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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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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凯在意识深处醒来。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真正“睡”过——意识不需要睡眠,但昨夜那一轮cpu过载级的沉默之后,他确实进入了某种低功耗的待机状态。
当他重新将感知投向外部时,他微微一怔。
程笑醒了。
不只是醒。
是已经醒了很久的那种醒。
那双眼睛盯着天花板,眨动的频率比平时慢,呼吸也浅。像是躺在那儿想事情,想了很久,久到天光从铁栏缝隙里一点点漫进来,把他的轮廓从黑暗里剥出来。
凯的意识波动了一下。
……早得有点异常。
不过,也正常。
他想。
今天极有可能要面对库洛洛的问话。如果程笑什么都答不上来——
凯没有继续往下想。
但他知道那个结果。
一个“没有预言能力”的程笑,在库洛洛眼中的价值会瞬间归零。蜘蛛不会养闲人。哪怕有自己,那个男人也绝不会对一个失去价值的猎物,浪费第二次耐心。
凯的思绪平静地滑过这个结论。
然后,他向程笑的意识靠近了一寸。
没关系。
他对自己说。
只要有我在。
他会永远挡在前面。永远替他编织那些他答不上来的答案。永远在他沉默的时候开口,在他需要的时候接管,在他即将坠落的时刻——
伸手接住他。
一个被自己一直拖累的可怜人。
凯想。
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
——
程笑盯着天花板。
他几乎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认床,不是因为怕黑,不是那些他能用吐槽应付过去的破事儿。
是因为那团蓝色的光。
那团从昨晚开始就用后背对着他的、沉默得像一座冰山的、拒绝交流的蓝色光。
他知道凯在想什么。
凯一定在想:怎么办,程笑没有预言能力了。库洛洛会发现的。我得保护他。我得想办法替他圆过去。我得——
够了。
程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凯可以保全他。
这一路上,他几乎就是这么活过来的。每一次绝境,每一次被按在地上摩擦,最后把他捞起来的,都是那个沉静如水的蓝色声音。
但这次不一样。
被认为有“预言能力”的,是他程笑。
如果凯替他开口,替他编织那些答案,替他面对库洛洛那双洞穿一切的黑眸——
那些人精会看出来。
库洛洛会看出来。
他们会知道,那些“预言”不是来自程笑,而是来自他脑子里的另一个意识。
那会是什么后果?
程笑不用想也知道。
他们会把凯从他脑子里“请”出去。
用刀,用念,用任何他们想用的方式。
凯已经够苦了。
从流星街到揍敌客,从寄生到人偶,从被追猎到被迫合作——他活得太累了。
程笑不想让他再冒这个险。
一滴水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渗出来,悬在那里,迟迟不肯落下。
程笑看着那滴水。
然后,他关闭了意识海通往身体控制权的通道。
凯的声音几乎立刻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急促:“程笑?”
“嗯。”
“……”
“凯。”程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这次我自己来。”
那团蓝色幽光微微一动。
“你知道库洛洛要问什么。”
“知道。”
“你答不上来。”
“嗯。”
“那你还——”
“因为他们觉得我是个菜鸡。”程笑忽然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在意识深处,凯看到了。
“菜鸡的好处就是,”程笑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却又该死的理直气壮,“威信已经跌到底了,所以干啥都行,干啥都不怕别人觉得你不靠谱。”
凯沉默了。
“反正我在他们眼里本来就是个废物。”程笑继续说,语气越来越理直气壮,“废物答不上来问题——这不是很正常吗?谁会对废物有期待?”
“程笑。”
“预言能力不稳定——这很合理吧?谁家预言家天天准?不准一次怎么了?”
“程笑。”
“实在不行我就说我失忆了!穿越者常见病!失忆遁!他们就——”
“程笑。”
那团蓝色幽光忽然向前移了一寸。
不是靠近,是逼近。
程笑的声音卡住了。
意识深处,凯那双沉静的眼睛正看着他。不是责备,不是担忧,是一种极深的、近乎于审视的目光。
“你怕我再次变成‘猎物’。”
他说。
不是疑问。
程笑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凯也没有再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三秒。
然后,那团蓝色幽光——
退后了半寸。
不是放弃,是让步。
“……去吧。”
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我在。”
程笑弯起嘴角。
那滴水终于从裂缝里落下来,“啪”一声,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过分安静的早晨,清晰得像一声提醒。
库洛洛站在门口,目光落进房间里。
程笑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个搪瓷杯,正在喝水。姿态松弛,目光平静,像等一个约好的朋友来吃早饭——而不是等一个昨晚刚和他达成“合作”的、整个黑暗世界最危险的男人之一。
库洛洛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放着一只倒扣的空被,和他面前这只一样,是那种军用仓库里翻出来的老式搪瓷,边沿磕掉了两块漆。
他伸手,指尖触到杯壁。
凉的。
已经凉透了。
但他没有在意。他拿起杯子,往唇边送去,随口问了一句:
“等我很久了?”
程笑的目光从那杯水上扫过。
“也没多久。”
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聊天气。然后他顿了顿,看着库洛洛的动作,用一种“突然想起什么”的语气,补充道:
“哦对了——你的水是我从自来水管接的。”
库洛洛的手顿住了。
那只搪瓷杯悬在半空,离他的嘴唇只剩一寸。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清澈透明的液体。
又抬起头,看着程笑那张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无辜的脸。
“………”
他默默地把杯子放回桌上。
那个动作很轻,但程笑看见了——他放得比拿起来的时候远了两寸。
程笑嘴角微微一弯。
但他没让自己笑出来。
“你想问我锁链手的去向,对吧。”
他先开了口。
库洛洛抬眼。
他的目光在程笑脸上停留了一秒。不是审视,不是评估,只是很寻常地看了一眼。但那一秒里,他已经确定了——
面前的人不是凯,而是程笑本尊。
“不愧是预言家。”他说。
程笑挥了挥手,像挥掉一句不值一提的恭维。
“是凯推测的。”
库洛洛的眉梢轻轻一挑。
“我以为,”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聊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你会用这个信息来提升你的‘预言可信度’。”
程笑翘起二郎腿。
那个动作做得很大,很张扬,带着一种“我就是要让你看见我多嚣张”的意味。他微微仰起下巴,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的、绝对自信的语气说:
“预言家不屑于做这些事。”
库洛洛看着他。
看着他仰起的下巴,看着他翘起的腿,看着他眼底那一抹“我知道你在试探我”的明亮。
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但程笑看懂了——那不是被说服,那是接受挑战。
“好。”
库洛洛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搭在膝上。那个姿态从容得近乎懒散,但那双黑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无声地亮起来。
“那么大预言家——”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现在可以告诉我谜底了吗?”
让我看看。
没有凯。
你够不够格,和我坐一桌谈判。
程笑看着他。
看着那张从容的、深不见底的、从不轻易暴露任何破绽的脸。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做得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库洛洛。”
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凿进空气里。
“我认为你应该专注于眼下的危机。而不是执着追求远大的目标。”
库洛洛的动作微微一顿。
“……眼下的危机?”
程笑没有移开视线。
他直视着那双黑眸。眼底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于笃定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库洛洛想起了另一个人。
但眼前的人,不是那个人。
“信长说了。”程笑的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事实,“你也有‘预言’的能力。”
当然,他知道库洛洛从妮翁那里得到了“天使的自动笔”。原著里的事,他还是记得的。
但他不记得那个能力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原著没写,也可能写过但他没看到。
所以,他只能赌。
“所以我推荐你——”
他的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眼下当务之急,是提防西索。”
库洛洛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西索?”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但程笑感觉到了——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对面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瞬。
“他带来的灾难,会比锁链手更早一步。”
库洛洛没有说话。
他向后靠进椅背,那个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他的目光落在程笑脸上,像是在看一张地图,在寻找某条他还没发现的路径。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三秒,但在程笑的感觉里,那三秒长得像三个世纪——
库洛洛开口。
“你认为我打不过他?”
他的声音依然从容。但程笑听出了那从容底下的一丝……什么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质疑,是一种极淡的、近乎于确认的东西。
程笑两手一摊。
那个动作做得很大,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没说你别冤枉我”的无辜。
“我没有这么说。”
他顿了顿。
“预言只有——西索杀害团员的画面。”
他的目光依然直视着库洛洛,没有躲闪。
“前因后果,只能你自己去推。”
意识深处的凯微微挑眉。
完美的推锅。
他甚至有点想鼓掌。
程笑刚才那一整套操作——用“预言”的名义放出信息,用“推测”的理由甩锅给凯,用“你自己去推”堵住追问的可能——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信息操纵。
这小子,成长了。
库洛洛低下头。他垂着眼,像是在消化那个信息。阳光从铁栏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微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西索在杀我的团员……”
他喃喃。
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程笑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
然后,他微微歪了歪头,带着一种“我只是顺便提个醒”的随意。
“你也可以用你的预言去验证哦。”
他说。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推荐一家新开的甜品店。
库洛洛抬起头。
他看着程笑,黑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不是被说服,不是被震慑,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属于棋手重新审视棋盘时的——
兴致。
他看着程笑,程笑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防空洞里只剩下远处隐约的滴水声,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计时器。
然后——
库洛洛笑了,他的眼角微微弯起,唇角微微上扬:
“……当然。”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带着一种“这场谈话到此为止”的笃定。
脚步声在防空洞里回响,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
房间里,程笑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保持着那个“绝对自信”的姿态,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把刚才那几分钟里积攒的所有紧张,一次性地、全部地吐了出来。
—————————
分别来得意外的早。
程笑站在防空洞的入口,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脸上那层油彩早就洗干净了,头发也干了,乱糟糟地翘着,被风吹得一颤一颤。
他看起来和昨晚那个狼狈的、被裹成粽子拖进来的“囚犯”判若两人。
但库洛洛知道,还是同一个人。
那个敢和他坐一桌、敢直视他的眼睛、敢用“预言”的名义甩出信息然后轻飘飘地说“你也可以去验证”的人。
阳光渐渐漫进程笑的眼底,把那里面某种复杂的东西照得有点发亮。
他开口。
声音很轻,但在这过分安静的早晨,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风里:
“希望你们尽早回流星街。”
他顿了顿。
“那里不久会需要你们。”
库洛洛的眉梢微微一跳。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程笑,那双黑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转动,像在咀嚼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
流星街。
不久会需要你们。
这是“预言”,还是告别前的最后一句忠告?
程笑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
他转过身,朝太阳的方向走去。
晨光从他身后转到他身前,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点懒散,像一个终于结束了一场漫长考试的学生,正朝校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
他忽然抬起手。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向后——挥了挥。
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基于习惯的、甚至带着点“我知道你们在看”的随意的挥手。
没有回头。
库洛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他眯起眼睛。
晨光有些刺眼,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就那样看着,看着程笑的轮廓被阳光一点一点融化,看着那个挥过手之后再也没有多余动作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那片金黄里。
直到那团模糊的人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垂下眼。
低头。
手里捏着那具刚刚缝补好的意识之偶。绝缘胶带已经被撕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玛奇亲手缝上的细密针脚——完美得像从未受过伤。人偶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那双钻石打磨的眼睛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库洛洛把它塞进大衣口袋里。
然后,他抬起眼。
望着程笑消失的方向,他弯起嘴角。
那笑容依旧完美无瑕——温和,得体,彬彬有礼。
“再见。”
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风把这两个字带走了。
口袋里的通讯器忽然震动起来。
库洛洛把它掏出来,扫了一眼屏幕。
流星街发来的加密信息。
他点开。
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女王”。
嵌合蚁。
筑巢。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把通讯器重新揣回口袋。
抬起眼,望着程笑消失的方向。
——那个“预言”。
原来如此。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指尖触到那具安静的人偶。布料底下传来冰凉的、属于另一个“存在”的温度。
这没什么。
他收回视线。
转身,朝防空洞深处走去。
一个杂碎罢了。
新年快乐!感谢还在看的各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