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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侠客接了一 ...

  •   侠客接了一杯水。

      真的只是一杯水。从防空洞角落那个锈迹斑斑的公共饮水机接的,水流细得像尿不尽,他等了快一分钟才接满。

      但他不敢催。

      那扇门在他身后紧紧地、沉默地关着,像一道他亲手推上去的审判闸门。

      他把水杯攥在手里,站在走廊中间,盯着那扇门。

      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刚才的画面:烙铁浸入炭火,飞坦半张脸隐在立领里,那双金色的眼眸在火光中亮得像淬了毒的刀刃。

      ……不至于吧?

      团长说的是“不能损坏”。他强调了“尽量”。飞坦也说了只是“吓吓”。

      万一只是多了一点划痕呢?

      侠客在心里对自己说。

      划痕不算损坏。漆面损伤不算损坏。换个壳子能修好的都不算损坏。

      ——万一,万一呢?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

      像个明知道水杯会碎、却还是心存侥幸的小学生。

      万一……只是裂了一条缝呢?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然后,他所有准备好的、关于“划痕”和“烫伤”和“团长会不会生气”的心理建设,全部碎在了门槛上。

      人偶依旧端坐在椅子上。

      束缚带原封不动。贴片纹丝未移。那张完美的、平静的、从进门起就没给过任何人好脸色的脸——

      额前的碎发,有一缕微微蜷曲。

      像是被过分好奇的火星,轻轻吻了一下。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飞坦。

      那个三分钟前还在角落里烧炭、转烙铁、浑身散发“谁敢拦我我就连他一起烫”的恐怖气压的飞坦——

      此刻正蹲在椅子前面。

      蹲在凯的两腿之间。

      背对着门。

      侠客手里的水杯差点滑出去。

      “飞坦???”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的鸡:

      “你在干嘛?!”

      飞坦没回头。

      他整个人都伏在那个极其不体面、极其不符合他阴郁人设的位置,肩膀绷紧,脖颈前探,那双用来握剑、握刑具、握一切可以致人死命之物的手,此刻正以一种侠客从未见过的——

      小心翼翼。

      指尖悬停,不敢用力。

      “……我不过是出去一会儿,你的性取向就变了吗?!”

      侠客的声音已经彻底破音了,水杯在他手里晃得像得了帕金森:

      “虽然这家伙确实好看!但是我们还是要保持未来可能合作的友好态度的啊!!!”

      飞坦终于回过头。

      那双金色的眼眸,没有阴鸷,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你在说什么屁话”的暴躁。

      ——只有一种纯粹的、极致的、被蠢货蠢到无话可说的荒谬。

      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

      “你TM终于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那种濒临爆发边缘的、压到极致的沙哑嗓音,一字一顿:

      “碳——烧——炸——了——”

      他咬着后槽牙,语速陡然加快:

      “一个碳块崩出来,烧进他腹部了!”

      他猛地扭回头,不再看侠客,目光焦灼地锁在人偶的躯干上,手指在那片被烧穿的衣料边缘试探。

      “你的水呢!!!”

      侠客呆立了整整两秒。

      然后,他像被一盆冰水(可惜不是)浇醒,猛地扑上前。

      水杯扬起——

      哗——

      一道清亮的水柱,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劈头盖脸地,泼在了人偶脸上。

      水滴四溅。

      凯:“……………………”

      完全泼错了地方。

      飞坦回过头。

      他盯着侠客手里那只已经空了的水杯,又盯着人偶那张被浇得晶莹剔透、无语至极的脸。

      沉默了三秒。

      “……是腹部烧起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

      “不是脸上。”

      他顿了顿,用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极其克制的语气:

      “你能不能……泼得……准确点儿?”

      侠客绝望的像被电劈过:“我马上再去接一杯…”

      —————————另一边

      程笑睁开眼。

      失重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风在耳边尖啸,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绸布,劈头盖脸地裹住他全部的视野。脚下是虚空,头顶是看不见的穹顶——他妈的,他刚才明明还在防空洞里攒那个该死的空间跳跃!

      跳跃成功了。

      落点呢?!

      程笑的脑子在高速下坠中迸出最后一个清醒的火花——

      他想起了西索那句漫不经心的、像随口一说的猜测。

      “库洛洛对你下了某种关于‘运气’的能力哦~”

      “库洛洛我□□——哔哔哔哔哔——!!!”

      他的脏话被风撕成碎片,还没来得及骂完第二个轮回,眼角的余光已经捕捉到身下那片急速逼近的、黑压压的——

      树冠。

      是林子!

      求生的本能让他在最后一秒拼命调整姿势,试图让树枝成为他落地的缓冲。

      ——然后。

      “砰。”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来。

      身下不是嶙峋的枝干,不是坚硬的土地。

      是毛茸茸的。

      温热、柔软、厚实得像一张定制的顶级床垫,把下坠的所有动能温柔地、不可思议地——吸了进去。

      程笑趴在那片温热里,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哇。”

      他喃喃,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和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得意:

      “我真是老天的亲孙子……这都有野兽给我当屁股垫儿……”

      身下那团“毛茸茸”动了动。

      程笑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哪里有问题。

      一只手,从皮毛下方,不紧不慢地——伸了出来。

      五根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指,精准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从容的力道——

      扣住了他的手腕。

      程笑:“…………”

      程笑的笑容,一点一点,僵死在脸上。

      那片厚重的、温暖的、被他当作“野兽皮毛”的东西,开始缓慢地、优雅地,从地面上抬升。

      皮毛滑落。

      露出一张他无比熟悉、此刻却只想穿越回去扇死刚才那个说“老天亲孙子”的自己的——

      脸。

      库洛洛·鲁西鲁。

      站在月光下。

      念力的防御层在他周身缓缓敛去,透明的涟漪沉入夜色,像收鞘的刀。他毫发无伤——废话,被他这种级别的念能力者,从十层楼跳下来都不会擦破皮,更何况是被一个一百来斤的人砸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扣住程笑手腕的手。

      又抬头,看着程笑。

      那件被程笑当作“野兽皮毛”的、分量十足的毛领大衣,此刻正委委屈屈地堆在他脚边,像一摊被嫌弃后抛弃的证据。

      库洛洛弯起眼睛。

      笑容温和,得体,彬彬有礼。

      ——皮笑肉不笑。

      “好巧啊。”

      他说。

      程笑:“……………………”

      程笑的嘴唇翕动了三秒,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循环播放,震耳欲聋:

      我为什么不干脆摔死算了。

      ——此处省略至少三百字针对库洛洛祖宗十八代的血脉追溯及“运气”类念能力设计者的人身攻击,因内容过于激烈且涉及大量哔——声,暂不予公开。

      ——————————————

      当库洛洛费劲巴拉地推开防空洞大门时,他肩上的大衣还在往下掉灰。

      那件价值连城的、产自某个极寒古国的珍稀毛皮,此刻沾满了枯叶、泥土,以及某种疑似程笑口水的可疑湿痕。而裹在“枭”的念能力凝缩成的四方包裹里、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的程笑,正像一条被捞上岸的活鱼,拼命地拱、扭、蹬腿。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你们这是侵犯人权!!我要找猎人协会投诉!!尼特罗会长——!!”

      库洛洛没理他。他甚至没回头,只是用念力把包裹的结又收紧了一圈。

      程笑的声音立刻从“我要投诉”变成了“呜呃——勒死了——”

      信长第一个迎上来。

      这个向来以“懒散武士”人设行走江湖的男人,此刻难得地没有抱刀,没有半眯着眼,甚至没有靠在门框上装睡。

      他站得很直。

      “团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小学生交白卷后主动举手的懊恼,“抱歉,是我失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最终放弃了所有修饰,直白地承认:

      “我没想到他还有别的念能力。”

      他看了一眼包裹里那颗还在喘气的脑袋。那颗脑袋立刻回瞪他,眼神里写满了“想不到吧老子深藏不露”。

      信长没理他。他的目光落回库洛洛脸上,带着一种“这次是我大意了下次绝对不会”的笃定:

      “我会好好看着他。”

      库洛洛把包裹放到地上,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如果忽略程笑落地时那一声闷响的话。

      “没事。”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责备,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宽慰的从容,“他马上会迎来漫长的偿还期。之后——”

      他顿了顿,垂下眼看那颗终于安静下来的脑袋,语气平静如天气预报:

      “不足为惧。”

      程笑:“……”(莫名感觉被侮辱了但又无法反驳)

      库洛洛不再看他。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今夜实在太长。和伊尔迷的合作决裂、被迫用尽手段把揍敌客的追猎引向三个不同的错误方向、然后好死不死地被某个从天而降的猎物砸个正着——他现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程笑。

      是凯。

      能避开揍敌客的追踪、能预判伊尔迷的行动逻辑、能把目前这盘散沙重新捏合成有效防御网的人。

      “那个人偶呢?”

      他问。

      信长抬手,刀鞘指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侠客房间。”

      库洛洛颔首。他越过信长,越过地上那颗又开始试图蠕动的包裹,步伐平稳地走向那扇门。

      门没锁。

      他推开。

      ——然后,库洛洛·鲁西鲁,幻影旅团团长,友客鑫事件幕后操盘手,传说中永远从容、永远优雅、永远掌控全场的男人——

      他的脚步,在门槛处生生顿住了。

      房间里。

      他精密的、昂贵的、承载着顶级战略意识的“意识之偶”——

      正端坐在椅子上。

      束缚带束着手腕与脚腕。贴片密密麻麻地贴在太阳穴与颈侧。

      这都没什么。

      重点是——

      那张精致的、本该毫无瑕疵的脸上,额发湿透了。

      一绺一绺地往下滴水,顺着眉骨、鼻梁、下颌,汇聚成细流,无声地淌进衣领。

      睫毛上还挂着一颗将坠未坠的水珠。

      在昏昧的灯光下,折射出碎钻般的、该死的、楚楚可怜的虹光。

      ——而飞坦。

      那个在和人偶玩“烙铁审问”的男人。

      此刻正蹲在椅子前面。

      蹲在凯的两腿之间。

      以一种极其专注、极其投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的姿态,低头在人偶的腹部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他的手探在人偶被烧穿的衣料缺口里。指尖没入那片焦黑的破口。肩膀绷紧。脖颈前探。

      ——像在摸什么极其珍贵、极其脆弱、生怕一用力就会碎掉的东西。

      侠客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捧着一个空水杯,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只是接了个水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就变成了这样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团长会不会杀了我”。

      库洛洛:“………………”

      他站在门口。

      没有动。

      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呼吸。

      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

      侠客像是被车灯照亮的兔子,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他看到了库洛洛。

      他捧着水杯的手开始抖。

      “啊……”

      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小学生偷吃零食被教导主任当场抓获的绝望:

      “团……团长……”

      库洛洛没有看他。

      库洛洛看着飞坦。

      ——而飞坦,终于后知后觉地,从那种可怕的、诡异的、完全不符合他人设的专注中抽离出来。

      他缓缓转过头。

      金色的眼眸对上库洛洛的视线。

      两双同样冷静、同样锐利、同样习惯于掌控而非被审视的眼睛,在空气中无声地对峙。

      然后——

      飞坦眨了眨眼。

      他似乎刚刚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势有多么不体面。似乎刚刚意识到侠客那句“性取向是不是变了”的鬼话此刻正在库洛洛脑中以何种可怕的烈度循环播放。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用一种“我可以解释”但“解释起来实在太蠢了”的复杂表情,开口:

      “……炭烧炸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火星子崩他腹部里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探在人偶腹部的手,又抬起来,对库洛洛展示了一下指尖那点细碎的、焦黑的棉絮残渣。

      “我在掏炭。”

      他强调。

      非常用力地强调。

      库洛洛:“……………………”

      库洛洛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上前。

      推开飞坦。

      推开侠客。

      然后,低下头,看着椅子上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被迫任由这群人把自己又泼水又掏炭的——

      凯。

      人偶的睫毛上,那颗水珠终于不堪重负,无声地坠落。

      库洛洛看着对方的腹部一片湿润的水渍。

      凯:“…………”

      库洛洛:“…………”

      库洛洛缓缓直起身。

      他揉了揉眉心。

      比刚才更用力了。

      “……谁能告诉我,”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尾调有一丝极其微妙的、濒临崩坏的沙哑,“为什么人偶的是湿的。”

      侠客:“……我泼的。”

      库洛洛:“为什么。”

      侠客:“……他着火了。”

      库洛洛:“他哪里着火了。”

      侠客:“……腹部。”

      库洛洛:“那你泼的是哪里。”

      侠客:“……脸。”

      他顿了顿,马上补充道:“但我马上又补了一杯,没烧起来。”

      库洛洛:“………………”

      他不再问了。

      再问下去,他怕自己今晚会把两个主力成员直接扔出去。

      他转身。

      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回过身。

      “……解开。”

      他的声音平稳,简短,像在布置一项正常的、普通的、完全没有任何歧义的任务指令。

      顿了顿。

      “收拾好了之后,让他到我房间。”

      侠客:“………………”

      侠客捧着空杯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库洛洛那张从容的、认真的、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侧脸。

      又低头看了看椅子上那个额发湿透、衣领濡湿、腹部还被掏出一个洞的人偶。

      他张了张嘴。

      ——这台词好像也很糟糕啊团长!!!

      但他没敢说出来。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微妙、极其复杂、介于“您确定吗”和“我不敢问”之间的眼神,目送库洛洛。

      凯:“………………”

      让我回到程笑脑子里算了。

      现在。

      立刻。

      ——为什么能量还没耗尽。

      库洛洛最后看了一眼椅子上的人偶。

      湿透的额发,濡湿的睫毛,被水浸过后显得格外……脆弱的轮廓。

      还有腹部那个焦黑的、飞坦的手指刚刚才退出来的、还在往外漏着一点棉絮的洞。

      他的目光在那道创口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

      转身。

      ——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拍。

      像逃。

      像在躲避什么他暂时无法用逻辑解释、也不愿意用逻辑深究的画面。

      门在他身后合拢。

      走廊里只剩下他的脚步声,急促,仓皇,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属于“不想面对刚才自己看到了什么”的窘迫。

      房间内。

      侠客依然捧着杯子。

      飞坦依然蹲在地上。

      凯依然坐在椅子上,沉默,静止,像一个刚刚经历了某种不可名状遭遇、但拒绝回应的灾难幸存者。

      侠客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所以,团长刚才说的‘收拾’——”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凯腹部的那个洞。

      “——是指补这个,还是指……擦脸?”

      飞坦没回答。

      他只是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黑色的绝缘胶带。

      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极其专注、仿佛在执行某种神圣使命的表情,撕下一截。

      ——贴在了凯腹部的破洞上。

      侠客:“…………你认真的?”

      飞坦:“不然呢。绣花吗。”

      凯:“…………………………”

      绝缘胶带。

      黑色的。

      在价值连城的古董“意识之偶”腹部。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下了视线。

      凯第一次觉得——

      今晚,就算能量耗尽了,他可能也没力气飘回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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