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琉璃》猪不理

26、往事成空大梦中 炭盆里明焰

　　炭盆里明焰烧得正旺，火星子噼里啪啦四处飞溅。

　　一桶馊腐的脏水劈头泼下，恶臭味横冲直撞地灌进鼻间。

　　“呕。”

　　空空的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涌而上，没忍住干吐出声。

　　“说！你把梁大人藏哪了？”

　　赵百户横眉怒目立在炭盆边，一只手握着把烧红的铁钳，滋滋冒着白烟。

　　厉斥间，明月憋回呛出的的泪意，慢慢抬起头来，那双清亮微红的杏眸，越过凶狠逼问的赵百户，幽幽淡淡望向正前方面无表情的魏苟。

　　“我不知道！”

　　“贱妇！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赵百户暴喝大怒，一对牛眼凸瞪，“来人！上拶子！”

　　两个番子应声上前，拽着两只胳膊，无有怜惜地掰开十根玉指，对着木齿套了进去。

　　明月垂眸淡淡一瞥，嘴角噙起丝冷嘲。

　　“给我拉！”

　　赵百户见她这副轻蔑的神情，愈发恼怒，大手一劈令下，麻绳倏地扽紧，十根玉指被死死绞在木齿之间，狠勒成败紫。

　　夹板咯吱刺响，皮肉凹溃，纤骨摧折。

　　一阵断筋剜髓的惨痛在骨缝间翻搅窜动。

　　明月眉头忍皱，强抑着咬住下唇，没泄出半声哀叫，额上细细密密的冷汗冒出。

　　赵百户面色阴沉，见她硬撑着不说，愤视着逼问道。

　　“梁大人在哪儿？”

　　正燃的炭火噼啪炸响。

　　明月闻言朱唇一扯，倏地轻笑出声，尖削的玉颔偏抬，杏眸轻蔑上挑，“不、知、道！”

　　“贱妇！”

　　他怒火中烧，举起烫红的铁钳杵到她脸前。

　　“老子今天不教你尝尝我的厉害……”

　　“老赵。”

　　一道低哑的唤止攸地脱口而出。

　　赵百户的手在半空一顿，神色不解地扭头望向他。

　　“够了。”

　　赵百户眼皮抽跳，郁燥地甩了甩大头，还是觉得心有不甘，不服抗辩道：“大人，不给这贱妇点颜色瞧瞧……”

　　“我说够了。”

　　魏苟冷冷睨了眼，威压流露间，把劝说的话全堵了回去，赵百户无奈长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半息后，他拂开袖上沾的炭灰，慢慢站起，徐步踱到她面前。

　　探询的目光由这张苍白的小脸，移过颊侧几绺湿黏着的乌发，一路落到那双被拶子夹得红肿变形的玉手上。

　　“孙小姐，我劝你再好好想想，想清楚了自能少吃些苦头。”

　　他深深凝了她须臾，半晌后，衣袍倏振，掉身朝外而去。

　　赵百户恨恨瞪过这张娇颜，气急败坏地一把把铁钳掼进炭盆。

　　“给我把她带下去！仔细看好了，要是出了差错，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是！”

　　番子垂首抱拳，齐齐领命。

　　铁链哗啦间，明月被两人左右挟起，半拖半架地拽出刑室。

　　幽长的甬道阴风阵阵，吹得石壁上的火把摇摇欲灭。

　　玉肩一搡，未等站稳，膝弯又挨了脚，不受控地朝前栽去。

　　“老老实实呆着，少动些歪心思。”

　　冷冷的恫吓声不客气斥出，铁锁咯噔咬死，靴履声寥寥远去。

　　明月趴在一领尘败的草席上，断断续续地喘吁着，连翻身的劲力也无。

　　潮湿的腐烂气裹着秽溺臭味在鼻间翻腾，她想要抬手捂挡，可十指肿如紫胀沤烂的藕节，颤颤巍巍稍举，又倏地垂落跌回草席上。

　　久睽地，眸中冒出点点泪花。

　　她呼振着黑睫，努力想把这阵酸涩逼回去，可越是强忍，悲意愈难自抑，泪珠子攒聚越盛，顺着脸颊滚坠滑落。

　　这般由心地流泪，还是在四年前。

　　十四岁生辰那日，徐雪薇破天荒地来陪她，竟还端来碗面。

　　清亮的鸡汤底，浮着点点油星，一颗流黄儿的炸荷包，将凝未凝地卧在细面上，热气裹着扑打在脸上，熏得泪水潸流。

　　徐雪薇盈盈笑着，不再是冷冰冰的疏离，反是温柔如春阳，恍若判若两人，委实教人怔忡难信。

　　她由紫槿大袖中掏出一方帕子，轻轻拭去眼中清泪，倏地没来由地嘱托起。

　　“去了秦府要听话，要守规矩，莫要给孙家丢脸。”

　　明月不解，想要反驳，可神思倏地涣散，天旋地转间，眼前昏黑迷离。

　　再醒来时，已是躺在不熟悉的窄床上。

　　恍然入目的是张清癯的中年面容，她心头不由提起，害怕地抓住被角。

　　男人神色无澜，嘴角扯起讥嘲，凉凉问道：“你父亲没有同你说吗？”

　　明月闻言，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

　　男人冷嗤一笑，“孙时海把你送给了我。”

　　他试探地上前，她惊惧颤栗，大声斥他别过来。

　　见她抗拒，秦慎还是停了下来，少顷，他沉沉道：“我不喜欢强人所难，等你想通，自可来找我。”

　　没有犹豫地，痛快掉身而去。

　　之后的日子里，他果真未再来，可接踵而至的，是一日又一日的残羹馊饭。

　　当时正值隆冬，天寒地冻，北风如刀。

　　她裹着被子，缩作一团，冷意袭袭，如附骨之疽，驱之不散。

　　忍无可忍下，她呼唤起在隔间打牌九的婆子，怯声想讨要些许炭火。

　　恶婆子满脸不耐，眉毛横挑，阴阳怪气道：“呦，真把自己当成大小姐了？府里清简，哪来闲炭给你挥霍，安生忍着吧！”

　　“可我已冻了好几日了。”

　　“那你找老爷说去呀。”

　　恶婆子嗤鄙一笑，手里半把瓜子壳在地上一撒，拍拍巴掌，扭着肥腰摇晃着，继续去打牌九。

　　明月还是没有去找秦慎，一旦低头妥协，自此就是深陷黑泥。

　　她告诉自己再忍忍，心底不明不白悬着丝妄念，徐雪薇是不是真的弃她于不顾？

　　终末昭然，赌输了，徐雪薇就是个狠辣无情的女人，从头到尾，对她没有半分恻隐眷顾。

　　身心俱溃下，她没有抗住病了。

　　难抑的咳嗽，内火焚身，四肢畏冷，榴牙止不住发颤。

　　哪怕把自己裹成了只蛹，还是无济于事。

　　迷迷糊糊望着将燃尽的油灯，豆焰瑟瑟颤摇，如垂死的蛾子，扑了两下，还是灭了。

　　细长青烟由灯芯上袅袅地升起来，恍若一缕游魂，飘飘摇摇，无根无依。

　　她会死在这儿吗？

　　不！不可以！她不甘心！

　　她才十四岁，这么年轻，人生方始，还没有穿过华贵的罗裳，没有尝遍世间珍馐，没有被人真心实意的爱过，就这么一无所有的死去，她不甘心！

　　悲忿交加间，一阵平实的步声踱来。

　　“想通了？”

　　低哑的问语悠悠响起。

　　秦慎立在床边，淡淡凝向她。

　　良久，她合上眼，点了点头。

　　“先把病养好。”

　　他疏漠地丢下这句话，心满意足地离去。

　　一滴温热的清泪无声坠落枕上。

　　不过一刻，热粥与汤药齐送而至，松软的新被盖在身上，不再是难闻的臭味，一股草木清气浮动。炭块入炉，融融暖意四下弥散，立时逼退盘缠的寒气。

　　她活了过来。

　　昔日的恶婆子一改刻薄轻慢，客客气气称呼她做“小姐”。

　　兹此，她有了穿不完的绫罗绸缎，用不完的胭脂水粉，浮荣唾手可得，所失亦为更甚。每一袭华贵罗裳，皆是为陪赴酒席而备；每一笔螺黛勾画，无不是为笑脸逢迎作态。

　　她必须压下心底的嫌恶，自欺欺人，如果任由胸中憎意肆意，怕是难以熬住这等屈辱，郁郁而亡。

　　她恨秦慎，恨他的算计，恨他的伪善，恨他把她当成个玩意，予取予夺，故意折辱。

　　可是恨来恨去，她还是更恨自己。

　　为什么自己不够坚强？为什么这么没骨气？为什么在那一瞬间低了头？

　　溃然间，清泪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