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琉璃》猪不理

32、宝器 七月廿二，

　　七月廿二，金匮当值，宜宝器交讫。

　　“小姐，忠伯来了。”

　　陶朱挑开帘子，侧身而入。

　　明艳的光顺着掀开的缝隙溶溶涌进，细碎地跳荡在地，似是金粉跃动。

　　明月闻声抬了抬眼，斯条慢理地放下手里的茶汤，拈起帕子，擦了擦手指，悠悠站起身来。

　　“走吧。”

　　琉璃工坊在城西两条内河汭处，独门独院，绿瓦高墙，今日倒是不见寻常忙碌，四下静静。

　　虽已入孟秋，暑气尚在，未有全消。

　　忠伯候在坊门前，因着年岁已大，禁不住热，他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再抬首时，一道曼影已至身前。

　　“小姐您来了。”

　　他收了袖子，连忙向前迎了两步。

　　“准备妥当了吗？”

　　明月脚下稍顿，淡淡睨了他一眼，低着声音问道。

　　“都准备妥了，小姐。”

　　她听罢，未再言声，只点了点头，提裙迈上石阶。

　　厅内高阔，四面槛窗大敞，日光直入，照得室中细尘毕现。

　　上首太师椅上，梁之行已端坐其中。

　　他今日倒是威仪，特穿了大红贴里官服，金线走蟒，腰束玉带，蹬乌皮靴，神色慵散地倚在乌木扶手边，有一下没一下把玩着玉带穗子。

　　明月双目垂落，敛身款款一礼。

　　“大人安。”

　　清软的问候如露落潭中，少顷在静沉间消融。

　　梁之行闻此，眼皮未抬，只低低“嗯”了声。

　　见此，明月也未恼，神色中无半分挫抑，唇角还噙着得体的笑意，客气问道：“大人，现在可要行验讫？”

　　半晌，坐在主位的人方曲了曲手指，语气疏懒地开口道。

　　“嗯，开始吧。”

　　话音方落，一名内侍抬步上前，尖声道：“移步廊厅。”

　　廊厅相连，一通相接，日光斜照而入，金叶婆娑。

　　厅外，管事和老师傅个个屏息凝神，垂手候着，不敢泄出半分轻响。

　　黑檀长案上，整整齐齐摆放着新烧制的琉璃器，足有数百件之多。

　　不多时，内侍鱼贯上前，顺着案台齐齐站定。

　　一声清透悠长的玉槌敲击后，他们将手边的琉璃器高高举起，翻来覆去地查验着，一处瑕疵也不肯放过。

　　通体澄透的琉璃器在日光的照耀下，华彩流转，纹晕逶迤。天青色的底子，薄如蝉翼，恍若远山横黛，秋水涵空 ；烟紫缥缈，日照凝绡；鹅黄温如凝脂，如蜜露浮萼，垂然欲坠……凡触目所及，美轮美奂，不似人间物。

　　端详间，一名内侍正要放下手中的琉璃瓶时，叵变横生。

　　“豁琅！”

　　清脆的响声划破静寥，方才还完好的琉璃瓶没有预兆地碎裂，渣渣点点如星屑飞溅。

　　举瓶的内侍刹时手中一空，大惊失色间连连后退，脚下慌乱几欲要倒。

　　无独有偶，其余的琉璃器似是被惊动，亦或是相感催发，“哗啦啦”连着炸裂，脆响过后，满案华彩尽失，唯余一地糜屑。

　　此情此景，众人皆悚然失声，管事和老师傅们吓得腿上发软，纷纷扑通跪地。

　　檐上鸟雀叽喳乍止，似是惊吓间振翅飞去。

　　“怎么回事？”

　　梁之行悠悠掀起眼皮，目光恰好攫住那道呆滞的身影，平声问道。

　　明月心头一慌，显然被这突发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她轻吁出口气，定了定心思，移步上前，朝他深深一礼。

　　“大人明鉴！琉璃器乃呈送宫中贵物，民女再是愚钝，也断不敢私行损毁啊！”

　　她暗攥袖边，抬首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此事定是有人蓄意为之，民女斗胆，求大人容民女当场查问，揪出真凶！”

　　坚定的言辞铮铮出口，掷地有声。

　　梁之行不语，闻言神色未动，视线交错间，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谢大人信重！”

　　话落，她慢慢挺直身来，踩过破碎的琉璃渣，一步一步走向阶下，目光冷冷扫过厅外心思各异的众人，倏地扬声唤道。

　　“张师傅。”

　　话音甫落，人群里的一名干瘦的男子明显不自然地一僵，垂着的眼睛不知在想什么。少顷，他站起身来，拖着步子上前，双手交叠规矩行了个礼。

　　“小姐。”

　　明月扬首，目光定定注视着面前这人。

　　“你可知今日之事缘何？”

　　此话一出，张万全伏着的背不自觉一颤，不多时，他压下心中的慌乱，出言答道。

　　“小人不知。”

　　“哦？”

　　她眉头一挑，在满地琉璃碎片中静静捏起一块，举至面前端详了会儿，故作可惜地叹了口气。未几，她垂下下胳膊，目光慢慢移向那人，幽幽问道。

　　“这窑中上上下下数十道工序，皆由你经手督查，如今出了这等大错，你就不知了？”

　　“小人当真不知啊！”

　　惶然之下，张万全躬了躬身，声辞恳切道。

　　“你不知，无妨。”

　　明月听着眸底骤冷，抬手合掌而拍。

　　“把人带上来。”

　　掌声方歇，一阵哭嚷的声音由远及近。

　　“爹爹！”

　　还未见人影，急切的呼唤就已脱口而出。

　　一个半大男童跌跌撞撞走在前面，被护院推搡着，一边闹一边哭，小脸涨的通红。他的身侧还有位身着罗裳的妇人，鬓发微乱，两只眼睛红彤彤的，咬着唇哀哀地望向远处的人，委屈地颤声唤道。

　　“老爷。”

　　张万全见状双目骤张，嘴唇哆嗦着，半响才哑着嗓子质问道。

　　“我不是叫你带武儿归乡省亲去了吗？”

　　那妇人一听这话，眼泪唰地掉下，挣扎着朝前扑了两步，又被护卫死死按了回去，只得哭哭囔囔解释道。

　　“老爷，我是带武儿走的，可马车还没出城门，就被这位小姐给拦下了！”

　　“你……唉！”

　　他恨铁不成钢地指了下她，可万般无奈下，方得闭了闭眼，认命般无奈叹了口气。

　　“张师傅，现在可以交代了吧？”

　　明月唇角一勾，好整以暇地凝着他，像是在欣赏一只被按住无能为力挣扎的鳖。

　　张万全闻声，飞快抬首瞥了面前人一样，又木然低下头，执着地没有再言。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一声冷笑打破这压抑的宁静。

　　“欺负一稚儿和无知妇人算的什么能耐！”

　　话音甫落，一道出乎意料的身影踱步而出。

　　张万全猛地扬首，满面惊慌，担忧地望向这人。

　　忠伯瞧了他眼，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神色鄙夷地斜睨向明月。

　　“你和你那个黑了心肝的爹，当真是一脉相承，一样的卑鄙！一样的无耻！”

　　见他竟自己跳了出来，明月倒也没有意外，她轻轻“咦”了声，语含讥讽道。

　　“那依忠叔之见，一个蛰伏孙府多年、意欲谋害主母、毁坏宫中宝器、妄想置阖府上下于万劫不复之地的亡命徒，是不是比卑鄙无耻更甚？”

　　此反问一出，四下凝滞更甚。

　　“呵！”

　　忠伯冷哂一声，眼神阴沉地死死盯住她。

　　“事不避难，义不逃责，是我威胁张万全故意在宝器上做的手脚，他不过是听命行事，放了他的妻儿！”

　　“放了？”

　　明月如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睥睨的目光打量至张万全身上，又淡淡移了回来。

　　“您这会倒是摆出这副派光明磊落的做派了？可您在盘算着在宝器上动手脚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这窑中上上下下几十号人，他们也有妻儿老小，也是无辜之人呢？”

　　“要怪就怪孙时海造的孽！”

　　忠伯目眦欲裂，像是条癫狂的疯狗，理直气壮地厉吼道。

　　“既然当初众人冷眼旁观之时，就应该想到今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哦？”

　　明月眉梢倏挑，朝前踱了一步，悠然问道：“我们孙家亏待过你吗？管事的月银、年节的花红、宅子田地，哪一样短了你的？我倒是不知，我们孙家还欠你什么？”

　　“欠我什么？”

　　忠伯冷哼着，满脸嗤鄙。

　　“区区小利，与满门血债相较，岂能为之相抵？”

　　他深吸了口气，混浊的眼中尽是恨意。

　　“当年孙时海不过是庶族一脉最不起眼的庶子，家主怜其在外度日艰难，遂将他接入府中收留照拂。可他孙时海是怎么报答的？趁家主风寒卧病，买通郎中以毒谋害。事成之后仍不罢手，串通匪寇，设阱加害，嫡支一脉，几无幸存啊！”

　　眼泪混着唾沫迸溅横溢，起伏的胸口像是被抽走了半口气。

　　“我在这府中忍辱负重十余年，今日大仇得报，就算是死也值了！至于你们这些背主求荣、助纣为虐的叛主之徒，一个也别想跑！一个都别想！”

　　他仰起头来，痛快地大笑着，几近癫狂。

　　“是吗？”

　　明月神色未变，微微弯了弯唇。

　　“都抬上来吧。”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一只只木箱被工匠小心提着，在廊中一字排好。

　　“开！”

　　“吱嘎！”

　　厚重的箱盖徐徐掀启，莹亮的琉璃器齐齐整整码在细软的绸缎上，通体无瑕，日光一照，彩光潋滟，竟比方才那批还要好上三分。

　　“不可能！这不可能！”

　　忠伯失魂落魄后退连连，摇着头满脸不可置信。

　　他盯着这些箱子，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失了智。

　　明月眝着这痴傻的一幕，心底不禁冷笑，转瞬间收起面上异色，从容回身朝梁之行拱手一礼，语调平稳道。

　　“民女不久前在清点时发现琉璃器有异，一时不知真凶是谁，又恐贸然行事打草惊蛇，便没有声张，暗中按着原样赶制了这批新器，以作万全。不料今日验讫，真凶倒自己跳了出来，如今人证物证俱全，请大人明察。”

　　一番禀罢，坐在上首处的人未立时应声，目光悠悠在明月脸上一顿，又凝在那些箱子上，神色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半晌后，梁之行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抬起根手指一挥。

　　内侍们会意，再次上前，将箱中琉璃器一件件取出，细细验看着，手中的玉槌轻叩。

　　器形规整，回音清越，上上之品。

　　“合式。”

　　一声尖细的唱报落下，众人提着的心这才放回肚子里，齐齐松了口气。

　　梁之行慵懒靠在椅背上，对此结果似是未有质疑，语调平常道。

　　“既然真凶已出，那就按律处置。主犯与从犯一并收押，其余人等，念在受人蒙蔽，且未曾参与其事，免于追究。”

　　听此定论，张师傅两条腿再也撑不住，软软地跪了下去。

　　忠伯倒是依旧稳稳站着，他死死盯着面前这些多出来的木箱、凭空而出的琉璃器，兀地仰头笑起来，尽是不甘的怨毒。

　　倏地，他收住了笑，冷冷瞪向上首处的人。

　　“狗官！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宫里的一条阉狗！早知如此，当初在绑你时就该一刀结果了你！以绝后患！”

　　骂语吼出，众人吓得面色煞白，不再发出半点声音，唯恐被殃及池鱼。

　　梁之行正身前倾，阴翳凝着阶下冒犯之人，寒声宣判道。

　　“私毁宝器，谋害命官，此二罪并罚，按律当斩。”

　　他重重拍案，沉声令道：“押下去。”

　　番子听令，速速上前，反剪了罪人双手，不由分说地押了出去。

　　“狗官！贱人！你们不得好死，我就是做鬼，也不会饶过你们的！”

　　阴毒骂语连连间，张万全也被人架起，半搀半拽地带走。

　　“老爷！”

　　“爹爹！”

　　妻儿的哭喊声高高低低交错，他回头看了眼，眼圈一红，嘴唇哆嗦道。

　　“好好活。”

　　喧闹渐息，廊厅又静了下来。

　　案上琉璃器静静陈着，彩光在日影中流转如虹，瑰丽滟滟。

　　梁之行理了理袖口，抬身离座，迈步朝前而去。

　　在经过她的身时，目光幽然扫过她肩头，低声抛下一句。

　　“好自为之。”

　　明月垂着眼，没有应声，也没为自己辩解什么。

　　履声远去，那身大红贴里消失在明晃晃的日头里。

　　她倏然抬首，嘴角不屑勾起，眼底无温，倒像是在瞧一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