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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诶~”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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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侠客发出一声拖长的、带着恍然的鼻音,把信号线从设备上拔下来,凑近眼睛看了看,“原来是这里接触不良。”
他头也不抬地对身后摆了摆手:
“飞坦你小心点走啊,我这全是线,踩断了要重新焊半天的。”
飞坦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蜘蛛网般盘绕的各色线缆,嫌弃地“啧”了一声,把脚挪开了三寸。
“……得得得,我知道了。”
他敷衍得极其明显,目光压根没离开过眼前的人偶。
那根探针在空中转完最后一圈。
然后,他抬手——
扎了下去。
不是眼睛。是眼眶。
精准地、近乎手术般地,探针尖端抵住人偶右眼的眼睑边缘,轻轻一挑,再一拨。
那颗镶嵌在完美仿生眼眶里的、呈现着深邃蓝灰色的虹膜结构,被撬起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月光从侧面切进来,在撬开的缝隙里折出一道细碎、锐利、完全不似人类眼球的光。
——是宝石切割面的反光。
飞坦停了一瞬。
他眯起眼,把探针收回半寸,改用指尖拨了拨那颗被撬松的“眼珠”。
触感冰冷,坚硬,毫无弹性。
他敲了敲。
清脆的、极轻的“嗒”一声。
钻石。
这个认知似乎让飞坦感到了一丝——只是一丝——新奇。他用探针的钩尖把那颗松动的宝石眼球拨正,眼睑的仿生组织自动回弹,将那颗价值连城的“眼珠”重新严丝合缝地包裹回去。
他歪着头,对着那张恢复完美的脸看了两秒。
依然面无表情。
依然毫无反应。
飞坦把那口气咽回去,没说什么。
而侠客那边,终于连好了最后一根线。
“啪。”
设备屏幕亮起,原本死寂的波形图猛地一跳——不是剧烈的、被刺激后的应激波动,而是一种极其规律的、稳定的、如同精密仪器自检般的脉冲信号。
侠客的眼睛也亮了。
“哇~”他几乎是贴着屏幕,手指在波形图上比划,“你看你看!这不是有反应嘛!之前果然是线路问题!”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飞坦手里还捏着的那根探针,又看了一眼人偶被拨弄过、此刻已经完全恢复原状的眼眶,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不愧是古董‘意识之偶’啊……”
语气里带着纯粹的、研究者见到珍稀标本时的敬畏与兴奋。
飞坦:“…………”
他对“古董”这个词没有意见,对“意识之偶”这个概念也没有意见。
他有意见的是——
这东西不会流血。
他皱着眉,把探针调转方向,这一次,扎进了人偶的手腕。
不是试探,是按。探针的尖端穿透皮肤、穿过脂肪层,直到抵住那根模拟桡动脉的软管。
他压下去。
侠客那边的波形图——变了。
不是剧烈的、尖叫般的痉挛,而是一种极其克制的、仿佛被外力挤压而产生的形变。像用手指按压一条正在平稳流淌的小溪,水流没有断,只是被迫改变了路径。
飞坦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变化,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把探针拔出来。
仿生皮肤的切口边缘,没有血。
只有一点点极细的、雪白的——棉絮。
从他扎破的针孔里,缓慢地、无声地,探出一小截。
飞坦用指尖捻起那点棉絮,对着光看了看。
“………”
他把棉絮弹掉。
把探针扔回工具箱。
“无聊。”
两个字,砂纸磨过铁板,带着被扫兴后的郁躁。
他不会流血,不会颤抖,不会发出任何他期待中的、细小的、破碎的呜咽。
这东西,没有审讯的价值。
他抱起手臂,靠回墙边,阴郁的视线落在虚空某处,不再看人偶。
——而侠客的兴致,此刻刚刚被点燃。
他指着屏幕上那条被他解读为“有反应”的波形图,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他甚至从椅子上半站起来,手臂越过满地线缆,朝飞坦的方向用力挥舞:
“你看!飞坦你看!你刚才扎手腕的时候,这个波形——”
他的指尖戳着屏幕,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不是痛觉!是压力应激!它感知到了外部侵入,并且在主动调整内部流体压力来适应!”
他扭过头,一脸“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的亢奋表情,对着飞坦语速飞快:
“这说明它的意识确实在‘里面’!只是不通过人类的痛觉神经来表达!你再试试别的部位!关节、颈侧、后腰——我想看看不同部位的应激波形有没有差异化特征!”
飞坦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表情分明写着:你他妈把我当实验助手?
侠客丝毫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在乎,他已经重新扑回设备前,手指飞快地调着参数,嘴里念念有词:
“刚才眼眶那里没测到数据,可能因为钻石不导电……手腕的数据很有参考价值,如果是关节的话,液压反馈会更明显……”
他抽空又扭过头,对飞坦露出一个充满期待的笑容:
“加油啊飞坦!多扎几下嘛!”
飞坦:“………………”
他低头,看着工具箱里那排整整齐齐、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的刑具。
又抬头,看着侠客屏幕上那条对他来说毫无意义、此刻却像是什么天书般珍贵的波形曲线。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骂点什么。
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不耐烦的“啧”。
然后,他伸手,从工具箱里又拿起了一把。
——这次是带倒刺的。
凯“看”着这一切。
事实上,他巴不得人偶损坏,这样他就会直接回到程笑脑中。针扎?创口太小了,不能达到损坏的标准。
他看着飞坦一脸无趣的样子,明白了这个人的喜好。
于是他说:“为什么不用火呢?”
飞坦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根带倒刺的探针悬在半空,指尖与金属柄之间,只有一毫米的凝滞。
——它在说话。
不是那种被外力挤压、被动泄露的应激反应。不是侠客屏幕上那条被解读为“压力调节”的波形曲线。
是主动。
是这具从踏入防空洞起就沉默如石、拒绝给出任何反馈的人偶,第一次开口。
而且,它在笑。
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嘴角上扬的标准微笑。是抿着唇,眼角微微弯起,弧度极浅,却精准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肉——
优雅,锋利,且毫无温度。
那双刚才被他撬开、拨弄、鉴定为“钻石”的眼眸,此刻正折射着防空洞里昏昧的灯光,切出两道冷冽的、鬼魅般的辉点。
飞坦盯着那张脸。
人偶的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它——他——用一种平稳得近乎温柔的语调,轻轻说:
“为什么不用火呢?”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柔和。像在询问晚餐吃什么,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但那双眼睛,直直地、毫不避让地,迎上了飞坦金色的瞳孔。
“你不是想看到我害怕的表情吗?”
空气凝固了。
防空洞里那股潮湿的霉味、金属锈蚀的气息、飞坦工具箱里各种刑具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血锈味——在这一刻,都被这一句话抽空了。
只剩寂静。
一种被反客为主的寂静。
侠客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上的波形图还在规律地跳动,但他忘了看。
飞坦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眸,极其缓慢地、从人偶的唇角,移向人偶的眼角,再移向那双折射着冷光的、由他亲手鉴定为“毫无价值”的钻石瞳孔。
然后,他放下探针。
不是放回工具箱。
是放下。
那根带倒刺的金属细棍在他指间转了个圈,落在脚边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回响。
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抱起手臂,微微歪着头,像第一次见到什么值得放进“收藏”的东西那样,重新审视着椅子上的人偶。
“……火。”
他重复着这个词,嘶哑的嗓音压得极低。
不是疑问。
是品味。
像品酒师含住一口陈年佳酿,让酒液在舌面缓慢铺开,感受它每一层、每一度的质地与余韵。
他品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终于被取悦的、近乎餍足的沙哑:
“好。”
他转身,朝那堆凌乱的工作台走去。
那里有侠客焊电路用的便携喷枪。
侠客扑上去的动作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反应——如果教科书允许实验人员为了阻止同事烧毁珍贵样本而直接挂到对方背上的话。
他整个人挂在飞坦身上,两条手臂从后面死死箍住飞坦的肩膀,像一只护食的章鱼。
“不行诶不行诶不行诶——!!”他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变了调,“团长说了不能损坏人偶!!飞坦你冷静一下!!冷静!!!”
飞坦被他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金色的瞳孔里那簇刚刚燃起的、危险的火焰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八爪鱼攻击硬生生掐断。
他僵在原地。
不是挣脱不开。
是太蠢了。
“……下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被扫兴后的郁躁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被当众泼冷水的羞恼。
“不下!”侠客不仅没下,反而箍得更紧,下巴卡在飞坦的肩窝里,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死死盯着那把触手可及的喷枪,“你先把喷枪放下!”
飞坦:“…………”
他垂眼看着自己距离喷枪只有三厘米的手指。
又感受了一下背上那个像树袋熊一样扒着自己、呼吸都喷在后颈上的烦人东西。
他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我不想和弱智计较”的隐忍,把手收了回来。
侠客松了口气,但没有完全松开。他维持着这个极其不体面的姿势,侧过头,对着椅子上的人偶——那个此刻正歪着头、嘴角还挂着那个该死的、优雅而凉薄的笑意的罪魁祸首——投去一个控诉的眼神。
“你故意的吧!!”
凯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双钻石打磨的眼眸在昏昧的灯光下安静地闪烁着,像一个终于等到观众入席的演员。
——是故意的。
——但你们能拿我怎么样呢?
侠客读懂了这个眼神。
他咬牙,从飞坦背上跳下来,一边警惕地盯着那把喷枪,以及飞坦随时可能再次伸向它的手,一边飞速转动他那个号称旅团第一情报分析员的大脑。
他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人偶,比团长说的还危险。
不是武力上的危险。
是精神上的危险。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对方的需求,知道规则的边界——然后,他像摆弄一枚精确制导的棋子一样,把这些信息全部铺在桌上,对着最薄弱的那个关节,轻描淡写地推了一把。
他让飞坦主动去触碰“损坏”的边界。
他让侠客主动去维护那条边界。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而他甚至还没离开这具椅子。
侠客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团长对这个“非念能力者”的评价里,会出现“战略级”这种词。
他咽了口唾沫,把那股没来由的、后颈发凉的感压下去。
“咳。”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一点场面,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对飞坦说:
“那个……我们按原计划来。先采集数据,等团长回来再做定夺。”
他又补充道,带着一丝心虚的、讨好的笑:
“喷枪……我先收起来了哈?”
飞坦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椅子上的人偶,盯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被戏耍后的阴沉,有被点燃后又被强行浇灭的、残余的灼意,还有一丝——极淡的、他自己可能都不会承认的——
新奇的欣赏。
这东西……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他最后“啧”了一声,把喷枪从工作台边缘往里推了推,推到侠客够不着、他自己暂时也懒得拿的位置。
然后,他抱起手臂,靠回墙边,重新把自己沉入那片阴郁的低气压里。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依然盯着人偶。
像盯着一只突然开口说话的猫。
凯没有理会他的目光。
侠客的目光落回屏幕。
波形图上,刚才那段短暂却清晰的起伏,正以数据的形态凝固在时间轴上——不是痛觉,不是压力应激。
是愉悦。
他盯着那条曲线,像盯着某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来自异星的文字。
飞坦也确实没有再去碰喷枪。
他换了个思路。
他慢吞吞地在角落的一堆杂物里翻出那个落灰的炭炉——这玩意儿不属于“刑具”,没有违反“不准损坏”的明文禁令。
侠客盯着他,警惕但一时找不到阻止的理由。
火舌舔上来。
他把烙铁的末端埋进炭火里。
橘红色的光从下往上映照,将他的半张脸切割成明暗两半——立起的衣领吞没了鼻梁以下的部分,只露出那双在火光中愈显幽深的金色眼眸。
侠客:“……你想干嘛?!”
飞坦没抬头。
“……不干嘛。”
他的声音闷在领子里,低沉,平缓,像在解释今晚为什么要吃夜宵。
顿了顿。
“就是吓吓他。”
炭火噼啪作响。烙铁的尖端在高温中缓慢地、均匀地,染上一层濒临炽白的橙红。
侠客盯着那柄烙铁。侠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飞坦什么都没做,只是“吓吓他”。团长只说“不能损坏”,没说不许吓。
侠客站在那儿,看着那柄通红的烙铁在凯的视野边缘缓慢游走,像一条择人而噬的火蛇。
他的设备还在采集数据。
那条“愉悦”的波形,此刻正在屏幕上安静地延伸。
他想看看,当那柄烙铁真正逼近极限时,这条曲线会怎么走。
——这是研究,不是纵容。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的警告:
“……你最好有分寸。”
飞坦低低地笑了几声。
那笑声闷在领口里,短促、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刀刃。
“那是当然。”
侠客没接话。
他站了两秒,目光在飞坦和人偶之间来回扫了一个回合。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去接点水。”他的声音干巴巴的,“……防止真着火。”
他的步子迈得不快,几乎是磨蹭。
手指搭上门把时,他又扭过头,用一种“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的表情盯着飞坦。
飞坦背对着他,手里的烙铁在炭火里又转了一圈。
“………”
侠客深吸一口气:
“我真的去接水了。你——你下手轻点啊。”
飞坦没回头,只是抬起那只空闲的手,在空中不耐烦地挥了挥。
像赶苍蝇。
侠客咬了咬牙,拉开门——
——下一秒,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精准地按住门板。
“嘭。”
他被推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金属门框震颤着发出沉闷的回响,然后彻底归于寂静。
防空洞的走廊里只剩下侠客一个人,捧着他甚至还没去接的水杯,瞪着眼前这扇把他和“分寸”二字一起关在门外的铁门。
“……飞坦!!”
他的声音被铁门厚实地挡在外面。
门内,没有人应。
——
凯注视着这一切。
火光映在他钻石打磨的眼眸上,折射出碎金般流动的辉点。
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满意的弧度。
快了。
角落里的飞坦终于抬起眼。
那双金色的瞳孔穿过升腾的袅袅热浪,与椅子上的人偶遥遥相接。
烙铁在他指间缓缓转动,炽白的尖端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的尾迹。
他没有说话。
只是任由那柄烙铁,在寂静中,一点一点地,逼近人偶完美的、无瑕的、冰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