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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恩爱两不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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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灰色的院墙塌了大半,露出里头歪歪斜斜的木柱,柱上的朱漆早被风雨啃得斑驳。
推开虚掩的黑漆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嘶哑的吱呀响,角落里的石臼裂了道缝,缝里塞满了潮湿的青苔。
这里虽不是真正的沈府,但沈府有的,这里都有。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沈时危没有离开这座破落的院子。
正厅的雕花窗棂碎了大半,糊窗的棉纸烂成絮状,被穿堂风卷着打旋,厢房的床榻塌了半边,帐幔朽得一扯就碎。
整座府邸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廊檐的呜咽声。
“你要找什么?”青玉冠束着鸦羽般的发,素色广袖垂坠出利落的弧度。谢遇礼垂眸看着手边破旧的木匣,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不知道。”眼眶还泛着红,声音也带着点没平复的沙哑。可低头看向身前的人时,沈时危还是慢慢牵起嘴角,指尖轻轻揉了揉对方的发顶,语气放得极柔。
“这里是我母亲生前的居所,我想看看,”沈时危轻声说,“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死。”
是因为我吗?最后半句话沈时危没说。对上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他突然想起李青釉的话。
那些人是冲着沈时危去的,他离开大理寺才是明智之举。这样,谢遇礼也不会三番五次陷入不明之境。
大理寺卿谁都可以是。但谢遇礼依旧是人人赞颂的大理寺卿,清傲骨玉,风姿绰约。
西窗菱格棂子裂了道大口子,风卷着院角枯败的素馨花屑漫进来,落在榻前那卷字迹漫漶的旧帖上。
沈时危斜倚着梨花木凭几,墨色发梢沾了点尘灰,衬得脖颈线条愈发莹白。
可那又如何呢?当初那个让他留下的人,明明是谢遇礼啊。
他给过谢遇礼选择,谢遇礼选择了他。
侧过脸时,他眉梢眼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眸子深处,却藏着不容错辨的执拗。
顺着视线看过去,素白的长衫垂坠着,勾勒出清瘦的脊背,谢遇礼微微弓着身,指尖正翻捡着案头那堆蒙尘的旧书。鸦黑的发用一根同色绸带松松束着,发梢垂落肩头,随着动作轻轻晃着,背影静得像浸在晨雾里的竹,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清冷。
沈时危自己心里最清楚,他从来不是什么正义凛然的人。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早已将这人当成此生唯一的锚点,任世事摧折,半点不肯放手。
“沈时危,过来。”谢遇礼蹲在案头那堆破旧的书中,“你看这个,”
谢遇礼握着一卷旧书,指尖指着一行小字,时间久远加上保善不当,字迹有些模糊,沈时危只看不到三行,“这是我母亲写的,”
谢遇礼把手中的东西交付给他,沈时危没接,“一起看吧。”
黑沉沉的瞳仁里掠过一点愕然,又很快消失不见。
一身红衣猎猎作响,江俞南盘腿坐在马背,随手揪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唇角,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眉眼间尽是无拘无束的疏朗。
“枫,我记得你来自渊中渊中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出发前一天,江俞南趁着所有人忙着她的婚事,骑着她心爱的小马偷溜了出来。
向来沉默寡言的男人牵着缰绳,声音低沉,“渊中很繁华,少主去了,会很开心的。”
“可我不是去玩的啊,我是去成亲的。”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愁闷,“这个叫沈书臣的,我见都没见过,就要嫁给他。”
男人没再接话,沉默地攥紧手中的缰绳。
【渊中】
“看招!”
江俞南额前碎发被风撩得乱飞,也懒得抬手拢,只将腰间酒葫芦往肩上一挎,指尖勾着剑穗晃啊晃,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露出一对小虎牙,半点女儿家的娇柔模样都没有。
“沈书臣,我赢了,那这美酒就归我喽,”
风卷着她的气息过来,沈书臣原本紧抿的唇角动了动,刚要开口,却撞见她望过来的目光,霎时像被烫到般别过脸,清冷的眉眼间,藏不住耳尖的那点红。
“哎,小将军怎么还生气了,”江俞南见人红了脸,笑嘻嘻地凑上前,少女声音轻灵,歪着头凑近瞧他低头模样,“别生气,看在你是我夫君的份上,酒分你一半好不好。”
“谁要喝你的酒。”
沈书臣垂下眼不去看他,可处处能感受到江俞南。
“你这人可真奇怪。”江俞南往后退了一步,余光瞥见,沈书臣抿起唇不知道怎么回她。
毫无防备凑近,江俞南仰头盯着他的眼睛,发梢蹭过他的脖颈。沈书臣喉结轻轻滚动,目光慌乱地错开半寸,
“没关系,谁叫你是我夫君呢。”少女得逞地冲他眨眨眼。
指尖抚过上面的字,其实不难想象他母亲当年的肆意洒脱模样,只不过对于父亲,沈时危有些意外。
原来,少年夫妻的他们,曾经这般恩爱吗?
下意识往后翻,却没了。“应该有人撕掉了?”谢遇礼蹙起眉,“后面你母亲应该没再写,但少了几页内容。”
“滴答,滴答,滴答…”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沈时危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声音的来源,耳边先传来谢遇礼撕心裂肺的叫喊“沈时危!”
低头,一只苍白的手穿过胸前,指甲又长又黑,什么还沾着他的血。
那疼来得太猝不及防,他甚至没来得及皱眉,身体就先一步软下去。只剩一片混乱的错愕,裹挟着灭顶的痛意,“谢大人,”
谢遇礼稳稳接住,看着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沈时危倒在他怀里,费力地想要睁眼看清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看清那人的脸,谢遇礼不可置信地吼道,
那双眼睛很大,却空荡荡的没有焦点,眼白泛着青灰色的死气。她走路时脚步发飘,眼珠会随着身体的转动机械地晃,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目光扫过,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眼前的是山石草木,连一丝停留都欠奉。
谢遇礼不会忘掉那张脸,上面的伤口密密麻麻。分明不久前还躺在冰凉的石板砖上。
阿翠为什么现在成了厉鬼?
毫无生机的眼里没有一丝波澜。谢遇礼垂下眼看沈时危,才发现怀里的人逐渐没了呼吸。
“沈时危?”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那铺天盖地的疼,从心脏炸开,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他连呼吸都在发抖。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灭顶的绝望,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砸下来,
“谢大人。”房间内的香燃尽,没了一点猩红,黑暗彻底笼罩房间。谢遇礼睁眼看见沈时危的脸,他盯着看了几秒。
衣领被人拽起,沈时危毫无防备地身子一歪,带着凉意的吻落下。
黑暗中,沈时危回应他,指尖搓捻着他的耳垂,又舔又咬的,扣着对方的后颈,力道重得像要把人嵌进骨血里,吻来得又急又狠。舌尖撬开他的齿关,辗转厮磨间,谢遇礼的手腕被紧紧扣住,只能伸手攀着对方的肩背。
沈时危的指尖还抵着对方发烫的下颌,两人唇瓣微肿,谢遇礼轻轻吐口气,温热洒在对方眼皮上,“我还以为你死了。”
少年带着蛮横打开他的双膝,谢遇礼倚着床幔,看着他一点点俯下身,最后停在小腹处。
滚烫的吻落下,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皮肤,沈时危吸了吸鼻子,声音难得带着一丝软,“我舍不得。”
失而复得,谢遇礼乱了头绪,一番折腾才分出心神,“这是你的屋子,我们又回来了。”
为了验证猜想,他们不等天亮动身去了前院,和他们想的一模一样,十一具尸体还在原来的位置,阿翠的尸体依旧躺在那间密室。
“想到什么了吗?”再次被杀,再次回到这间屋子。谢遇礼坐在床上,长发垂下,沈时危勾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
“阿翠怎么会变成厉鬼?”话音落,窗外又是一阵窸窸窣窣。沈时危知道外面是阿翠,先是看向谢遇礼,随即起身开了门。
“阿翠。”
闻言,少女转过身,看见是沈时危,冲着他笑,眼底带着不敢相信的惊喜,“少主?这个时间,你怎么会在这里?”说着迫不及待往沈时危这边走来,“你不是在大理寺吗?”
风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冷。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一道瘦骨嶙峋的痕。
“你在沈府,李闻玉有没有故意刁难你?”沈时危垂着眼,指尖攥得发白,却还是慢慢松开。
“没有。”她弯着眉眼笑,语气轻快得不像话。可那笑意没撑多久,就慢慢淡了,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涩,飞快地掩去。
“夜深,少主休息吧,”说完阿翠转过身,刚走没几步,又突然回头望沈时危身后看去,屋子门半掩,阿翠也只是匆匆看了几秒。
第七次回到这个屋子,两人似乎找到了规律。
“也就是说,你我之间只要有一人死去,就会回到这里,重新开始?”
谢遇礼应声,“还记得雀滢的魇境吗?”
闻言沈时危看向他,“高阶魇术?”
魇术分低、中、高三阶。高阶魇术,以人的梦境为连结,能聚集不同地方、不同物种于一处。无论哪种魇术,人进入魇境都是精神体的形式。但相较于中阶魇术,施展高阶魇术 ,可以纂改抹去他人记忆。
“如果真是高阶魇术,”谢遇礼掀起眼皮看他,淡色唇瓣张合,“那很麻烦。”
“李闻玉。”暗色下沈时危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下颚紧绷,他微微抬眼,“应该是她。”
闻言谢遇礼看他,沈时危继续往下说,“当初宋鹤指出我胸口的伤,一处来自薄刃短剑,我将此事告诉了李青釉。”
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新的一年顺心顺利~
后面几天可能会更的慢一点点(抱歉o>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