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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浮生若梦 为欢几何 “钱娘子, ...

  •   常怡察觉异动。

      "你是谁?跟着我干什么?"

      那人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头。帽檐的阴影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鬼火,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眼神太露骨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审视,像是在看一件货物,而不是一个人。

      "你再不说话,我喊人了啊。”

      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在磨木头:"施主,落单可是大忌!"

      常怡立即拔剑相向,几番周旋,她瞅准时机,剑柄重重砸在对方后颈,僧人闷哼一声,当场昏仆在地。常怡拍了拍手:“切,这点能力还想抓我。”

      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温渝几人发觉常怡没有跟上,匆匆折返寻来。

      “遇上寺里的人了,想拿她姑奶奶,被我打倒了吧!”常怡将剑收回,道。

      付云舟俯身查验,便知此人身上沾染污秽戾气。

      “先把他带上,回寺里看看。”温渝沉声说道。

      常砚拿绳索捆住昏迷的僧人,几人调转脚步,重新往普济寺上行。暮色沉沉,山间凉意浸骨,等他们行至山门,天色已经完全暗下。

      往日尚有香客烟火的寺院,此刻死寂一片。

      推开虚掩的寺门,浓重的血腥味漫出来。院中横躺数具僧人的尸体,都是寺里的僧众,死状安静,不见激烈搏杀的痕迹。

      温渝蹙眉:“果然,找上我们了。”

      常砚皱紧眉头:“想来和白家灭门是同一人所为。”

      付云舟道:“不一定。”

      常砚不解,询问:“为何不一定?”

      温渝走至他跟前挑眉道:“白家是放火,这儿可没有打斗痕迹啊。”

      是的,放火很容易惊动官府,除非是不想活了,放着好好的修为不用,打草惊蛇做甚?

      常砚“哦”了一声,尾音扬起。

      “先往后院,看看关押人的地方,或许能找到线索。”沈意忱道。

      众人循着廊下的阴影,走向那处曾经传出哭声的院落。

      院门大开,里面关押女子的囚室空空荡荡,地上没有一丝血迹,不像山门前看到的那般狼狈。

      “唔,我猜就是这些女子之中有人要报仇。”温渝道。

      这是必然的。

      被绑住的灰袍僧人这时悠悠转醒,抬眼望见院外一片狼藉浑身剧烈发抖,面如土色。

      温渝一脚踩住他肩头,指尖挑起他的下巴

      “把这里藏的事,全部说出来。”

      僧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颤颤巍巍吐露全部内情。

      普济寺假借香火做幌子,暗中掳劫女子囚禁于此。逼迫她们生子,算准时辰分娩,挑生辰八字契合的孩童,卖给城中大户,当做护佑财运的活物。白家便是最大买家。

      温渝笑嘻嘻地看着他:“师傅啊,你说的我们知道。”

      僧人还抱有一丝侥幸地问道:“施主,这里发生的就这么多了……”

      他吓极了,声音颤颤巍巍地。

      “唔,你们这儿若是死了人该怎么办?”

      “死了人……就会被这儿的管事拉走,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啪!”

      温渝给了他一巴掌。

      “亏你还是个僧人,天天念着什么清修清修。师傅,您修在哪儿了?”

      一旁的四人怒视着地下这个人。

      僧人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先前那点侥幸彻底被打散,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叶。他不敢抬眼去看围在四周几人的目光,四道视线沉甸甸压在他身上,满是鄙夷与怒火,他身上被这怒火烫得厉害。

      “贫僧……贫僧也是听命行事,身不由己……”他嗫嚅着,试图给自己找借口,额头布满冷汗,“是方丈吩咐,我不过是个跑腿的,我做不得主。”

      “做不得主?”付云舟微微俯身,眼底一片冷意,“被掳来的女子哭着哀求的时候,你也是这般说辞?那些刚出生就被硬生生从生母怀里夺走的孩童,你也当做全然看不见?”

      僧人喉头滚动,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只能拼命往地上缩。

      他又道:“普济寺借着佛门香火做遮羞布,囚人、生子、贩卖孩童,一桩桩,件件,手上尽是无辜之人的血。听命行事,算哪门子的理由。”

      他是真恼了。

      常砚攥紧了腰间刀柄,指节泛白,胸中怒火翻涌:“多少人家就此家破人亡,你们烧香拜佛,拜的究竟是哪路神明。”

      僧人在地上打哆嗦,突然听到“那些女人哭喊着”这几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钱……钱娘子……”他低声重复,声音里漫开难以掩饰的恐惧,“对……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她回来了。”

      夜风卷过院落,枯枝发出沙沙的呜咽,整座寺院静得可怕。

      温渝直起身,环视一圈空荡荡的廊檐与重重阴影:“谁?谁回来了?”

      一阵寒风吹来,门外的霜重了。

      “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看向窗外,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门前晃晃悠悠。

      她的唱腔带着一丝鬼感,让地下的僧人不由得打起哆嗦:“不好了……她、那个女人来了!!!”

      门外的女人又“咯咯”地笑了几声,笑声散在空中又听得见回响。

      “哎呀,您为何要害怕呀。我唱得不好听么?”

      ““你说只要我唱好了《浮生印》就有人带我出去,你不是喜欢听么?”

      外面的人又接连说了这几句。

      僧人觉得外面有鬼来找他了,低声喃喃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啪”。

      门被掀翻了。

      今日的普济寺,别有一番味道……

      女人终于露面了,只见得她鬓发微乱,几缕发丝贴在苍白脸颊。眼尾泛红,眸子很美,却蒙着一层淡淡的雾。下颌清瘦,唇色微红。她在笑。

      是钱娘子吗?

      女人眼神停留在面前另外五个人身上:“呀,还有送上门的买家。”

      下一秒,她的目光变得狠厉:“你们,也得死!”

      既然送上门了,可别怪我不客气了哟。

      沈意忱连忙上前阻止:“唉唉唉,有话好商量。这位夫人就是钱娘子吧?”

      钱娘子不由得听到扯,将方才撞落的门用灵力支起砸向沈意忱。好在他反应快,用扇子向前一扇门落下,发出“砰”的一声,四散飞扬。

      “你倒是有点本事。”

      “钱娘子过奖。”

      沈意忱折扇一收,拱手笑道:"在下无意冒犯夫人。方有幸听得夫人的《浮生印》唱得果然不同凡响。"

      钱娘子微微眯眼,指尖还萦绕着淡淡的青气。她上下打量了沈意忱一番,忽然又"咯咯"笑了起来:"油嘴滑舌的小子,你也听过我的曲子?"

      "何止听过。"沈意忱摇着扇子,语气轻松得仿佛不是在与一个刚掀了大门的"女鬼"说话,"当年蜀中城钱家娘子一曲《浮生印》,引得满城桃花都开得迟了三日,在下可是神往已久。"

      “油嘴滑舌。”

      她眼尾猩红,笑意凉薄,方才被扇风逼退半步,却没有半分怯意。

      她扫过院中几人,带着积年累月烧不灭的恨意。

      沈意忱把折扇横在身前,神色收敛了几分戏谑:“钱娘子,何苦如此。”

      “何苦?”钱娘子低低重复一声,忽然拔高声调,胸腔里滚出压抑多年的悲怆,“世间可有人问过我,我何苦走到今日这般境地?”

      她指了指廊角那名早已吓得瘫坐在地,浑身发抖,死死贴住廊柱,佛珠串子崩断,珠子滚落一地的僧人:“你问问他,我何苦啊?”

      付云舟剑柄横在身前,眉头紧锁。

      “谁问过我女儿何苦啊?昔年她才十七岁,被强行卖入白家做妾。”钱娘子声音发颤,苍白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入府不过数月,便被白家那群人磋磨至死。我老父痛失孙女,怒火焚心,连夜一把大火烧了白家宅院,可那又能如何?仇报得潦草,自己也落得个身死的下场。”

      夜风卷着枯叶掠过院落,哗哗作响。

      ……

      还是那一日钱娘子的父亲发现了自己的孙女。

      这是雅儿不知道第几次逃跑。

      她穿着单薄地一件衣裳,那是还是腊月。钱父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想碰碰运气,希望见到自己孙女。

      命运安排地恰好,一个女孩撞到了自己。

      “小姑娘,注意看路。”

      “阿公……”

      钱父猛然低头一看,这不是她的孙女吗……!

      “阿公……带我回去吧……”

      女孩的眼角泛红,在他面前啼哭。

      “孙女……”钱父抬手想摸孙女的头发。

      她的头发看上去是被人拖拽过的。

      这时,白府的人找来了,将钱父狠狠推开:“让开让开!”

      那些人将雅儿拉扯着,拉她回到牢笼里。钱父看见他的孙女殷切地目光投到了自己身上,他决定了!

      于是钱父冲上去,他要带孙女回家!

      “死老头子!你想干啥!”

      “我还想问你干啥呀!这我孙女!我带她回家!”

      其中一个人冷笑一声,走近至钱父跟前:“就你?她的家在我们白府!他是我们家主的人!”他说着很得意。

      钱父没有多言,赶上去拉着雅儿。却被他们推在地上:“你想跟我们家主抢人?我呸!什么东西……”

      人多势众,钱父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被他们一推很难站起来。但他还是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冲上去:“雅儿!我带你回家了!”

      一次又一次,被人推倒在地,;又一次又一次,从地上爬起来站前,对自己的孙女说:“雅儿!咱回家。”

      雅儿看见自己的阿公被人推得站起来艰难,大吼一声:“阿公!”

      钱父听见孙女叫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雅儿道:“保重!”

      ……

      很快,雅儿回到白府,家主喝醉了酒,对着雅儿一顿打。雅儿疯了,她再也受不了了,终于在有一天,在屋里上//吊了。

      钱父得知消息,在有一天放火烧了白家。

      “雅儿……我活不了了……阿公杀了人,要下地狱的。你我再也见不到了……”

      你那么美好,该去天上的。

      ……

      “我走投无路,躲进这普济寺避难,本以为此处佛门清净,可以苟活。”她下颌微微绷紧,眼底翻涌着血泪一般的红,“可在这里,与我相依、唯一待我真心的姐妹小荷,悄无声息死在了这寺院的柴房。”

      昏暗地房间里,小荷在死前笑着握着她的手:“你放心,我偷偷挖了一条密道……趁人没发现,你赶紧出去……”

      说到此处,她咯咯地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凄苦。

      “亲人尽亡,知己惨死,世间再无半分我可留恋之物。我日夜苦修,等的就是这一日

      。他们死的不怨。”

      黑气顺着她的衣袖向外漫溢,周遭灯笼的火光猛地一阵摇曳,忽明忽暗。

      “禁术蚀心,日日啃噬神魂,每修行一日,我便多一分疯魔。可那又算什么?只要能报仇,神魂俱损,我也甘愿。”

      沈意忱神色凝重:“禁术害人,就算大仇得报,你自身也会被术法反噬,不得善终。”

      “善终?”钱娘子抬眼,目光狠戾扫过众人,“我的善终,早在女儿死去那一日,就已经没了。”

      她根本无意周旋,手腕骤然翻转,漆黑如墨的术气如同毒蛇一般朝着几人扑袭而来。

      温渝当即召出离岸,劈开迎面袭来的黑气。

      “小师叔!常砚!封住四方,不要让术力扩散!”温渝高声喝道。

      立在侧方的付云舟袖袍一挥,数道冰纹灵力落地,在院落四角结成一道淡薄屏障,将外泄的禁术戾气牢牢锁在院内。常砚也迅速捏诀,符咒自袖间飞射而出,辅助加固结界。

      付云舟剑刺向钱娘子。

      意料之外的是,钱娘子很快倒了地。

      另一边,那个僧人突然站起身,唱了一句:

      “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浮生若梦 为欢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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