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琉璃》猪不理

27、美人驭弈 方寸之地，

　　方寸之地，四下幽阒，冷壁上一滴水珠颤颤挤出，啪嗒砸落在地。

　　倏忽间，一阵寒肃的靴声攸起，垂凝收在沤烂草席上。

　　迷迷瞪瞪地，明月恹弱抬起眼皮。

　　视野中的昏影慢慢聚拢，凝出道劲瘦的形儿来，细细望去，一张不见喜怒的冷面由幽暗中浮出。

　　魏苟峭然立在几步外，神色淡淡，居高临下地凝眂着她。

　　长垂的乌发顺着肩头滑至背后，明月撑着手臂，慢慢支起身子，一个虚晃，又伏肩闷咳起。

　　少顷，喘咳既消，玉颈微抬，迟迟仰面，半讥半讽地睨向来人。

　　“大人这是特来看民女的笑话？”

　　苍白的唇稍动，不痛不痒地扯出抹了无生气的苦笑。

　　魏苟闻言，没有立时应声，靴面朝前半踩，撩袍弯膝蹲下身来，幽晦的目光由紫肿的指根移回惨白的素面上。

　　“孙小姐真是让魏某刮目相看啊！”

　　他剑眉微挑，黑漆漆的眸子玩味地眝着她，语声似嘲似叹。

　　“一个小娘子，竟能绑架堂堂司礼监掌印，教人不敢小觑。”

　　话音甫落，一道清凌凌的嗤声轻逸而出。

　　“大人真是高看我了。”

　　明月讥诮一笑，不以为然地昂着头，安然自若道。

　　“如大人所言，我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无缘无故地，作何去要害梁大人？更何况，若是细究起来……”

　　她眸光微闪，试探的视线正对上那双阴翳的眼。

　　“大人的用心恐怕比我叵测得多吧？”

　　言犹未绝，一记扼痛在燕颔处炸开。

　　魏苟大手嚯的抬起，无有怜惜地死死捏住她的下巴，迫其高仰起头来。

　　“还敢狡辩！”

　　他咄咄盯着这张不见血色的玉面，冷声厉怒道。

　　明月月眉一挑，神容间全无惧意，好整以暇地迎上面前这阴沉审视的黑眸。

　　“大人既认定狡辩，又何必再来我这走一遭呢？”

　　她似笑非笑，微红的眸子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他。

　　“严防死守的官驿，平日里连只青蝇都飞不出去，一个生生的大活人，还能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劫走，若说没有人暗中纵容，这话说出来，大人自己信吗？”

　　“你觉得我应该信吗？”

　　言罢，魏苟倏地倾身凑近，微微幽光覆过，高大的身影笼罩住这张惨白仰起的脸上。

　　“孙小姐，你该明白，女人有时太过机敏往往不是一件好事，这只会惹人厌烦。”

　　扼住下颚的手掌兀地松开，不及反应间，脖颈偏过，琼首被甩向一侧。

　　魏苟霍然立起，面无表情地望向她。

　　“我来是告诉你，现有一条近在前的生路，就看你走不走了。”

　　“什么生路？”

　　“你如果想活……”他话稍一滞，又启唇道：“安分跟我，掳走梁大人一事，自此与你无关。”

　　明月听此，心中一诧，盯了他两息，攸地嗤笑出声。

　　“忠心耿耿的魏大人竟愿私开一面，小女子当真受宠若惊，是不是应该对您感恩戴德，此生当牛做马以报啊？”

　　魏苟神色一沉，那点稀薄的耐心被这讥诮刺破，立时消磨殆尽。

　　“大人，这说到底，您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呢？还是心里有鬼，欲将碍眼之人除之绝患呢？”

　　明月脊背一松，轻靠在冷壁上，目光悠悠地打量着他。

　　“不识抬举的东西。”

　　魏苟寒目沉沉睨视着，冷冷吐出质语来。

　　“为你破例，已是冒了大不韪，可你呢？不知所谓，出言不逊，妄加揣测我对梁大人的敬重之心，还是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明月惶恐，自是不敢妄断，只是觉得大人您一身好本事，执掌刑名，威风赫赫，却要屈居一个阉人之下……”她话锋一转，似是打抱不平道：“您真的甘心吗？”

　　“放肆！”

　　他剑眉一横，冷肃出声。

　　“谁准你胡议御前中官？”

　　明月弯了弯唇，神色间未有畏惧，一派坦然道。

　　“大人，我也没有旁的意思，只不过是替您委屈罢了。”

　　她倾了倾身，装作推心置腹地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您替那位办过多少麻烦事，手上沾的血，背上扛的骂名，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您一力担着？可那位呢？身居高位，坐享其成，一个阉人，不过是仗着内侍的身份就敢骑在您头上。您在前头卖命，他在后头揽功。您就真的甘心，就这么替他垫一辈子路吗？”

　　泛白的唇一张一阖，蛊惑的哑音袅袅飘出。

　　“您就真的不想再登一步吗？”

　　魏苟眸色一深，垂着的手悄然握起。

　　“巧言诡辩，挑拨我与梁大人的关系，居心何在？”

　　此语方落，牢中兀地一静。

　　半晌，柔缓的自辩声低徐响起。

　　“大人您误会了，我就是一小小琉璃商，无权无势，无根无萍，哪有什么居心？不过就是替您委屈罢了，肺腑之言，不吐不快，而且……”她倏地顿住，目光沉定地凝去，“我可以帮您。”

　　“呵，狂妄自大，不自量力！”

　　他越听越觉得不像话，蓦地背过身去。

　　“您听说过秦王宝藏吗？”

　　明月偏了偏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在那道冷硬的背上。

　　“相传前朝秦王赵居，在被新王处死之前，将自己毕生敛聚的滔天财富藏匿在了一处无人可知之所，天下人找了这么多年，连个影儿都没摸着，若说这笔宝藏的下落……”

　　她略作停滞，又继续言道。

　　“大人您就不想知道吗？”

　　泠泠试探声如轻烟飘出，冷壁上水珠兀地滴落。

　　半刻后，冷沉的反问不留情面地掷出。

　　“你知道？”

　　明月咯咯笑起，目光炯炯地凝着他。

　　“大人您这还真问对人了，不巧我们孙家正是秦王宝藏的幽守，如果我不知道，那天底下就没人知道了。”

　　“这与我何干？”

　　魏苟缓缓侧过身来，未多思量寡问道。

　　“怎么会没干系呢？大人您想想，陛下正缺银子修玉熙宫吧，您若是能在这个时候献上这么一笔济时的巨财，换得陛下的赏识，此后仕途何止一个千户？锦衣卫的指挥使、掌卫事都督，哪个位置不是唾手可得？还用再看一个阉人眼色吗？”

　　循循善诱之语传入耳中，属实教人难以忽略。

　　他神色未变，心里暗自盘算了起来。

　　用一笔外来巨财得到陛下的信任，而身怀巨财之人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事态生变，他还可以抽身而退，坐收渔利。

　　不管怎么看，这事都只赚不赔。

　　他肃然还身，冷声命道。

　　“宝藏在哪？带我过去。”

　　“今日怕是不行。”

　　明月未多斟酌，登时摇了摇头。

　　“为何？”

　　她苦笑了下，慢慢举起一双肿胀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大人觉得，明月现在这样子还能行路吗？”

　　探询的目光落在手上，魏苟眉头一皱，没有言语。

　　“更何况，藏宝之地需家主令牌方能开启，此物如今不在我身，只得回去取。”

　　此言一出，静意兀地朝四面漫开。

　　魏苟黑眸幽幽盯着她，如是在揣度她话中的真假。

　　“明日亥时，我在鲁山山口恭候大人。”

　　“你若不来呢？”

　　他自是不信，质疑问道。

　　“大人，孙家百十口人还在博山，我有何理由不来呢？”

　　明月牵了牵嘴角，目光坦荡荡迎了上去。

　　“孙小姐，你该知道骗我的下场。”

　　魏苟深深看了她一眼，放下威胁后，沉步走出牢房。

　　“放人！”

　　他行至甬道，没多赘言，不容拒绝地下令道。

　　赵百户本无聊地打起了瞌睡，倏地被这无从设防的断喝一吓，立时清醒了大半。

　　“大人这万万使不得啊！”

　　他想也没想，急声反对道。

　　“这贱人罪嫌还没查清，怎么能放了？要是叫上面知道……”

　　“知道什么？”

　　魏苟别过头，一个眼风嗖地扫过去，赵百户再想劝的话也卡在了嗓子眼。

　　他嘴角抽了抽，没有再吭声。

　　“护送孙小姐回去。”魏苟收回视线，不容置疑地吩咐道：“人交给你，若是路上出现半点差池，我唯你是问！”

　　“知道了。”

　　赵百户无奈地摇了摇头，悠悠长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转身而去。

　　空静的牢房中，哒哒靴声急冲冲响起。

　　明月懒懒散散靠在冷壁上，出神发着呆。

　　“你这妖女当真好手段啊！”

　　一道洪朗的讽骂劈面砸来。

　　她闻言也没在意，拍了拍脏污的豆绿褶裙，扶着冷壁慢慢站了起来。

　　“承蒙大人抬举，民女惶恐啊。”

　　脉脉笑意悬在嘴角，似讥似嘲。

　　赵百户见她这副挑衅的姿态，气不打一出来，可想起大人的吩咐，哪怕恨得牙根发痒，只得无可奈何作罢。

　　他悻悻冷哼了声，把脸别到一边。

　　“奉魏大人之命，送你回府。”

　　话落，他也懒得等她，还身大步朝前走去。

　　明月并未在意，低低笑了笑，拖着发软的腿提履跟上。

　　肃威的背影在甬道处遥遥而立，如是负手沉思。

　　经过的刹那，她兀地停下，盈盈行了一礼。

　　“大人。”

　　魏苟瞟了眼，着意叮嘱起。

　　“别忘了你答应了什么。”

　　“您放心，明月自不敢忘。”

　　“磨磨蹭蹭干嘛呢？”

　　赵百户不耐烦地回头一瞥，故意打断道。

　　明月也没有恼，淡淡一笑，朝面前人点了点头。

　　“大人那民女就先告辞了”

　　半垂褶裙曳过黑泥石板，无可避地沾上不知积了多久的脏水，豆绿洇晦如浊。

　　纤弱的影儿袅袅远去，魏苟攸地抬起头，目光追着深深望去，背着的手不自觉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