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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风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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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下:
见信好。
步临夏至,息别华春。
不知阁下最近安好?
巫山药材一事,我已解决,不知你何时空闲,我大抵会在花灯节结束后登门拜访,有多冒犯,向你致意。
我徒沅之到你那里已有一月,他过得还好吗?可惜目前身份不定,许是会暴露,也请宗主帮忙掩盖过去,很抱歉,此事机密,还是不能告诉他人。
吾徒性子急,做错什么我来负责,也请宗主帮忙照看。
望一切安好。
她写信从不落款,曾经是,现在也是。她不知道落什么好。
指腹轻轻抚过这一行字,这样写,会不会太刻意?
她垂下头时,脑海里常常能浮现青年骄傲的脸庞,少年心气深,他站在阳光下,冲着自己甜甜地喊:“师尊。”
她是不是太自私了,也许死亡就是他最好的归宿呢?
可他救了这么多人,谁又能来还他一生好光景呢?
————
祝沅之搀扶着许桉,晚夜将至,投下的月光闪亮。
好在开打前就布下了结界,没有伤到别人。
许桉低垂眼眸,睫毛倒在脸庞,蓝白色的衣服却因为血液染红,他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了。
这让祝沅之不禁回想,自己被控制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不起来全程,只记得些支零破碎的记忆篇章,他记得他甚至对着许桉用出了怀春的杀招。
(“不自量力。”)
(“怀春。”)
「万华顺」可不是一般的杀招,对于祝沅之来说,这是他最拿手的,亦是综合实力最高的,因为它范围广,攻击力强。
许桉能在自己手下活过去也算是命大。
许桉的重量对于祝沅之来说可能还好,可放在祝知安这个小孩子身上可堪比巨山,他可高出自己一倍,这怎么可能背得动。
带着巨山艰难走动。
————
许桉又梦到他了。
只不过不再是初遇,而是再遇。
初春之时,芬樱飘。彼时的许桉也只是一个刚来的学徒,他不爱说话,做事干脆,除了亲近之人,没有别人敢接近。
他对于刚来的记忆基本没什么印象,唯有一事:
他十五岁的时候,外面来了个很帅的人,他的眼睛里总有光芒,骑马时马尾随风,少年心气放在他身上可谓量身定做。
阳光留在发丝,是黑发之中的金箔。
他坐在马上,很大声地说了一声:
“我回来拿东西。”
他很骄傲,又很自信,却又有仿佛与生俱来的温润公子感。
那时候许桉才知道,那个人已经是执法官之一了。
在执法官大多都是几十岁经验丰富之人,只有二十岁的祝沅之脱颖而出。
许桉当然是有听闻那些所谓的预言。
单单二十岁,名气大得连下修仙界都认识。
所谓执法官,是律法殿选出的十位最强执法者,其主要便是能够审判公与不公。
算是实力的代表,也算是一种肯定。
令许桉不解的是,修仙界竟还信神,也不是说他世人皆醉我独醒,而是上一个神已经很久没有垂下眼眸了。
没有意义的事情,他们也会做吗?
“宗主,这是谁?”那个青年终于注意到了自己,这使得许桉绷紧了神经,他不敢抬起眼眸去看向那个人。
宗主夏清懿回了头,恍然大悟:“我的挂名弟子,许桉,字以清。他的属性特殊,我不好教。”
“怎么可能,”他跳下了马,轻轻地握住许桉的手,神色复杂,但片刻又笑了出来。
许桉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看着自己笑,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柔如水波。
“水灵根筑基期了,然后………”
“火灵根很弱。”许桉自己弱弱地接了一句。
“嗯,火灵根很弱。”
许桉看着自己就乖乖地站在那里。
“师傅是换不了,要不,你就跟着我吧?”青年笑了,“怎么样?”
“以清?”/“师尊?”
有人在拉着他回去,声音掷地有声。
“给我个答复呀,舍不得他吗?我可比他厉害多了。”许桉能听见夏清懿无奈地笑笑。
“师尊你还不起来吗?”又是一个清脆的声音。
他努力地想要脱出,他知道这是梦。
混杂着无数种声音,一边拖着他沉入绵绵之梦,一边带着他重新醒来。
许桉猛的起身,吓了祝沅之一跳。
“诶诶诶……我什么都没有干。”祝沅之心虚地后退。
这当然是假的,祝沅之还没这么认真端详过弱冠之年的许桉。
在他醒来的前一个时辰,祝沅之就已经坐在他身边。
许桉躺在榻上,他眉眼紧锁,皱在一团,他的睫毛很细长,这是祝沅之一早就发现的。茶色的发丝轻轻落在脸上,轻柔又美丽。
他像细雪,摸着冷冰冰,看着冷冰冰,看似触手可及,实际远在天边,紧握就会消逝。
这应该是他最狼狈的时候吧,祝沅之暗想。
他感到很愧疚,心里酸酸的,像柠檬酱爆开在心上。
他怎么一直不醒啊?祝沅之点了点许桉的脸。
祝沅之用毛巾轻轻擦过许桉脸上冒出的冷汗,他已经包扎好了,血也没有再流,就是衣服……
他只能向刚回来的慕淮买一件。
刚从长安城回来的慕淮和施娘子看到他们女儿的样子,先是大惊失色,再是后悔无措。果然还是不能太信任别人吧。
后来看到昏迷下许桉身上遍布的血痕,才知道妙妙基本上算是平安无事,两位备受托付的人伤得重多了。
施娘子崩溃,眼泪止不住地下落,她声音细小,双手握着还能活动的祝沅之,哭着道谢。
“为什么偏偏要盯上我们呢,离望风披近的人家也不少啊……”施娘子对着她的丈夫放声哭泣。
祝沅之抬起眼睛。
府中的人哭的哭,笑的笑,但都是染上消极。有的庆幸死里逃生,有的悲哀伤得沉重。
而且裴穆怜已有一整天没有回来,她会不会遭遇那个逃跑的幻女“离言”呢。祝沅之不禁担心。
幻女实力不详,却能将他控制,是自己太久没修炼,还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曾经猎杀或捕捉的妖鬼不在少数,为什么这次会失手?
看着祝知安静静地坐在许桉旁边,一言不发。
有人会说:
“祝知安,你真坚强。”
小小年纪能挡住这么强的妖鬼,救了这么多人,面对师傅昏迷也没有丝毫悲哀。
现在还有年纪小来当借口,如果是祝沅之本人遇到了呢?他被控制,他能杀一队人。
之前他队伍里的人并不是个个都像许桉一样厉害,多数都是辅助,如果死伤都是从简处理。
而现在只是伤了个许桉他们就已经哭成这样。人就是这样,只是自己杀的太多,忘记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情绪波动到了自己,祝沅之竟然有了这一想法:
祝沅之,你哭了吗?
不,他没有哭。祝沅之摇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这种程度还不足以让他哭泣。
所以应该问。
祝沅之,你会哭吗?
——————
“不,我没有说你怎么了,”许桉按着额角摇了摇头,“只是……你没事吧?”
祝沅之被问愣了,他有事吗?
他没事吧,毕竟没昏迷没大出血之类的。
但怎么会有一个刚从昏迷中苏醒的人问他:“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说罢便站起身给许桉展示。
他扭头时,没注意到身后还有一人,不小心撞了上去。
“抱歉……两位的伤怎么样了?”慕淮被撞的后退了几步,语气带有着感激,他双手递上信件,“还有,这有封信是给你们的。”
信的封面没什么,只有一个“菰”字。
一眼就是裴穆怜写的。
“他还好,我也没事,”许桉动不了,只能微微低头道谢,“感谢慕先生可以帮忙救助。”
“怎么可能,得是我们感谢你们才对。”慕淮被这一声道谢吓了一跳,连忙解释。
“你们先看看信件吧,我得去看看妙妙。”留下这一句,他就走了。
*
“致许,祝二人。”
“我已经到达望风坡之后,目前暂未遇到妖鬼,大概今晚回去,不知你们可好?”
只有短短一行字,祝沅之却总觉心里不安稳,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呢,如果返程的途中........
祝沅之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不吉利的想法甩出脑海。
“师尊,小裴姐姐今晚回来,你说我们要不要去接一下.......”他突然想起许桉好像是刚醒来,马上止住了嘴,但还是小声询问,“或者我一个人去,你好好休息。”
“我和你一起。”
“不用了不用了,我能行的。”
许桉当然知道他可以,只是他已经见识过这人的恐怖,再被控制一次恐怕不好收场。
所以他要跟着。
祝沅之突然意识到了许桉为什么要跟着,他尴尬:“那还是算了吧,师尊你先休息。”
许桉盯着眼前人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天色渐晚,阳光缓缓没尽海平面,为这一间屋子谱渡金纱,果真在傍晚裴穆怜的身影出现在窗前。
她轻敲三声木窗,清脆的响声引起了祝沅之的注意,他转过头揭开了木窗前的帘子,裴穆怜的脸出现,她看起来很疲惫,自然是疲惫的,一整天未见。
“小裴姐姐,你先进来吧。”
直到再一次看到裴穆怜出现在门口,心里那块石头才算是落下。
“慕先生,请问能否再让我们住一晚?作为报酬......”话还未说完,慕淮一口答应,不用报酬,感谢女儿的救命之恩。
裴穆怜本来就不是很会表现出友好,每天都是没有表情,但现在的表情更是僵住。
她转过头看着祝知安他们两个,仿佛在说:“你们两个又干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干,祝沅之耸了耸肩,眼神却在闪躲。
幻梦一直困扰在心,他也不知,这到底算不算是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