃不了了。”

      “呵……”镜骁迟扫了一眼地上的镜闻逸,眸中毫无悔过之意,片刻,他抬起头,“没想到啊……裴大将军,镜州承,一个小小的镜闻逸,竟将你们两个聚在了一起,这算不算弄巧成拙?”

      镜夕涧此刻出奇的安静。

      从始至终。
      从始至终,她镜夕涧的命,以及镜闻逸的命,在他镜骁迟眼里什么都不算,不过是上下嘴皮一碰,便可轻巧夺去。

      这一刻,她整日想的那些天下、仁义,好似都成了笑话。

      事情真正降临时,她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刻,她对自己已经进了京城,身处权力旋涡这个事实有了切实的认知。

      “没有伤到要害,四殿下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来两个人将殿下担起,送回府上静养。”不知过了多久,赵太医如是说道。

      镜夕涧这才松了口气,她起身,握了握自己微凉的手:“将人送到公主府吧。”

      裴遣同样起身,站到她身边:“先回去。”

      镜夕涧点点头,她抬头看了一眼镜骁迟。

      这一刻,镜骁迟明明白白地看到了镜夕涧眼中疯狂压抑着的怒火,那极致的冷静与仿佛看死人的眼神让他不寒而栗。

      “殿下……”雪芸闪身出现在镜夕涧面前,神色不忍,“对不起,殿下,我没预料到玊王府有地下囚室,四殿下受刑的时候,没能在场。”

      镜夕涧抬手制止她的话语,上了停在玊王府外的一辆马车。

      马车依旧是他们的马车,只是车中只剩下了长鹤和朔风。

      “殿下,你……没事吧?”长鹤小心翼翼地看着一脸阴沉的镜夕涧。

      镜夕涧的小腿是抖的,不受控制地发抖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发觉自己胃里疼得厉害。
      她忽然抬头,盯着他,那眼神看得长鹤头皮发麻,下一刻,她扑了上去,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帮我杀人。”

      她眼中带有浓重的恨意:“帮我杀人,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

      长鹤一惊,下意识问道:“谁?”

      “镜骁迟殿门前的侍卫暗卫。”镜夕涧眼神阴森骇人,“有一个算一个,把他们全都杀了,把他们的脑袋踩烂!肠子涂满大地!我要让镜骁迟第二天醒来就看到,我要告诉他,他狠,我镜夕涧比他更狠!他捅在镜闻逸身上的刀子,我早晚有一天会一刀一刀跟他讨回来,让他生不如死!”

      “你……!”长鹤看着眼眶通红的镜夕涧睁大眼睛,只觉得眼前此人有些陌生,他迅速抽回自己的胳膊,“我不干!”

      “为什么?!”镜夕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长鹤躲开她的视线:“我……我只是杀人的,不做那些事,更何况,他们是无辜的啊!”

      “无辜……我兄长又何其无辜。”镜夕涧闭上眼,冷笑道。

      “你不干,我自己干。”她松开长鹤,眸光渐渐冷却下来。

      面对强权,她见过太多恐惧以及被动接受,甚至有人为此衍生出一种怪异的快感。

      然而,真正想要破局,决不能如此,要么以暴制暴,要么,从根本上瓦解对方。

      这两个,他镜骁迟一个都跑不了。

      “你疯了?!”长鹤连忙拉住她,“玊王府的暗卫你又不是没见过,一个月前还被追得满山逃窜,现在你就敢动手了?别说你能不能保证连杀几十个侍卫不被发现,真惊动了镜骁迟,能不能活着走出来都是问题!”

      “如若伤害我拿我身边的人而没有任何代价,下一次,下下次,他还会这么做,”镜夕涧的语气没有任何退让,“若改日他伤到你,我一样会向他讨回。”

      长鹤看着她,一阵无言。
      片刻,他低头,挣扎片刻,开口轻言应下:“好,我帮你杀。”

      没有再多的嘱咐,和长鹤分别后,镜夕涧带着朔风回了公主府。

      镜闻逸被安置在镜夕涧的偏殿,方便她照顾。

      一切喧嚣都没了,整个房间只剩下他二人。

      镜夕涧握着他的手,忍不住地眼泪一滴滴掉落。

      她恨镜骁迟,但她更恨她自己,恨她自己不够强,没有办法保护哥哥。

      “别哭了,傻丫头……”镜闻逸的眼角也滑下一滴泪,用气音低声艰难道:“你放心……我偷偷用了内力,他……没伤到要害……”

      见他这时还在努力逗她,镜夕涧破涕,也不知该哭还是笑。

      她看着镜闻逸,轻言:“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镜闻逸摇摇头:“我不要你给我报仇,也不要你因此去恨任何人。”

      “为什么?!”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仇恨,只是伤害自己的工具。”镜闻逸努力扯了扯嘴角,淡淡笑道,“母妃恨皇后,这么多年,也只让自己郁郁寡欢,镜骁迟那么偏执,可他又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苦海无涯……

      “苦海无涯啊……

      “放下仇恨,放下执念,将心置于空境,无挂无碍,才能活得轻松快乐。”

      镜夕涧:“……”

      .

      夜。

      作为一个杀手,一个顶尖的杀手,长鹤最熟悉的便是黑暗了。

      黑暗,可以隐藏杀机。

      他潜入了玊王府,没有惊动任何人。

      玊王府影卫无数,并且藏于暗中,他必须观察到每一个人所处的位置,在不知不觉间解决掉所有人,且不被任何人发现。

      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因为但凡有一个喊出声,或者有一个人藏在暗中没有被他发现,等待他的,就将是玊王府亲兵的绞杀。

      他躲在拐角,盯着大门的侍卫,如豺狼窥视猎物,在暗中冷静地计算着每一次挥刀的角度,走位,步数,半分都容不得错。

      他在等待时机。

      夜已深,那侍卫许是有些困了,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

      而就是这个张嘴的动作,成了他在世间最后的记忆。

      长鹤冷静地将尸体放在草丛里,甩了甩手中剑上的血珠,再度隐于暗夜。

      一个,两个,三个……

      杀人对他来说不算难事,毕竟他从生下来起,所受的一切训练,都是为了被培养成为一个杀人工具。

      他要做的只是像头饥饿的恶狼那样,于暗中锁定猎物,寻找时机冲出,一举咬断他们的脖子。

      这是他最擅长的,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动作,他只需要一遍一遍的去重复,根本无需过多思考。

      每到这种时候,他都会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人的价值被完完全全地否定了。

      不留余地。

      然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敛去心中思绪,视线再次聚焦。

      只剩最后一个人了。

      长鹤正盯着那人。

      那人正坚守着自己的岗位,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总觉得这无边暗夜让他的脊背隐隐有些发凉。

      一轮皎白的孤月之下,不知何时乍起了一阵妖风,吹动院中树叶沙沙作响,光与影纷乱交错。

      忽然,一阵强烈的心悸席卷他身。

      这似乎是动物天生的直觉,对于危险以及死亡敏锐的直觉。

      他知道一阵危险的阴云笼罩他身,甚至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就躲在暗处,就在自己周围,可他调动了自己最大的能力去感受,却什么都听不到。

      除了风声和他越来越响亮的心跳声。

      自然界的掠食者,从不会告诉猎物自己的方位。

      “谁……谁?!”

      被什么注视着的恐惧愈发放大,自脚底蔓延至头顶,将他整个人死死笼罩起来。渐渐地,他的眼皮开始抽动,握着刀的手开始颤抖。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闪身出现在他身后,那惨白修长如枝般的手指掐住他脖颈,让他无法移动分毫,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最后一刻,他终于确定了危险的方位。
      与此同时,他也放弃了逃生的希望,因为这样的对手,不可能战胜。

      施展轻功逃出玊王府时,长鹤的脚步都是虚浮的。

      他不知跑了多久,忽然脚下一绊,扒着路边吐了起来。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恍惚间,又看到了它从前沾满鲜血的样子。

      绝望的哭喊,锥心刺骨的疼痛,以及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罪恶。
      无数次午夜梦回时的梦魇席卷他身,他宛如一叶孤舟飘于汪洋大海之上,无处可依。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自己从未逃离过那个噩梦般的山窟。

      血债不会消失,创伤不会消失,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勾起他内心深处最可怕的回忆,他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维持正常人的生活,而不是因为对方一个眼神就应激般将剑架在对方脖子上。

      他是罪恶的,那身腥臭味一旦沾上,便怎么洗都洗不掉,死后也定会下十八层地狱,背负十数万刑期,进不了她的天道。

      三更,公主府,闺房。

      今夜注定彻夜难眠。

      她看着烛光发呆,脑中思绪万千。

      “师父……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做的,真的是对的吗?”

      今日在马车上时,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复仇,可她从未想过,一旦长鹤失败了怎么办。

      如果仅仅是为了复仇,就让长鹤死在那里,她不清楚自己到底能不能接受这个后果。

      她不敢想。

      忽然,她房间的窗被破开,一人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气扑向她,用力抱住了她。

      镜夕涧心中震撼不已。

      长鹤抱着她,闭上了双眼。

      一息、两息。

      他在给她时间杀了他。

      辜负孤忠一片丹,未央宫月剑光寒。
      沛公帝业今何在,不及淮阴有将坛。*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卸磨杀驴之事并不罕见,尤其是在这权力场。

      他不是她的人,他有上级,有自己的立场,他不能保证把这件事永远烂在肚子里,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杀了他。

      作为数次在生死一线挣扎过,努力活下来的人,长鹤其实没有那么害怕死亡。

      他只是怕,自己死得毫无意义。

      镜夕涧愣了一瞬。

      长鹤闭上了眼,眼睫轻颤,感受着怀中的柔软。

      “对不起……对不起,那时候我实在是太生气了,让你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我真的好后悔……”

      一道强忍着哭声的细语自镜夕涧口中而出,她用力抱住长鹤,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明明从不爱哭,可今天下来,她都不记得自己的眼泪失禁过多少次。

      好在他还活着。

      她真的庆幸,自己没有失去他。

      长鹤猛然睁开双眼,却听那人还在继续说。

      “我向你发誓,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不会再让我身边任何一个人做这样的事,哥哥说的对,苦海无涯……”

      镜夕涧后面的话已经模糊在了他的耳边,而他笑了。

      是啊,他忘了,这个人,从始至终都不在权力场中。

      长鹤想要抬手摸摸她的头发,却忽然想起自己手上满是血污,又停在了半空。

      镜夕涧松开了他,拉着他在一旁坐下,仔细翻看着他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暴露自己?暴露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给你解决后事。”

      看着镜夕涧忙前忙后的模样,长鹤的面容凝滞了。

      太陌生了。

      从前每次执行任务,哪怕就剩一口气,也得自己爬回去,躺在空无一人的房间,自己处理伤口,等着伤势慢慢恢复,或者,等死。

      关心与担忧,太陌生了,陌生到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镜夕涧见他不说话,心下愈发不安:“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咳。”长鹤面上隐隐浮现点点红晕,眼前的景象在他头脑中开始旋转,他大脑一片空白,遂用力推开了镜夕涧!

      镜夕涧难以置信:“??”

      她面上的担忧凝滞了,开始思考对方这个反应的原因,盯着对方思考了一阵,她心中咯噔一下。

      完了,他面色这么红,又不肯让她看,莫不是……伤到了什么重要的地方,落下隐疾了?!

      想到这里,镜夕涧愈发觉得是这么回事,心中也愈发后悔,看向长鹤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同情。
      长鹤如今不过弱冠之年,她真是罪无可恕!
      一想到她毁了人家的幸福,断了人家的后代香火,她就恨不得给自己几巴掌!

      “你……你也不要太悲观,我会给你找那方面最好的大夫的,争取不让你落下病根。”镜夕涧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坚定道。

      长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官铁案(贰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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