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琉璃》猪不理

23、青面 一驾乌蓬马

　　一驾乌蓬马车在黑夜中瑀瑀前行，辘辘毂声在阒静的长街空空回响。

　　“吁！”

　　倏忽间，一个黑影身手敏捷地从车上跳下。

　　“孙小姐，府上到了。”

　　话音方落，一只白尖尖的玉手掀开青布车帷，明月弯腰探出，搭在伸过来的手臂上，轻巧跃下。

　　待她站稳后，阿堂立时松开手，逃似地朝后退了几步。

　　明月见他这拘谨样，嗤笑一声，别过头望向他，盈动眸光中含着灼灼促狭。

　　“怎么，我是什么青面赤鬼吗？让你对我如此避之不及？”

　　“孙小姐说笑了。”

　　他惶然握紧了拳，垂着眼不敢看她。

　　清清冷冷的月光普照而下，镀在这张没有一块好肉的脸上，愈发显得阴森可怖。

　　明月曼曼抬起登云履，腰肢轻款，蓦地咄咄逼近，眼波斜嗔地疑惑问道。

　　“那你躲什么？”

　　突起的喉结上下一滚，阿堂努力抑制着身体的震颤，低声辩解道。

　　“没有，您误会了。”

　　“哦？误会？”

　　她故意朝前迈了半步，履尖只差一点就踩上黑靴。

　　“那你倒是说说，我误会什么了？”

　　温热如兰的吐息幽幽撩过他红透的耳廓，勾得人心中大乱。

　　“没、没有。”

　　他结巴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真是奇了，你是木头转世吗？怎的这般呆愣？”

　　明月轻哼一声，履跟倏然后退。

　　还没等回过神来，她已翩然反身，朝窄窄的后门步去。

　　“走了。”

　　她步履轻快，藕臂上伸，高高摆了摆手。

　　阿堂的目光追随着这抹曼丽的影儿，一晃消失在门前，许久才抬起皂靴迈向马车。

　　明月徐徐掩好门，乏恹地叹了口气。

　　悠然旋身间，她乍一仰首，登时吓得花容失色，魂儿差点飘出。

　　一个黑魆魆的人站在前面，乌沉面具上，只露出了两只阴冷的眼睛，正幽幽地盯着她，恍如两团森森冒出的鬼火。

　　“裕之？”

　　她眼皮一跳，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面前人，存疑地试探问道。

　　男人顿了顿后，兀地点了点头。

　　“呼！你真是要吓死我了！”

　　明月两眼悠地一闭，又无奈睁开，拍了下心口，长长吐出口气。

　　“大半夜的你在这儿做什么？”

　　她眉头一皱，责怪似地瞪向他。

　　裕之垂立不语，安静如石。

　　“问你话呢！怎么，哑巴了？”

　　湿热晚风裹着娇横质语，一股脑塞入耳中。

　　黑漆漆的眸子凝视着这牵动心神的人儿，裕之静立无声，不知在想些什么，半响后，方迟迟开口道。

　　“这么晚了您还未归，我就想着来这儿等等，但现在看来……”他略一滞息，又自嘲般低语道：“您似乎并不需要。”

　　此言一出，明月眼尾勾挑，心里莫名一虚。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仰梗着脖子，扬声质问道。

　　裕之望着她这理直气壮的姿态，淡淡移开目光，只丢下一句。

　　“没什么意思，小姐您早点回去歇息吧。”

　　明月一听这话，无端地心头无名火起，她朝前一步，没好气呛道：“你是存心找我不痛快吧，是不是想着抓到了我的把柄，就能到张先生面前邀功请赏，自此平步青云了？”

　　刺棱棱的话出口，在本就苦涩的心上又扎上一刀。

　　面具后的残容一白，裕之努力克制着汹涌的难过，才抑住声音的颤动。

　　“小姐言重了，属下不过就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谁又会相信我的话呢？”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明月冷哼一声，愠然甩袖，不管不顾地朝前走去，未再作一语。

　　黑夜沉沉，一勾弯月爬上枝头，孤独悬挂着，寒星遥望，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裕之垂眸盯着地上的影儿，不远不近地跟在，晚间凉风袭袭，将混沌的思绪吹醒了些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其实小姐出门后，他就在一直候在那里了。

　　这么晚了，小姐一个人出去会不会有危险？她到底是要去见谁？这个人会不会对小姐有威胁？

　　一连串的担忧浮在他的脑海中，直到后门外出现了马车声，以及一个沙哑的男声。

　　他是谁？小姐为什么和他在一起？他就是小姐这么晚也要去见的人吗？

　　小姐在说什么？为什么会对他也这般讲话？

　　裕之心中一黯，无由地冒出股酸劲儿来。

　　这人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得到小姐的青睐？

　　他的双拳紧紧握住，恨不能拉开眼前这扇掩挡之门，好一见那人的真面目。

　　可当这扇门真的被推开的那一刻，他只觉得小姐定是糊涂了。

　　这是个怎样的男人？

　　这已经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脸，能见到的地方没有一块好肉，完全看不出原有的面目，与恶鬼无异。

　　所有的隐忧在此刻统统消失，只剩下不解。

　　他看出小姐有刹那的心虚，可是又有什么好心虚的呢？

　　袅娜的背影在月光下轻晃，像是一幽不知归往何处的风，清冷疏离，绝世独立，任凭如何追赶，恐怕都抓不住袍角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