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琉璃》猪不理

22、同心共谋 不知几时许

　　不知几时许，风雨稍歇。

　　山路崎岖已过，视而四围豁然。

　　“呼！到了！”

　　明月杏眸一亮，收起手里的油纸伞，翘首朝前望去。

　　露台之上，青灰古朴的石牌巍然镇立，顶蹲四尊朝天兽，昂首啸天，山风掠过，似有金石鸣响；其后朱漆山门已关，四根云龙纹石柱肃穆而列，明黄的琉璃瓦下，高高挂着一方匾额，上书四个金色大字：碧霞行宫。

　　她敛神收目，盯着那颗黑乎乎的脑袋，想了想，还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堂，这一路你辛苦了，前面就是平地了，我就在这儿下来吧。”

　　一只皂靴方要踏在阶上，闻言兀地一滞，他慢慢收回脚来，及站稳后，又屈膝蹲伏下去。

　　水红的履尖轻点地，眨眼间，翩然而下。

　　明月款款立稳，举袖拭起鬓边挂着的雨珠。

　　沾着沾着，余光不经意一瞥，正撞上那张可怖的脸，水涔涔的额角上不知是汗还是雨，亮亮地覆在一道黑长的刀疤处。

　　她心头有些不忍，信手抽出袖间的帕子，俯身温柔地按在他的额上。

　　棠粉帕上金绣牡丹如凝寒露，晕出小块深深的湿痕。

　　阿堂瘦躯一僵，脑子像是涂上了一层黏油，稠糊地教人思考不得。

　　他木戳戳地蹲在那儿，还未回过神来，鼻间缕缕的瑰香已袅袅飘远。

　　明月拾裙盈盈登上石阶，走了两步，耳后靴声空空，她不觉回首，灿漫一笑。

　　“我们走吧。”

　　恍惚间，阿堂惊乱抬首，对上了那双明媚含笑的杏眼，倏地如失了魂似地，竟扑通跌坐在地。

　　明月见此奇景，掩袖吃吃笑起，柳腰一转，提裙向露台而去。

　　阿堂对这措手不及的变故，羞窘得无地自容，恨不能当场隐匿，可转念又想到主人的吩咐，立时也顾不得疼痛，连忙慌促爬起。

　　他虚赧地低着头，敛步跟了上去。

　　“还好吧，阿堂。”

　　柔和的关心殷殷落入耳中。

　　受宠若惊地，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没、没事。”

　　“当真无事？”

　　他讷讷地嗯了声。

　　“无事就好。”

　　道旁蓊郁的柏树卓卓挺峙，叠翠的枝子斜舒相迎，山风吹过，林涛飒飒，碧波翻涌。

　　两人前后相行，绕过山门，穿林渡影，在西偏门处停住。

　　“孙小姐，我来吧。”

　　阿堂恭沉出声，朝前一步，铛铛叩响铜环。

　　“吱嘎。”

　　红漆渐剥的两扇大门齐齐拉开，一个白须老道倏然现立，鹤发鸡皮，双目明亮，一身海青大袍松垮裹住瘦干干的躯囊。

　　他凑近了些，定睛一瞧，见是他们后，神色突变，忙侧身退后，恭敬地立在一旁。

　　明月稍敛裙边，抬履跨过门槛。

　　墙边瘦竹潇潇，清影横斜，凉风阵阵，如退非退，如迎非迎。

　　“嚓嗒嗒。”

　　两道饱含湿意的脚步声沉闷响起。

　　廊下纱灯悬垂而下，昏昏溶溶，抖颤着晕出虚浮的形儿。

　　不稍半刻，一所贯通后山的清幽小院，昭然在望，两人穿过八角门，行至静室外。

　　两盏冬瓜风灯摇晃，赭木槛窗上烛光澹澹，隐约透出一道孤直静坐的黑影。

　　“殿下，孙小姐到了。”

　　阿堂登上踏台，垂手而立，恭声禀道。

　　“进来吧。”

　　少顷，温润如玉的男声渡过槛窗，清朗入耳。

　　黑色的斗篷飘然拂过石板，在步至两人并肩，兀地站定。

　　红滴滴的唇轻抿，明月蓦地偏过头来，潋滟眸光斜斜一撩，如丝如蔓，趁其不察间，不费吹灰之力地，绞缠住对视者的心魂。

　　阿堂呼吸一乱，慌忙低下头去。

　　心绪尚未平息，闷哑的阖门声已落定。

　　无端地，只感觉有一股郁郁在胸腔中回荡。

　　天元事变中，带有了很多人，哪怕活下来，也变成了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他知道，在别人眼里，自己就是个怪物，望来的目光中，惊惧与嫌恶已是司空见惯，他甚至认为自己已经感觉麻木。

　　可是孙小姐，她怎么会对自己笑呢？

　　他兀地觉得面上滚烫起来，下意识想要抬手捂住，不如戴上面具，遮住这张鬼脸，转念间，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只觉得自己可笑至极，挡住了又怎样，不过是自欺欺人。

　　天上月又怎么会多看沟渠里的烂泥一眼呢？

　　她应当只是客气罢了。

　　这么想着，他垂下眼来，连着方才心底升起的那点热，也一并冷了下去，像是被吹灭的风灯，刹时化作缕缕青烟，无声无息。

　　明月蹎蹎踏入室中，迎面扑来一阵清苦的草药气。

　　幽微的烛火摇曳，晦晦光影掠过书案，移至黑色道袍的大袖中，一截瘦白的手腕探出，搭放在一张黄页之上。

　　“衡王殿下安。”

　　柔柔曼曼的嗓音婉转而出。

　　她盈盈屈膝，双拳虚握交搭在腹前，娴然福身。

　　窸窣的纸页翻动声戛然而止。

　　坐在书案前的男人徐徐抬首，烛影扑朔，映出一张金相玉质的俊面来，鼻如悬胆，眉骨刀削，黑漆漆的眸子幽幽凝向来人，神色间，有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

　　“无须多礼。”他温和一笑，抬手示意，“坐。”

　　“谢殿下。”

　　明月依言，款款走到书案侧的圈椅边，敛衽入座。

　　浮动的烛火一跳，明暗交错间，愈发映得面前人清贵疏离。

　　“殿下的伤好些了吗？”

　　明月螓首微抬，满目忧切地望向他。

　　“多亏你请来刘郎中，伤已好了大半。”

　　褚子善唇角勾挑，面含浅笑。

　　“殿下洪福。”她杏眼一弯，柔柔道：“这点小灾小厄，自然是无伤贵体。”

　　“多谢吉言。”

　　褚子善疏朗颔首，言话间，由一摞经书上拿起张信函，单手递过。

　　“今晚叫你来，其实是新得了一份密函，我想着这或许对你来说用得上。”

　　明月听罢，面上暗暗掠过一丝疑惑，又不动声色地隐去，淡然伸手接过。

　　白色信函一点点拆开，抽出里面的几张薄纸，徐徐展开，一目十行地扫了起来。

　　明明灭灭的烛光扑打在姝面上，微锁的眉头兀地舒展开来，仿佛拨云见月，骤然逢春。

　　“殿下，您可真是及时雨啊！”

　　她扬起脑袋，粲然睨向他，明亮的双眸熠熠如星。

　　“这正是我现在最需要的消息了。”

　　“能解你所急便好。”

　　褚子善垂眸低笑，合拢了手边的经书。

　　一袭夜风促促吹开半闭的槛窗，烛焰急转偏斜，满室光影乱曳。

　　“张攸文那儿你是怎么打算的？”

　　明月面上喜意一敛，不自然挺直了腰背。

　　突作此发问是为何故呢？

　　她暗自腹诽，思忖一番后，试探开口。

　　“张先生约莫两日后从南边回来，这次算是立了大功，内除逃叛之徒，外结新盟，上下皆是交口称赞呢。”

　　褚子善听着，若有所思地轻点了下头。

　　“此人阴险诡诈，日后恐为大患，还是让他早早离开得好。”

　　此言一出，明月神色微凝。

　　他这是到底是真心之语，还是在试探什么？

　　这位衡王殿下所言倒是正中她心中所想，可她不能立时应下，毕竟面前之人，作为合盟者，定不愿与无情无义的人为伍，若自己马上翻脸，岂不是会在他心里留下个过河拆桥的印象？

　　思及此，她面露难色，语气恳切道。

　　“不管怎么说，张先生也是显武军的老人了，这些年为了给父亲报仇雪恨，呕心沥血，夙夜忧劳，这时候让他离开，那不是寒了下面人的心吗？”

　　褚子善静了片刻，偏首淡淡瞟了她一眼。

　　半响，他回过头来，沉肃道。

　　“此事你再好好思虑一番，毕竟这关乎你我同心共谋，万不可让这等居心叵测之人坏了大事。”

　　“殿下，我相信张先生……”

　　“好了，不必再替他分辨了，出来这么久，想必你也累了，早点回去歇息吧。”

　　言罢，他没有再争下去，只扬声唤道。

　　“阿堂。”

　　关阖的乌门倏地开了条缝儿，弹指间，一个黑影闪身而入。

　　“殿下。”

　　男人低首恭立，听命以待。

　　“送孙小姐回去，务必护其周全。”

　　褚子善看着他，认真叮嘱起来。

　　“是！”

　　阿堂双手抱拳，领命应道。

　　“那殿下，明月这就先告辞了。”

　　她整衣站起，对着他盈盈一福。

　　褚子善温笑着点了点头。

　　黑色披风轻轻扬起，回身间，她冲阿堂妍妍一笑，眼波流转，妩媚横生。

　　视线相触，阿堂感觉呼吸如窒，招架不住地垂下眼来。

　　明月嫣然对他笑着，意态闲闲走至他身前，故意佯作正经道。

　　“那就有劳阁下了。”

　　阿堂在心里深吸了口气，堪堪镇定住心神，伸手朝前一引。

　　“孙小姐，请。”

　　明月嘴角扯了扯，也懒得再逗他，施施越过他走去。

　　阿堂眸光一黯，隐去面上那不自知的怅然，安静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