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第 98 章 ...

  •   安平元年秋,户部尚书递上一封奏折,在朝堂内掀起轩然大波。

      其言,为充盈国库,使前方战事无后顾之忧,户部特设“平乱粮库”。

      不光五品以上官员要拿出一半俸禄放入这粮库,就连皇帝也得以身作则,省下一半开支交给户部。

      最先跳脚的,自然是礼部尚书李知远。

      他指着王文竹大骂户部管天管地,竟敢管到陛下头上。言辞之愤慨,神情之激动无不令人动容。

      王文竹却视而不见,目不斜视,宛若死人。

      不必说,除了前一天去户部要账的闫斯年明白其中内情,其余官员大都眼泛红光摩拳擦掌,简直像户部挖了他们家祖坟。

      闫斯年偷偷冲王文竹竖了个“兄弟真行,有事真上”的大拇指,然后站远几步继续闭目养神。

      但不管被怎么骂,王文竹愣是不还口,到最后干脆学闫斯年装死。

      “爱卿,”周昭将折子举起,王文竹听见这称呼便忍不住一抖,“你让朕……很是为难呢。”

      来了,那套在脖子上的绳子又来了!

      “宫里的月例那是老祖宗定的,整个周朝都是陛下的,你个户部想钱想疯了吧!还想从陛下身上挖银子?!”李知远道。

      王文竹面无表情,不卑不亢地跪地道:“陛下,话虽如此,但如今既无三宫六院,也无皇子公主,微臣以为,不如将这些银子省下来,留作日后用。”

      “你敢嘲讽陛下身边无人?”

      “户部是不是疯了?”

      “我看八成是户部那烂账对不上,想要钱填空子!”

      众人议论纷纷,但任尔东西南北风,王文竹就是不开腔。

      周昭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她似乎有些倦地揉了揉眉心,指尖在龙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这声音敲得王文竹心里直发抖。

      “陛下,户部设平乱粮库,仅是权宜之策。眼下国库紧张,若再不从长计议,就怕到时......”他看了眼李知远,“李大人你就是想要俸禄,也没得尚书可做了。”

      “你!”李知远大怒,转头道,“陛下!王文竹这是、这是咒大周亡国啊!其心可诛!”

      “都给朕住嘴。”周昭喝完这一声,向后靠去,盯住王文竹,淡淡道,“……朕倒是以为,户部说得有理。银子嘛,朕花不完,是该紧着前方将士们用。”

      “陛下英明!”王文竹见缝插针磕了个响头,欲哭无泪,心道:“我的好陛下,您总算开金口了。”

      “不过,朕孤家寡人,减去一半开支无妨。但众位大人都有家有口,这如何是好呢。”

      王文竹赶在李知远前面道:“陛下!臣还有本奏!”

      “呈上来。”

      满朝哗然,一个“平乱粮库”已经够匪夷所思,这户部竟然还有一份奏折!

      “均田法?”周昭念道。

      “陛下,这均田法正是臣昼夜苦思冥想,得到的第二项变革之法。”王文竹说到这里突然有点心虚,周昭示意他继续,“我朝百姓按人头纳税,槐鬼现世后,那些因为染病丧失劳动能力的农民家中土地,多被地方士绅按极低的价格买入,又高价租给没有土地的农民,却不用多交税。如此一来,地多者越来越多,越来越富。没有地的年年缴税,年年交租。”

      “所谓均田法,其一,就是将荒废的土地重新丈量,禁止私售,由朝廷出面买卖。其二,改人头交税为按土地交税。地越多,税越高。”

      不必说,这第二道奏折自然遭到了同样激烈的反对。

      世族贵族哪一家手里没有千亩万亩良田,这均田法,怎么均?说白了,不是割自己肉往出去均嘛!

      早朝足足比平时多开了一个时辰。

      周昭似乎犹豫不决,频频询问朝中几位老臣意见,对这均田法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以王文竹为首的户部官员立场坚定,绝不退让。

      几番唇枪舌战,王文竹道:“两道奏折,均是肺腑之言,若陛下实在难以定夺,就请从中择一法令实行。”

      “人头税是我大周国本,依朕看,还是设粮库好。不过五成太多......”周昭往前倾了倾,大手一挥,勉为其难道,“就四成吧!众卿以为如何?还是有人心系国运大公无私,愿意想跟朕一样,一半?”

      “陛下圣明!”王文竹高呼万岁。

      “陛下三思!”李知远惶惶然道。

      周昭啧了一声,状似无奈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如,朕给你们三日时间,众卿回去慢慢想。要么,两案择一,要么,就给朕呈上来第三个充盈国库的法子。写得好的,朕重重有赏。听你们吵了一上午,朕脑袋都大了。散朝!”

      周昭一挥袖,走了。

      剩下百官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恭送陛下!陛下圣明!”

      闫斯年终于睡醒了,两眼一睁便跪下走流程。

      台下众人相顾无言,跟着闫斯年跪完,站起来,稀里糊涂地出了承乾殿。

      平乱粮库跟均田法两项新法,很快传遍盛都。

      所谓手心手背都是肉,要是每人吐口唾沫,估计能把户部淹了。

      但眼看三日之期已到,一个手掌总归是手背肉更少不是?

      大部分折子都推崇起了均田法,甚至有官员专门就此法案跟人头税利弊,洋洋洒洒写了几千行大字。

      周昭看了很满意,当即封他为变革专员。

      对这两项法案的热议一直持续了整整一月,本该对两样都深恶痛绝的官员竟自发地分成了两派。

      一派坚决拥护均田法,一派则并不十分绝对地支持设粮库。最终,这场政治变革以均田法的胜利告终。均田法经过了整整一月的讨论革新,已经比户部当初提出来的雏形更加完备。

      尽管阻碍重重,但大部分百姓都对朝廷感恩戴德。等到均田法真正开始实施,已经是隆冬时节。

      冬雪簌簌,百废待兴。

      周昭将户部那本旧帐交给王文竹,一脸无所谓道,“这本账,朕看得眼花,爱卿拿回去吧。”

      “谢陛下。”王文竹哆哆嗦嗦接过那本私账,心想他这条烂命算是保住了。

      当初“平乱粮库”本就是个没打算用的引子,用从官员身上直接刮下一层油水的平乱粮库,引出后面真正的良策“均田法”。

      周昭跟王文竹演了出戏,如今戏台落幕,就算有人后知后觉咂摸出味儿了,也为时未晚。

      “虽说平乱粮库没成,宫里的用度还是分出一半,给平南王府,睿王府,还有……”周昭顿了顿。

      王文竹心里咯噔一下,平南王和睿王都是当今陛下的亲哥哥,如今虽不在人世,王府却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

      可剩下那位安宁王......还没活到成家的年纪。

      “交到两位王妃手里,去办吧。”

      “是,微臣告退。”

      今夜没有星光,夜色沉得像墨。

      周昭整个冬日都一心扑在新法案上,每日不是在上书房接见大臣,就是熬夜看折子,流筝不得不偷偷把安神香加重了些剂量。

      这日周昭服了药,又批了半个时辰折子。困意来得突然,倒头便睡。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一阵飘渺的歌声——

      “......小娃娃,过家家。掉河里,淹死啦。”

      “魇鬼愁,疟鬼哭,剩下魍魉不说话。小娃娃,捡石头,分给你我变疙瘩……”

      谁?谁在唱?

      周昭在睡梦中想睁开眼睛,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

      那歌声似鬼哭,忽近忽远,压在她心口喘不上气。

      “周昭,周昭……”

      谁在叫我?

      那声音忽然发笑,笑声如老妪,片刻又如婴孩,简直像是趴在她耳边,尖声细嗓:“周昭,你杀了自己的母亲,杀了亲哥哥,怎么还能睡得着!”

      周昭尖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捂住耳朵坐起来。

      流筝急匆匆跑进来,惊呼道:“陛下!陛下你怎么了?”

      “点灯!给朕点灯!”

      “陛下!点着灯呢,您看,点着灯!”

      流筝将烛台举到周昭面前,映出一张惨白惊惶的脸,她从没见过周昭这幅模样,骇了一跳。

      周昭在烛火下叫道:“不、不够!太黑了!”

      她抓住流筝的胳膊:“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唱歌?你听,他在唱歌!”

      “陛下,哪儿有人唱歌?”

      “你听不见?”周昭松开她。

      流筝将烛台放在一边,起身去点灯。

      她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寝殿便宛如白昼,一回头,惊惧道:“陛下!”

      她一把上前抢过周昭手里的烛台,抓住她的手,心疼地直掉眼泪:“好端端的,干嘛拿这个烫自己!”

      周昭木愣愣地转过脸,像根本感觉不到痛似的,喃喃道:“流筝姐姐,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在做梦?”

      周昭披散着头发,整个人看上去小小的,缩在素白的纱帐里,跟平时坐在龙椅上判若两人,这时候的她让流筝想起了从前昭阳殿里的那位公主。

      流筝转过身,捂住嘴小声地哭。

      她掏出帕子,一点点擦干净周昭手背上滚烫的蜡油,她的皮肤白嫩,帕子挨着便擦掉一层皮。

      流筝出去又很快进来,好在殿里还备着些没用完的冰,她将冰块包在帕子里,小心翼翼地敷在烫伤的地方,试探道:“陛下,我去传太医,好吗?”

      周昭果然不肯,流筝只好就着那方帕子给她降温,心里盘算着要多备着常用的药才行。

      自从去年冬,周昭就像变了个人,寡言少语,好像只有早朝和召见大臣时是活着的,其余时候几乎不多说一句话,要么就是像这样半夜惊醒。

      流筝知道周昭是在为皇后娘娘跟五殿下折磨自己,但她从来不敢问。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周昭终于睡下。

      流筝出去时将所有灯都点着,周昭躺在这灯火通明的宫殿里,却还是觉得黑。

      她直直地望着头顶的纱幔,一动不动,不敢闭上眼睛,不敢睡觉,聚精会神地听着空气里可能会有的歌声。

      但那声音却再没有出现,就好像刚才是她的幻觉。

      周昭盯得眼睛发酸,一滴泪顺着眼角滑入鬓角,她还是不敢闭眼,孤独与恐惧像这无尽的黑夜将她包裹碾压,周昭感觉自己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她忽然听到一阵飘渺的箫声。

      周昭先是一惊,随后又愣怔住。

      这箫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吹的是一支再简单不过的调子。在她很小的时候,皇后曾将她搂在怀里哄睡,哼的就是这支小调。

      有十多年了,周昭不曾听过这曲调。

      吹完一遍,那箫声似乎知道她还想再听,于是悠悠然然的调子,又在似乎很遥远的地方再度响起,一直被殿内摇曳的烛火送到她耳边,就像从前躺在皇后怀里那样。

      周昭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晚九点更新,推推下一本预收 古言《皇叔今天掉马了吗》,病弱摆烂王x年下白切黑 感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