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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逍遥 苦涩的药味 ...

  •   苦涩的药味裹缠在虚室中,沉沉浮浮,浓重得化不开。

      明月鼻尖一动,没有犹豫地,还是抬步迈了进去。

      刚跨过门槛,迎头就撞上了老熟人。

      陈照端着个黑漆木托,托上搁着只见底的陶碗,隐约间还有些褐色的汁子,滞留地贴在壁上。

      抬眼瞧见来人后,她悄悄后退了步,脸上浮起些不自在,局促地低下头。

      “小姐。”

      她不安地扣住托盘沿儿,乖乖福身行礼。

      打量的目光冷不丁落在那只空碗上,半晌,又不动声色地挪开。

      “她这会儿如何了?”

      此问语一出,倒是教人有些莫名。

      陈照愣了半息,才想通明月提到的这位指的是谁。

      她斟酌片刻后,恭声回道:“夫人今早已醒,大夫来过,诊言毒已排净,暂时无有大碍。只是身子还虚,方才饮了药,将将歇下。”

      听到徐雪薇无碍,不知怎得,那颗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明明自己应该不在意的。

      明月颔首,鬼使神差地,脚尖不受控地朝着里向一转。

      倏地,理智骤然回笼,僵硬地收回了脚。

      “既是歇下了,我就不多做叨扰了,有什么需要的,派人去我那儿说一声便是。”

      说罢,也不等答话,转身欲走。

      偏偏这时,一道虚弱的女声透过屏风,如蟢子吐出的缠丝,轻而易举地牵住了她行动的身体。

      “月儿。”

      这声难得亲昵的唤语,乍一听,竟是如此陌生。可就是这么没有预料地,不偏不倚落入耳中,恍惚间,心口一缩。

      她垂着头,面上说不清什么神色。

      陈照在旁瞧着,终是不忍心,轻轻唤了声。

      “嗯?”

      明月怔了怔,这才回过神来。

      “夫人叫您呢,过去吧。”

      陈照嘴角上扬,露出温和的笑意,鼓励地看着她。

      明月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思虑再三后,还是抬步,半走半停地移向内室。

      苦涩的药味似乎更浓了,丝丝缕缕从帐幔中透出,驱不走也散不开。

      徐雪薇静静地半倚在床头,身上披着件藕荷色褙子,松松垮垮挂在肩上,如是裹着副骨头架子。

      这一场病来得急又凶,不过几日,就把人折磨得快脱了形。

      只剩巴掌大的脸也没有肉撑着,显得又尖又窄,眼窝凹陷泛着乌青,应当是没有睡得安稳。

      她定定望着面前的来人,眷恋的目光随着这人的移动而追索,不肯错开半分,像在端详失而复得的珍宝。

      明月被这般盯着,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在离着床榻还有几步的位置,侧身站定,没有再向前半步。

      两人就这般,一个安静凝着,一个呆呆立着,谁也没有说话。

      屋外鸟雀啁啾,一阵高一阵低。

      半刻后,到底还是明月先开了口,只是语气算不上柔和,甚至有些生硬地质问道。

      “病着不好生躺着,起来做什么?”

      这话一出,明月不知为何,立时又觉得有些许不妥,暗暗懊悔后,刚想要再说些什么,那道熟悉的女声兀地响起,险些惊得她咬了自己的舌头。

      “想要好好看看你。”

      徐雪薇弯了弯唇角,没有计较她方才怪罪似的语气,反倒是不急不恼地眂着她,由心道。

      闻言,明月皱了皱眉,心道这人病了一场,怎么说起如此不着边际的话了,于是没好气道。

      “我有什么好看的?”

      脱口而出后,她隐隐有些后悔,忍不住瞟了那人一眼,待觑见其面色无异,又飞快地收回视线,重又落回原处。

      “病了就好好歇着,起来吹风受了寒,回头又是一场折腾。”

      明明心中关切,可嘴巴依旧得理不饶人。

      徐雪薇笑了笑,没有争辩。

      “阿照都同我说了,多亏了你当机立断,不然我如今恐怕……”

      欲言又止下,她垂下头,虚红的唇几番翕动。

      “对不起。”

      短短三个字,如惊雷滚过,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

      明月愣在那儿,心神一滞。

      起初,她还以为听错了,可是再怎么回味,耳边反反复复还是回荡着同一个声音。

      这句话她等了许久,久到她以为恐怕此生都不会听到。但就在她不再抱有期待时,它又偏偏悄然而至。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一时间如鲠在喉,吞不下也吐不出。

      徐雪薇瞧着她这副无所适从的模样,心口揪得发疼。她鼻头一酸,眼中漫上水光,又偏生仰起头,忍着没教泪珠滚下。

      “终是我不好,害了你。”

      帐上垂苏无风自动,暗香幽微。

      明月别开眼,深深吸了口气,好半晌才把那股苦闷劲儿强自压了下去。

      “我知道如今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徐雪薇捂住心口,目光哀戚地望着她,欲说还休。

      “可我还是想尽力弥补。”

      话落,她伸手探至枕下,摸出一件旧物。

      柔软的手心上,一只巴掌大的铜虎伏着,双目圆睁,尖牙犹利,凶威未泯。

      “月儿,这是你父亲的信物,此物一出,显武军上下,皆需听得其令。”

      一语破空,打得人措手不及。

      明月面无表情站在那儿,不言不语,没有去看,也没有主动去接,两只手垂在身际,不自觉握住。

      徐雪薇见她不动,也未收掌,只平平稳稳举着,温语劝道。

      “收着吧,这本该是你的,我不过是替你留存了一些时日。如今物归原主,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于情于理,所言非虚。

      良久,明月呼出口气,抬履慢慢靠近那个遥远的人儿,在还有几步时,兀地站定。

      她低着头,一动一滞地抬臂,倏然五指收拢,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多谢。”

      “不用谢,这就是你的东西。”

      徐雪薇疼惜地凝着她,虚虚拍了拍那只伸来的手。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

      半晌,明月眸光一敛,点了点头。

      “您还有别事吗?”

      听此,徐雪薇摇了摇头,温柔笑着。

      “没有旁事了。”

      “既是无事,那我就先行告退了。”

      言罢,明月草草福了一礼,躲逃似的,提步而去。

      正在她快绕过屏风之时,一道急切的唤声生生拖住脚下的步子。

      “月儿!”

      徐雪薇倏地扶榻站起,哀恳的视线落在那道曼影上,小心翼翼地祈求道。

      “你能、你能再叫我一声母亲吗?”

      颤音出隙,背对着的身影不自知地晃了晃。

      明月立在屏风旁,红唇微微一张,可没有半息,还是合上了唇。

      她扬起头,大步朝外走去。

      履声远去,徐雪薇再也支撑不住,失神地跌坐在床。

      不多时,一道蹑手蹑脚的影儿由屏风后转出。

      陈照上前,瞧着夫人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不是滋味。她挨着床边蹲下,轻轻覆上那双冰凉的手,温言细语劝道:“夫人,您别难过,小姐心里必是有您的,只是一时想不开,等日子一长,她会明白您当初的难处的。”

      徐雪薇没有说话,只是慢慢阖上了眼。

      她明白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任凭再丰厚的弥补,也都不作数了。

      月儿的心,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变得千疮百孔,再不复天真。

      明月握着那只铜虎,恍恍惚惚地走在夹道里。凌乱的步子不知深浅,差点将自己绊倒。

      这一路上,她的思绪好像困在那团迷雾中,无论如何挣扎,都好像寻不到出路。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早一点?为什么要等到今天?等到她已经没有了期待,徐雪薇才肯把这些迟来的话说出?

      越想越觉得难受,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她跳动的心,攥得她喘不过气来。

      不知不觉间,已行至院中。

      合欢树上,一只灰鹊兀地嘎唳而鸣。

      明月惊醒,倏地回过神来。

      她凝立不动,仰头望去。

      那只鹊儿正偏头啄着自己的翎羽,啄了两下,似乎感知到有人在窥望,忽地扑棱着翅膀,离枝而起。

      天高云阔,来去无束。

      羡慕的目光追随着那团黑影,可转念间,又有些不可名状的怅然。

      “孙小姐。”

      话落,一道黑影由合欢树下缓缓走出。

      明月闻声,不舍地收回视线。

      “这个时候过来,所为何事?”

      她神色淡淡,平静问道。

      阿堂立在树影间,垂手躬身。

      “主人派我来问一声,车队何时出发?”

      明月长睫低覆,稍一凝思,徐声开口。

      “明早卯时出发,教殿下的人今晚准备妥当,届时自会有人接应。”

      “是!”

      阿堂颔首,抱拳应道。

      言罢,他秉持着一个姿势,动也未动。

      “还有什么事吗?”

      问语尚出,阿堂斟酌少许,还是试探回道。

      “听说您前些日子被东厂的人带走了,主人知道后,派我去搭救,可等赶到时,您已脱身了。”

      明月闻言,眉头一皱,有些不满。

      “怎么,听你这意思,是怪我脱身得太早,害你白跑一趟?”

      阿堂一噎,登时慌了神。

      “我绝无此意!我只是……”

      话至一半又不知该作何解释,好似怎么说都不大妥当。窘迫下,他语塞难续,急得就差抓耳挠腮了。

      明月见他这笨嘴拙舌的模样,心里清楚他是个实心人,也不欲与他为难,宽宥道。

      “好啦,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回去替我谢过殿下,他的好意明月心领了。等我这边事了,再登门拜谢。”

      闻讫,阿堂如蒙大赦地暗暗吐出口气,但他站在那里,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明月目视远处,也未催他走,突然话锋一转。

      “你说,什么是逍遥呢?”

      阿堂听着一愣,显然没有料到她会作此语,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算了,不为难你了。”

      明月别开脸,叹了一口气。

      少顷,一道低低的回音响起。

      “属下觉得逍遥可能就是好好活着吧。”

      他深深垂首,抿紧了嘴,无声中将真正的答案暗暗埋进心底。

      其实,他想的是,逍遥就在这刻,站在这棵合欢树下,陪着魂牵梦绕的人儿,微风从她那边吹来,携着渴求的幽香,直入肺腑。

      可这种隐秘的心思,一个字也不能向外吐。

      明月若有所思“嗯”了声,没有再追问下去。

      阿堂屏息候在原处,可提着的心摇摇欲坠,他怕再呆下去,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就要藏不住了。

      “属下告退。”

      他一揖到底,几乎仓皇而逃。

      明月立在这儿,也未做挽留,她仰首望天,那只唳鸣的灰鹊,早已飞入遥空云中,消失不见。

      “小姐!小姐!”

      一道响亮的女声由室中传来,含着股熟悉的轻快劲儿。

      陶朱眉眼弯弯,一路小跑过来。

      “我做了一桌子好菜,就等小姐你回来了。”

      她喘了口气,在其面前站定,仰着笑脸答道。

      “好端端的,做这么多菜做什么?”

      明月黛眉微蹙,有些不解地问道。

      陶朱见她不为所动,瞪大了眼睛。

      “今天是小姐你的生辰呀!这么重要的日子,您自己倒给忘了?”

      听到这茬,怔忡间,兀自失语凝伫。

      她如果不提,自己还真的忘了。最近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每天都是焦头烂额,哪还顾得上什么生辰?

      “还是阿朱你有心,难为你还记挂着。”

      她展颜而笑,伸手在其额上轻轻一点。

      “当然啦!”

      陶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雀跃道:“我可是特意跑去望北楼,塞了好些银子才学来的。您最爱吃的酥油泡螺,我也亲手试成了!快走快走,您尝尝好不好吃!”

      说着她一把挽住明月的胳膊,拉着她向屋中走,嘴里絮絮念着,“还有一道荷房鱼包,蒸了一早上,也不知火候够不够……”

      凉风含着羹香味道穿过院中,不急不徐。鸟语将歇,只剩下热热闹闹的人声。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虎符,又偏首扫过身边叽叽喳喳的陶朱,心头某个执念倏地化为乌有。

      此刻,前尘也好,旧憾也罢,有陶朱的陪伴,还有这人间烟火,足矣。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逍遥呢,至于以后的事情,乘物以游心,何须问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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