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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八方城 4 妖王之子司无际 逍遥楼顶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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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楼顶楼的盛宴,在涂山情那一曲惊鸿舞后,氛围被推至了浮华的顶点。那坛珍藏的“千年醉”已然启封,酒香醇厚浓烈,几乎凝成实质般的雾气,在夜明珠的光辉下氤氲流转,吸入一口都觉灵力微醺。即便是向来克制、深谙养生之道的东方蕴,眉宇间也染上了几分难得的疏狂,如玉的面庞泛起浅淡的红晕,平添几分人间烟火气。即墨朵朵早已不胜酒力,软软地靠在忠心耿耿的护卫银岚肩头,粉腮酡红,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呓语,模样娇憨可爱。厉锋依旧如青松般挺直脊背,维持着天衍宗执事长老的威仪,但他紧握着夜光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泄露了其内心并非表面那般古井无波。独孤信与风白息这两位东道主谈笑风生,觥筹交错间,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精准地评估着每一份潜在的价值与可能的风险,如同最精明的商贾与政客。
白小白借着那三四分蒸腾的酒意,掌心包裹着阿檀微凉纤细的手指,心中那根自踏入八方城以来就一直紧绷的弦,似乎也在这片虚假的升平景象中稍稍松弛了片刻。阿檀异常温顺地任她握着,像一只收起所有利爪的猫儿,偶尔会抬起那双迷蒙空洞的眸子,极快地瞥她一眼,然后又像是受惊般迅速垂下,长而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或许,记忆尽失的她,脑海中根本没有任何复杂的念头盘旋,只是纯粹贪恋着这份来自白小白的、难得的温暖与庇护所带来的短暂安宁。
然而,这脆弱的平静,如同精致的琉璃盏,轻易便被一阵嚣张跋扈、充满戾气的喧哗打破。
“滚开!没长眼睛吗?敢挡本少主的路?!听说涂山大家在这逍遥楼献舞?岂有此理,如此盛事,竟敢不等本少主驾临就开始?!”一个粗嘎沙哑、充满蛮横意味的声音,伴随着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骤雨般从楼梯口席卷而来。语气中的不容置疑和唯我独尊,令人闻之生厌。
众人皆皱起眉头,心生不悦,目光齐刷刷投向噪音的来源。只见一名身着玄黑色华丽锦袍、上用金线绣着狰狞蛇纹的青年,在一群妖气冲天、神情凶悍的随从簇拥下,旁若无人地大步闯上顶楼。这青年面容阴鸷,眼眶深陷,一双瞳孔竟是冰冷的竖线,泛着暗金色的幽光,脸颊两侧隐约可见细密的黑色鳞片痕迹,周身散发出的妖力波动不仅强横(已达元婴初期),更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腥臊邪气。他一上来,那双贪婪的眼睛便如同探照灯般扫视全场,最终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定格在了刚刚舞毕、正坐在风白息下首位置稍作喘息、香汗未干的涂山情身上,目光中的占有欲毫不掩饰。
“是万杀妖城的那位三少主,司无际!”席间有见识广博者低声惊呼,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畏惧与忌惮。
万杀妖城,乃是南域势力最强的十大妖城之一,雄踞险恶之地,城主司无邪乃是一尊合体中期的大妖,本体为凶名在外的玄蛇,素来是妖族中强硬主战派的代表人物,与主张温和共处的云来宗关系势同水火。这位三少主司无际,完美继承了其父的暴戾秉性,仗着万杀妖城的赫赫凶名与自身不俗的修为,在南域横行无忌是出了名的,尤其贪恋美色,对八方城第一美人涂山情的垂涎,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风白息作为此地主人,脸色瞬间沉了沉,但多年的历练让他立刻换上了无可挑剔的职业化笑容,起身相迎,语气不卑不亢:“原来是司少主大驾光临,风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只是少主您来得确实有些不巧,涂山大家的惊鸿一舞方才刚刚结束。”
司无际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压根没把风白息的话听进去,他径直绕过风白息,走到涂山情面前,淫邪的目光如同黏腻的蛇信,在她因舞蹈而更显曼妙起伏的身躯上来回舔舐:“跳完了?那正好!省了那些虚头巴脑的前奏!来,陪本少主喝几杯,就当是补上你的表演了!”说着,竟伸出长着细鳞、指甲尖利的手,毫不客气地就要去抓涂山情纤细的手腕。
涂山情绝美的脸庞瞬间失去血色,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娇躯微颤,眼中闪过强烈的厌恶与惊慌,贝齿紧咬下唇,却因对方身份而不敢有明显反抗。她虽贵为花魁,在八方城拥有超然地位,但在万杀妖城少主这等实权人物面前,依旧如同浮萍,弱势尽显。
“司少主!”风白息脚步一错,再次挡在涂山情身前,语气虽然依旧保持着客气,但内里已透出几分不容侵犯的强硬,“涂山大家是我逍遥楼请来的贵客,并非坊间陪酒取乐的女郎。还请少主自重,莫要坏了八方城立足的根本——规矩。”他特意将“规矩”二字咬得清晰。
“规矩?”司无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猖狂至极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轻蔑,“在这弱肉强食的南域,拳头大就是唯一的规矩!我父王神通盖世,不日即将化龙成功!届时,整个南域都要在我万杀妖城脚下颤抖!你一个小小的酒楼老板,也配跟本少主讲规矩?给本少主滚开!”他身后的随从们也跟着鼓噪起来,一个个释放出强横的妖气,顶楼顿时妖风阵阵,气氛剑拔弩张,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掀桌动手的架势。
顶楼原本和谐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空气中弥漫开无形的火药味。厉锋眼中寒光一闪,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似乎对妖族内部的冲突乐见其成,但他身份特殊,不便直接插手。东方蕴温润的眉头微微蹙起,他身后的护卫天相,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按在了背后那柄门板般宽厚的重剑剑柄之上。即墨朵朵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阵势吓醒了几分酒意,紧张地攥住了银岚的胳膊。而独孤信,这位八方城的副城主,依旧好整以暇地端着酒杯,眼神在司无际、风白息和涂山情之间流转,精光闪烁,似乎在飞速权衡着利弊得失,并未立刻出声表态。
白小白在心中暗叹一声,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麻烦总会自己找上门来。她此刻最不愿的就是惹是生非,尤其是在舒君璧(阿檀)身份如此敏感、自身实力还需隐藏的关头。她心念电转,暗中对身旁的阿檀传去一道简单的神念波动(这是她初步掌握天道之力后的一种粗浅运用):“低头,收敛气息,莫要引起注意。”同时,她体内那丝缥缈的天道之力悄然运转,并非用于攻击或防御,而是极其精妙地作用于自身——她的面部骨骼发生微不可察的调整,肤色略暗,眉眼变得更为普通,周身散发出的灵力波动也被压制并模拟在金丹中期水准,俨然化作一名貌不惊人、混迹江湖的散修。她迅速为自己杜撰了一个身份——“墨池”。此名取其“墨色深沉,静水流深”之意,既符合散修低调的行事风格,又暗合她此刻需要隐藏身份、如墨池般不显山露水的处境。她希望借此寻常形象,能在这妖孽横行的场合中蒙混过关。
阿檀依言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但她看似柔弱的身体却微不可察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司无际身上那股霸道、血腥、充满侵略性的妖气,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和本能般的警惕。尤其是当司无际那肆无忌惮的目光偶尔扫过她这个方向时(尽管可能只是无意识的一瞥),她更是有一种被冰冷毒蛇锁定的阴寒感,脊背发凉。
“司少主,”一直沉默观察的独孤信终于放下了酒杯,缓缓起身。他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股长期执掌权柄自然形成的威严,如同磐石般稳定,“八方城能有今日之繁荣,靠的便是即墨城主定下的、无论种族强弱皆需遵守的铁律。城外风云如何变幻,是城外之事。但只要在这八方城内,就要守八方城的规矩。涂山大家既已明确表示不愿,还请你莫要强人所难,失了万杀妖城少主的风度。”
司无际对独孤信这位实权副城主还是有几分忌惮的,但他跋扈蛮横已成习惯,加之被涂山情的美色冲昏头脑,当下梗着脖子,强辩道:“独孤副城主,你这话可就言重了!本少主不过是欣赏涂山大家,想请她喝杯水酒,亲近亲近,这算什么强求?难道我万杀妖城少主的面子,在八方城就这么不值钱?连杯酒都请不动?”
眼看冲突即将升级,涂山情紧咬着失了血色的嘴唇,秋水般的眸中已盈满屈辱的泪水,楚楚可怜之态更是激起了司无际的占有欲。白小白看着她那如同风雨中娇花般无助的模样,现代灵魂深处那份根植的平等观念与正义感再次涌起,加之对司无际这种仗势欺人、视女子为玩物的行径由衷厌恶,终于忍不住清冷开口,声音不高,却似一缕冰泉,清晰地注入这燥热的空气中:“强扭的瓜不甜,勉强之事,终究落了下乘。司少主如此英雄人物,何必执着于为难一个弱质女流,平白损了自身威名,徒惹人笑话?”
此言一出,顿时将全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这个刚刚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墨池”身上。此刻的她,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个金丹中期的普通散修,竟敢在此刻出头?
司无际正在气头上,满心以为凭身份实力可以碾压一切,见一个貌不惊人、修为低微的“散修”也敢站出来拂他的面子,顿时怒火攻心,感觉受到了莫大侮辱:“哪里来的蝼蚁?也敢管本少主的闲事?真是活腻味了!”他甚至懒得亲自出手,只对身后一名元婴中期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那随从会意,脸上露出狰狞嗜血的笑容,一步跨出,蒲扇般的大手缠绕着腥臭的妖风,径直朝白小白的脖颈抓来,竟是完全不顾八方城禁止私斗的规矩,要当场给她一个狠狠的教训!
“小心!”即墨朵朵失声惊呼。
白小白眼神骤然一冷,体内灵力暗自流转,正欲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妖修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让他明白即便是“金丹散修”,也并非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快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就在那妖修利爪携带着凌厉劲风,即将触碰到白小白衣襟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无形无质、却凌厉到了极点、冰寒到了极致的剑气,如同沉睡的凶兽骤然睁眼,毫无征兆地迸发而出!这剑气并非源自任何有形兵刃,而是纯粹由某种深植于骨髓、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战斗意志与杀戮本能凝聚而成,带着一股斩灭一切、冰封万物的恐怖意境!
“嗤——啦!”
一声轻微的、如同裂帛般的声响。那元婴妖修覆盖着鳞片的衣袖,竟被这道无形剑气齐整地割裂开来,手臂上瞬间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恐怖血痕,伤口处甚至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那妖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如同被滚油泼到,骇然暴退数步,捧着受伤的手臂,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目光死死地盯向剑气来源——
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一直低着头、气息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同背景板般的“婢女”阿檀!
此刻的阿檀,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没有人能看清她隐藏在阴影下的表情。但她周身,却散发出一股如有实质的凛冽寒意,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恐怖剑意,虽然短暂,却如同绝世宝剑出鞘的一瞬光华,其层次之高、意境之纯粹,让整个顶楼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司无际也彻底愣住了,张着嘴,脸上的猖狂表情僵住。他完全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随时可能倒下的女人,竟然能爆发出如此骇人听闻的剑意!虽然只是一刹那,但那剑意中蕴含的毁灭性力量,让他这个元婴初期的修士都感到神魂悸动,脊背发凉!
白小白心中的震惊更是犹如惊涛骇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舒君璧(阿檀)的修为在北望城大战中被废大半,神魂受损严重,记忆也被自我封印,按理说根本不可能调动如此力量!这完全是超越意识的身体本能!是刻印在灵魂最深处、属于“舒君璧”的杀戮剑道,在感知到她(白小白)受到致命威胁时,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击!
她来不及细想,第一时间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阿檀冰凉的手紧紧握住,用力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护住她。同时,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惊疑不定的司无际,声音冷冽如冰:“司少主!你也看到了,是你的手下先行动手,意图伤人,严重违反八方城规在先!莫非你真要一意孤行,在这逍遥楼内,与在场诸位,与整个八方城的规矩撕破脸皮不成?”她刻意将“所有人”和“城规”二字咬得极重,目光毫不退缩地扫过面色凝重的独孤信、风白息,甚至也扫过脸色阴沉的厉锋,试图将他们都拉入同一阵营,施加压力。
独孤信的脸色此刻彻底沉了下来,司无际此举已不仅是挑衅,更是公然践踏八方城的权威。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化神期修士那磅礴的威压如同潮水般缓缓释放出来,虽未直接攻击,却足以让司无际等人感到巨大的压力:“司无际少主!请你立刻带你的人离开逍遥楼!否则,休怪独孤某按城规行事,届时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风白息也毫不犹豫地站到了独孤信身侧,元婴巅峰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与独孤信的威压连成一片,牢牢锁定了司无际及其随从。东方蕴虽未言语,但周身灵力已然涌动,表明了他云来宗的立场。天相更是踏前一步,重剑虽未出鞘,但那如山岳般的气势已扑面而来。就连一向与妖族不对付的厉锋,此刻也冷着脸,目光如刀般钉在司无际身上。维护秩序,是正道宗门的底线。
司无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幻不定。他再嚣张跋扈,也深知同时得罪八方城副城主、逍遥楼主以及云来宗、天衍宗的代表是何等不智之举。他怨毒的目光死死剜了白小白一眼,然后更是深深地、如同毒蛇般盯住了被白小白紧紧护在身后的阿檀,仿佛要将这个给他带来意外和羞辱的女人样貌刻入灵魂深处。最后,他又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梨花带雨的涂山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你们……都给本少主等着!我们走!”
说罢,带着受伤的随从和一肚子憋屈怒火,灰溜溜地、脚步沉重地下了楼,那背影充满了不甘与愤恨。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总算暂时平息。涂山情惊魂甫定,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走到白小白和阿檀面前,盈盈一拜,美眸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多谢墨池道友仗义执言,多谢这位妹妹……出手相助。此恩情,情儿铭记于心。”她的目光尤其在阿檀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好奇与探究。
白小白连忙侧身避开她的全礼,摆手道:“涂山大家太客气了,路见不平,稍有良知之人都会出言,实在当不起如此大礼。”她感觉到身后被自己护住的阿檀,身体依旧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手心甚至比刚才更凉了几分,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试图传递一丝安抚的意味。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阿檀却微微用力,有些执拗地将自己的手从白小白的掌心中抽了出来。白小白一愣,愕然回头看去。只见阿檀依旧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但她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下颌骨微微凸起,周身散发出一股比之前更加明显的、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与刚才那下意识爆发出惊人剑意保护她的状态,简直判若两人。
白小白心中莫名一空,涌起一阵不解和些许委屈。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刚才那一下本能反击,消耗了她本就脆弱的神魂之力,导致身体不适?还是被司无际那伙人的凶煞之气吓到了?
她尝试着再次伸出手,想去拉住阿檀,语气带着安抚:“阿檀?”
阿檀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纤细的手腕微微一缩,巧妙地避开了她的触碰。不仅如此,她甚至还将身体微微侧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用半边后背不甚明显地对着涂山情所在的方向。虽然动作幅度极小,但在白小白眼中,那拒绝与疏离的姿态,却是如此清晰。
白小白更加困惑了。她仔细观察着阿檀,从那紧绷的侧影,到微微颤抖的指尖,再到那低垂却似乎凝聚着某种情绪的睫毛……忽然,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了她的脑海:
难道……阿檀她这是在……闹脾气?在……吃醋?
就因为自己刚才为涂山情说了话,还接受了涂山情那份带着感激与示好意味的道谢?
这个想法让白小白的心跳猝然漏了一拍,随即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舒君璧……吃醋?这可能吗?一个连自己是谁、来自哪里都忘得一干二净的人,一个心智如同稚子般蒙尘的人,还会懂得“吃醋”这么复杂微妙的情感?
可若不是吃醋,又该如何解释她这突如其来的、针对涂山情的冷淡和抗拒?以及……这明显带着赌气意味的、拒绝自己触碰的行为?
白小白看着阿檀那故作冷漠、实则难掩一丝无措和别扭的侧影,看着她因为某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而微微泛红的耳尖,心中那点最初的困惑,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酸涩、悸动、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甜意的复杂情感所取代。即使记忆的宫殿坍塌成废墟,即使意识的河流被强行截断,某些深植于灵魂本能深处的情感藤蔓,似乎并未完全枯萎,仍在幽暗处悄然滋生。这醋意来得如此莫名其妙,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的真实而鲜活,像一根最纤细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持续地搔刮着白小白的心尖,带来一阵阵陌生的酥麻。
她不再试图强行去拉阿檀的手,而是微微倾身,靠近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与宠溺,低声耳语道:“好了,莫要闹脾气了。我只是……看不惯那等仗势欺人之徒罢了,并非对那涂山大家有何特别。”
阿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言语回应。但白小白敏锐地察觉到,她周身那股如同刺猬般竖起的冷硬气息,似乎悄然缓和了那么一丝丝。她虽然没有转回头来看白小白,却也不再刻意地将后背完全对着她,那微侧的身形,透出一种别别扭扭的软化。
这一幕细微的互动,全然落入了始终坐在角落、自斟自饮、仿佛超然物外的苏烨眼中。她轻轻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饶有兴致地看着白小白对阿檀那无奈又小心翼翼的态度,看着阿檀那看似冷漠却暗藏依赖与独占欲的别扭反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又深邃的弧度。这对主仆……不,或许根本不是什么主仆,她们之间的关系,可真是越来越耐人寻味了。尤其是那个叫“阿檀”的婢女,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剑意……其纯粹与凌厉,绝非凡俗修士所能拥有,来历恐怕不简单啊。
风白息和独孤信处理完司无际留下的烂摊子,重新整顿气氛,说着圆场的话。但经此一闹,宴会终究难复先前的热烈与和谐。众人又勉强饮了几杯酒,说了些场面话,便心照不宣地陆续起身告辞。
白小白也顺势带着依旧沉默寡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和“我不高兴”气息的阿檀,离开了这片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汹涌的是非之地。
回去的路上,八方城的夜晚依旧喧嚣,各色灯笼将街道映照得光怪陆离。清冷的月光与温暖的灯火交织,洒在青石板上。白小白走在前面,心思纷乱如麻,不时回头看看刻意落后半步、低着头默默走路的阿檀。仇恨、责任、怜悯、困惑、还有此刻这莫名滋生、挥之不去的丝丝甜蜜与无奈,种种情绪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混杂在一起,让她对舒君璧,对这个失忆后变得如同白纸却又会本能“吃醋”的阿檀,感情越发复杂深沉,难以厘清。
而阿檀,则完全沉浸在自己那一片混沌、无法理解的纷乱情绪之中。那个穿红衣服、很香很好看的女人(涂山情),小白对她笑,还帮她说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很不舒服。不想让小白碰那个女人的手,也不想小白对着那个女人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不知道,想不明白。只是潜意识里,像雏鸟认亲一般,本能地想要靠近白小白这唯一的温暖与安全来源,又隐隐害怕这光源会被别人分走,会照耀到别处。
两人各怀心事,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八方城灯火阑珊的街道上。她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时而随着脚步交汇重叠,时而又因拐角或障碍而分离,光影交错间,仿佛映射着她们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充满矛盾与羁绊的复杂关系。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酒楼尚未散尽的酒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甜腻勾人的狐媚香气。阿檀不自觉地皱了皱秀气的鼻子,像是驱赶讨厌的气味,脚下步伐加快,下意识地往白小白身边靠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上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