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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温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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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眼睛逐渐适应太阳在这片战区洒下的刺眼血色时,你才意识到周遭起了风,被卷起的沙砾扑上脸,尘土无时无刻不充盈鼻腔,你被呛的轻咳,拉起围巾临时充当口罩。
耳机里仍然只有电流白噪音,一路走来洒下的寥寥几只泡泡,也没能帮你联系到任何队友。泡泡数量有限,并不能无节制的去激活尝试通讯。现如今只身前往几公里外的D点都成了艰难任务。零散的敌人分布在低矮的民房建筑群,每一个拐角,你都必须再三侦查。
沿着一段围墙攀上楼顶,你趴在边缘观察路线,听到远处传来车子引擎声。
必经之路上,两个男人正坐在台阶上抽烟聊天。观察了一分钟后,才在沙袋后找到第三个人,他只露出了半截枪管。两侧都是开阔地,没有掩护。这个路口绕不过去。
你把枪转到背后,抽出匕首咬在嘴里。蹲下系紧靴带。
那个藏在沙袋里的人,是你清除目标的首选。他的位置最靠后,视野最好,也最隐蔽,他肯定觉得自己很安全——安全的人警惕性最低。
你贴着墙壁,蹲姿挪动,一寸一寸接近拐角。
皮卡引擎的声音又从远处传来,两辆,开得很慢。第一辆经过拐角,车轮带起黄土烟雾,你从掩体后闪了出去,贴着皮卡的盲区,贴着沙袋阴影边缘,贴着那两个看守视线的死角。
第一步踩在发动机轰鸣噪音上,第二步踩在夕阳直射投出的阴影里,第三步就已经到了那个沙袋后面。
他甚至没来得及扭头。
膝盖死死压上男人的后背,左手捂嘴,右手匕首已经从侧面划开了他的脖子。他瞬间脱力,陷进沙袋阴影里,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
你的肾上腺素在男人完全静止后彪上了顶点。动脉血溅射而出,随后无声的汩汩流入沙中。
你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的脸,把他身体摆平,把外袍塞进伤口下防止血流到反光。又捡起他的枪,按原样摆在他手边。如果有人走近,第一眼看到的仍是一个趴在这里警戒的枪手。
你准备借助掩体,等巡逻车过去后解决那两个抽烟的敌人。但第二辆皮卡的尾烟落下,那两人已经跟着上了车,离开了。
……走运,也算他们命大。
你退回阴影,靠在墙上,一边平复呼吸,一边把匕首在裤子上蹭干净,收回刀鞘。嘴唇拔干,你舔了一下,沙子和血的味道,不知是刚才溅上去的,还是自己裂开了。
继续前进,刚转过拐角,直面地平线上最后的刺眼光线。短暂的视野受限——
突然一只手从阴影中猛地伸出,攥住你的背心肩带!力量来的太快太猛,你趔趄着着反手回击,没来得及回身抬起的枪口就被那人压向了地面,手腕也被顺势扣住!
你整个人被猛地拽进断墙凹陷里,一条手臂圈过来锁住你的脖颈,将你向后带进一个胸膛。你本能的挣扎挣开一丝缝隙就是肘部猛击——
"Easy—ngh!"
(别……呃!)
一声吃痛闷哼。
"Shh… shh… it's me. It's me."
(嘘……嘘……是我,是我。)
……丝绒般的嗓音,此刻因疼痛而嘶哑。
"……Doss?!"
你的反击停在半空,不可置信。
他沉重的呼吸喷在你脸侧,似乎带着血腥。你的手腕被松开,这才得以转过身看见了那双伪装网下油彩之上的眼睛,没有杀意,只有带着倦意的如释重负,
"…Good to see you alive, little bird."
(……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小麻雀。)
他说。
但这话明明应该你说比较合适吧。
"You're late…"
(你迟到了……)
此前所有担忧和当下惊喜碰撞,化作埋怨,
"…and you fucking jumped me."
(……还他妈偷袭我。)
被那么多人追出去,他竟然还活着。甩脱追捕,还在路上蹲点你——这人比看上去还不简单。
Doss疲惫的轻笑,后退半步,理直气壮的反问,
"You want me to shout across the street with enemies around? Or tap your shoulder so you can put a round in me?"
(要我当着敌人的面隔街喊你,还是拍拍肩膀让你回手给我一枪?)
你尴尬附和,干笑了一下。高度紧张的精神,谁都不能保证会不会做出过激反应。毕竟‘友军火力,并不总是友好的。’
"Let's move. Not safe here."
(我们先走,这里不安全……)
他往退了半步,贴墙侧身观察来路,炫目的夕光从他身侧照过来,勾勒着他的轮廓,也照亮了他肩头上蔓延到身后那片濡湿。
"You're hit?!"
(你中弹了?!)
心脏撞了一下,你紧张道。
"Shrapnel graze… it's nothing."
(破片擦伤……没事。)
他瞥了一眼肩膀,无所谓道。
你盯着他身后那片暗色。从肩胛骨往下,一直洇到腰侧,织带上还挂着一块碎弹片。
"The hell you mean 'nothing'?!"
(这叫他妈的没事?)
他没应,朝你来路扫了一眼,
"You got a tail?"
(你后面有尾巴?)
得到你的否定回答后,他越过你,
"Let's go."
(……先走。)
他的脚步还算平稳,只是右肩活动明显受限。
"Go where?!"
(先走去哪儿?!)
你加紧两步跟上他。
"Someplace we can breathe."
(找个能喘气的地方。)
明明负伤,却走得比你还快。只是粗重的呼吸里明显带着忍痛痕迹。但见他行动无碍,反倒让你不再那么不安。你一边走一边追问你们分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回应你的只有沉默和加快的脚步。
半个多小时后,你们终于在一栋居民小楼里找到暂时的安全。
你们用极快的速度将这个建筑打扫了一遍——入口、窗户、盲区、死角、楼顶平台、可能的狙击位。确认安全后,你开始测试电子环境。而Doss则在入口楼梯布置□□。
在你摆弄设备的时候,他又来到你旁边的窗口,架枪向外观察警戒。你看着他背后那道深色的痕迹,心里又萌生出了一点愧疚。
……地上、地下,两次都是为了掩护你而受的伤。
直到确认周遭暂时没有情况,Doss才撤回来,侧靠着墙慢慢坐了下来。
你走到他身边,
"Your back. Let me take a look."
(后背,我帮你弄一下。)
他抬眼看了你一眼,
"I got it."
(我自己可以。)
"You can reach it?"
(你够得着?)
他没回答,指了指你身后的设备,
"C-point relay active? Don't forget what you promised."
(C点中继启动了吗?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本就是出于愧疚才想优先帮他处理伤口的,既然人家不领情,你自然也不强求。你撇撇嘴,带着设备准备上楼,你需要一个三个点位朝向无遮挡的高点发射激活信号。见你上楼,他也挣扎起身跟上。
你皱眉制止,
"Rest. I can handle the roof myself."
(你休息,我自己去楼顶就行。)
"Together."
(一起。)
他走到了你身后。
是寸步不离保证安全,还是生怕通讯建立后没第一时间帮他呼叫后送?或许两者都有。你没再多说,转身上楼。
你在楼顶平整处打开防水包,取出设备,又激活一只泡泡扩大网络范围。
身后不远处传来窸窣声响,大概是Doss在处理伤口。你没回头,全神贯注在建立通讯上。现在你需要时间,更需要专注。
SMR-01控制设备开机,工作灯亮起,激活进程开始,又结束。C点中继已接入,但覆盖范围波动,仍未捕获清晰信号。
你手心沁出薄汗,努力不让自己去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暂时把能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工作可以交给程序,但你仍紧紧的盯着屏幕上的徒劳闪烁的搜索标志。没有回音,也没有人敲门,什么都没有。所有人的处境都是未知,每一秒都可能是——
身后传来脚步。
你转过头,看到Doss有些不自然的站在那,手里攥着医疗包。
"Uh…"
(那个……)
他顿了顿,看着你面色不佳,便知道没什么好消息。他朝受伤的一侧肩膀歪了歪头,
"When you're done. Wrap this for me."
(等你弄完,帮我包一下。)
他携行具肩带都没卸,不知道刚才在鼓捣什么东西。你把耳机扯到脖子上挂着,站起身示意旁边一个平台,
"…Sit."
(……坐下吧。)
他个头不及O7小队你的那些队员们,但肩膀的伤口需要低过你视线才好处理。你伸手就拿他手中的医疗包,他却一时没松手。看着你脸上浮起问号,才迟疑的放开,跨步过去坐好。
你看着他坐那不动,开口催促,
"What the hell are you waiting for? Take your—"
(等什么呢?把衣服脱……)
下一刻你就觉出了手中的不对,他医疗包分量太轻了。
打开一看,果然,只有气道工具、野外生存用具、旋压止血带和一小截纱布。这些对他肩背的伤口几乎没什么帮助。但你旋即明白过来,应该是昨天他的小队遇袭后,给重伤的队友优先消耗掉了。
你叹了口气,摸上自己腰间,
"Just take it off."
(……先脱吧。)
他没说话,你也不催。一边把自己的急救包扯出来,手套、镊子、剪刀、纱布、止血粉和皮肤吻合带……一样样排在手边。
他盯着你看了一会,才低低的道了一声谢,低头解携行具的搭扣。他动的很慢,受伤一侧活动不便,大幅活动会让他疼的倒吸气。
他把作战服从肩膀褪下,堆在腰间,露出里面深灰色的T恤。他后背洇开的深色区域比你想的更大。
见他脱衣困难,你伸手捏上他腰间衣服,想帮他把T恤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刚接触上他的后背,他忽然向前一闪身,怔了怔,
"…I got it."
(……我自己来就行。)
他这样说。似乎是不习惯被别人如此触碰。
他撩开伪装网后摆,单手抓住后领,往上拉扯,但动作牵动伤口,背肌因疼痛骤然绷紧了。他咬牙没吭声,把T恤翻过头顶,露出了整片后背。
他的左肩胛位置有一个四只利爪俯身向下的猛兽纹身,你看不太清,不知道是虎还是狼,埋在一片蔓延到腰侧的淤青里。估计是在水流中被重击到的。破片造成的暴露伤口主要集中在右边,零散几处,最严重的一道从肩胛骨下缘斜着往下,十几公分长。皮肉翻开,血还在渗,边缘嵌着黑色的碎屑。
他身上旧伤很多,愈合的疤痕横亘在肩胛间或腰侧,像被涂抹过的地图。
"You've got some luck, making it this far."
(能活到现在,你运气也够好的。)
你感叹了一句,移开视线,拿起镊子。皱眉看着被撩起的T恤挤压堆叠在他颈间的伪装网,
"Veil stays on?"
(……伪装网不摘?)
他轻轻的嗯了一声。
"It's not like you haven't shown me before."
(又不是没给我看过,)
你嘁了他一声。
处理外伤是必修课,但实战中给队友处理这样的伤口还是头一遭。看着因疼痛轻颤的肌肉和翻开的血肉,你还是心惊。这种时候,共情能力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多话起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也试图消解自己的压力,
"You were pretty generous pulling that veil off before. What's with the modesty now?"
(当时掀开的时候不是挺大方的,现在扭捏什么?)
"Back then, figured it might be the last time we saw each other."
(当时,以为会是最后一面呢,)
他轻笑一声,大方承认,
"Besides, a curse only works if you're looking them in the eye."
(而且,下诅咒自然是得看着对方眼睛才灵验。)
"…Curse?!"
(……诅咒?!)
"Break your promise… and I'm taking the liar with me. Straight down."
(你要不遵守约定……我可是会拉着骗子一起下地狱的。)
他状似轻佻的玩笑,你分不出其中几分真假。
你一脑门黑线,有信仰的人还兼修魔法攻击?但他这份死了之后下地狱的自觉反倒是有些好笑,
"How do you know you're going down? Maybe you'll drag me up to heaven instead."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下地狱,说不定把我带上天堂了呢?)
你也玩笑反问。
"Don't know about hell…"
(下不下地狱我不知道……)
他收起了笑意,
"…but heaven definitely doesn't have a spot for me."
(……但天堂一定没我位置。)
"……"
你不知道如何接上这话头。
作为进入C国部队的无神论者,你并不多了解这些外邦宗教信仰。和Doss相处至今,你无法简单判断他算好人还是坏人,不过有责任心是真的。他的言行总游走在正经与轻佻之间,比面具后的Ghost和沉默的Keegan都更难读懂,更让你困惑。
你轻轻拍了拍他,提醒道,
"Alright, Hell's messenger. I'm starting. Try to bear it."
(好的,地狱使者。我开始了,忍一下。)
他向前俯身双肘撑在膝盖上,把后背更完全的暴露给你。
你手中生理盐水冲下去时,他的背肌骤然绷紧。水流冲开脏污,露出了伤口轮廓。你开始用镊子一点点挑出嵌在里面的破片。探进伤口,夹住金属往外拔。异物在血肉里卡住的阻力让你的胃轻轻抽紧,呼吸也不由地加重。你见过很多伤,也处理过很多伤,但这不代表你习惯了。不代表把那些不属于人体的东西从别人身体里取出来的时候,不会替他疼。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后背肌肉轻微发抖。但他始终没动,也没说话。
直到天色完全变暗,光源只剩下你备用头灯上的低流明照明。
为了避免被敌人察觉,你只能使用这种微光模式。只将将够你在咫尺内看清伤口中的异物,你被迫把脸贴近他的后背操作,近到能闻到他的血和汗,近到能感到他伤口蒸腾而出的热气和生命力。
……又一块破片,卡得比刚才更深。
你的镊子探进去的时候,他整个后背都僵硬了,脊柱微微弓起,肌肉轻颤,但安静的如同角落里强忍痛意的野兽。他的体温和血腥混在一起扑上你的脸,你忽然下意识的做了点多余的事。拔出破片的同时,你对着那道渗血的伤口,轻柔的、长长的吹着气。
不是因为不专业,只是因为你也是人。此举……无疑只是想多少抚平一点你的感同身受。
气流拂过创面,带走一小片热气。他的后腰骤然一僵。
但你没注意到那份僵硬,你的注意力还在伤口上,还在下一块碎片上。你下意识地缓缓的吹着,像小时候摔破膝盖时大人做的那样,像无数个普通家庭里无数个普通父母对孩子做的那样。
吹一吹就不疼了。吹一吹就好了。凉丝丝的气流拂过火辣辣的伤口,好像真的能把疼带走一些。后来你自己受伤的时候,也会下意识这么做。
童年的惯性,想安抚别人的本能,你没想过这有什么特别。
又下一片碎片被夹出来,你又对着那道翻卷的伤口,轻轻吹着气。
"What are you doing?"
(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呼吸变了,带着一点低哑的异样。
"What?"
(什么?)
你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背僵直着。刚才因疼痛弓起的腰背,此刻挺得笔直,像被什么再次击中。
"You… blowing."
(你……吹什么。)
他侧头看你,声音有点不自在。
你愣住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你刚才在吹他的伤口。
吹气。对着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的后背。像哄小孩,像安抚,像某种过于亲昵的东西。清凉的气流从你唇间流出,拂过他裸露皮肤上的滚烫伤口。你突然意识到那一点凉意也许会给他带来什么感觉……
这动作太近,太私人了,太不像两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之间该有的距离。
你的脸烫起来,
"…Sorry."
(……抱歉。)
有点尴尬,
"Didn't… notice."
(我……没注意。)
你往后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但微光照明距离有限,挪不出多远。
"…Infection risk."
(……增加感染风险。)
他不太自然轻哼了一声,回过了头。
他说得对。不能对着开放性伤口吹气,会带进口腔细菌。但刚才离的太近,你很自然的就那么做了。辩解的话转了一圈,却成了笑意,
"Since when do we care about protocol in a warzone? You wouldn't let me clean the sand off earlier—infection didn't seem to bother you then."
(战区里还这么讲究?刚才满身沙子也不让我处理,倒是不怕感染。)
"……"
"Relax. Disinfectant's next. Those bacteria won't last three minutes."
(放心,等下还要消毒。那点细菌活不过三分钟。)
你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但手下慢了一点,声音也轻了一点,
"It's just… looked painful. Don't read into it."
(就是……看着挺疼的。你别误会。)
"……"
"When I was little—skinned knees. Family did this."
(我小时候摔破膝盖,家里大人就这样。)
手中镊子夹住又一块碎片,往外拔时你又下意识想吹,硬生生忍住了。你嘟囔着,像是为自己刚才的僭越找点理由,
"Doesn't it help?… Your country doesn't have this?"
(不会感觉好点吗?……你们国家没这个说法吗?)
他一直没说话。
沉默带着你的尴尬就这样在此间铺开。一时之间,只有你随手丢下那枚碎片落在混凝土上,发出轻响。
那些气流拂过他伤口的时候,也拂过了别的东西。有些东西一直在——童年,亲人,家庭,幸福……但还有失去,还有怀疑,还有指控,还有流离失所。他只是学会了不和它们对视。但刚刚,那些轻轻拂过他伤口的气流,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却兀地把那些记忆翻出来了。
悄无声息的,带来了比后背伤口更疼的痛楚。
"Alright. Guess that was extra."
(好吧,算我多事,)
你补了一句,想从这份尴尬中抽离,也做好了他会嘲讽你的准备。
"Guess it's not a white people thing."
(……看来不是白人文化。)
)
他沉默良久。叹气,又开口,
"…Keep blowing."
(……继续吹吧。)
你以为听错了。抬起头,却也只看到他挺直的后背,T恤翻过的肩膀紧绷着。
他声音很低,低到几乎你要听不见了,
"Blow. It helps."
(吹吧,管用的。)
你看不见他的脸,看不见他的表情,也看不见他脖颈那层蔓延到耳根后的热度。
那点被吹醒的回忆,那点萌发出的情愫,都被伪装网遮住了。
月光暧昧不清的照在他肩背,照在你清理了一半的伤口上。他的背微微起伏,呼吸节奏比刚才乱了一点。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无心之举依然足够亲昵,再去追问他人不远提及的过往也太过暧昧了。
"Hurts less now."
(没那么疼了。)
他说,
"Good."
(那就好。)
尴尬消解,你轻笑出声,甚至还有点得意。
你不再想这样是不是合适,不再想他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个要求。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像刚才那样,处理伤口时轻轻吹着。风从你唇间流出来,拂过那些正在渗血的创口。凉的空气,烫的伤口,还有那些心里和伤口下翻涌起的过去。
他没有再说话。你也没有。
只是面前的那片后背慢慢地、慢慢地松弛下来。
你手脚麻利,没用多久,就给清创过的伤口消好毒了。你拿起皮肤吻合带,
"Gonna pull the edges together. Might sting more than before."
(稍微合拢下伤口,可能比刚才疼。)
他轻轻应声。你也加快手下动作,好尽量缩短这份痛苦。用吻合带对合翻开的皮肉,战场清创不彻底,不能完全拉紧,但能减少皮肤张力,避免后续撕裂。
绷带加压包扎完毕,你松了口气,把废料塞进密封袋,
"Done. Don't thank me too much."
(好了,不用太感谢我。)
他僵了好一会,才慢慢呼出一口气,试着活动手臂。伤口合上了,牵拉痛和异物刺激感都减轻了很多。
"Fancy."
(高级货。)
他侧过脸越肩看向被你收拾起来的吻合带包装,
"SpecGru issue you this high-end of a medkit?"
(SpecGru配发这么高级的医疗包?)
你手上动作没停,
"Self-funded. If I have a choice, I'm not stapling myself shut."
(自费的。只要有条件,我就不想拿订书机钉自己。)
"Oh."
(哦。)
听出那点不屑,你没好气道,
"Yeah, it's fancy. Four-sixty. I'm keeping tabs. Pay me back."
(是高级货没错。四百六十刀,给你记账。回头还钱。)
他从鼻腔挤出一声轻笑,
"What kind of back-alley doc is this? The eight minutes I bought you with my life—not enough to cover it?"
(什么黑医?我用命给你买八分钟的费用都不够付的?)
"That was collateral for the medevac."
(那是紧急后送的筹码,)
你抬头看他。
"Wound treatment's extra."
(处理伤口是额外费用。)
不是喜欢谈交易吗,那就和他谈交易。
"Fine."
(好。)
他叹了口气,回过头慢慢拉回衣服,
"…If we both make it back."
(……如果我们都能回去的话。)
这句话放在这里,又是你不太想细品的味道。你把手里的密封袋扎紧,扔进背包侧袋。
"Don't make it sound like a will."
(别说得像遗嘱。)
你皱眉道,
"You die, who pays me back?"
(你死了谁还钱。)
"You always this invested in your debtors?"
(你对债主都这么上心?)
"Only the ones who owe me."
(我对欠债的都这样。)
他怔了怔。突然笑了一声,然把话题扯回几个小时之前。
"How long did you wait at the water tower?"
(你刚才在水塔蹲了多久?)
"…Forty minutes."
(……四十分钟。)
"Think I was dead?"
(想过我死没有?)
你手头动作停了一下,
"…Obviously."
(……当然。)
"Then what?"
(然后呢?)
"You saw."
(如你所见。)
如他所见,你走了,径直离开,前往D点。如果他真的死了,你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只身前往D点,试着给所有人,给他变电站的兄弟们挣一条活路。
你顿了顿,认真道,
"…You're not him. In that situation, I wouldn't have come looking for you."
(……你不是他。那种情况下,我不会去找你的。)
如果他真死了,而你侥幸活下来,不过是回去后多背负一起深夜敲门的噩梦罢了。
他明白,你指的是和Keegan失散时那份惊慌失措。互相利用的交易关系,他没有让你奋不顾身的理由。现实如此,但如此说出来却显得冷酷绝情。
"I know."
(我知道,(
他说,
"…You made the right call."
(……你的决定是对的。)
你盯着他,半是玩笑半认真道,
"If you'd died… no chance to pay you back for that knife and that boot. That medevac deal? I'd forget it the second you flatlined."
(你要是死了……划我一刀踩我一脚的仇没法子报了,交易后送什么的我自然都抛之脑后。)
见他突然陷入低压沉默,你得意笑了,
"So you'd better not die. I only like people owing me. Not the other way around."
(所以你最好别死。我只喜欢别人欠我的,不喜欢欠别人的。)
月亮不知何时爬到头顶,冷光洒下来,这个角度,正好能穿透他伪装网,让你看见他的眼睫缓缓落下。他愣了愣神,侧头转向了你。你便什么表情也看不清了。
"…You don't owe me anything."
(……你不用欠我的。)
他轻叹一口气,缓慢道,
"If I go first, you're still getting out. If you go first…"
(我先死也不会让你死,你要是先死了……)
这份刻意放缓的又尾音下降的语调里,你竟察觉出几分脉脉温情来。
直到他长长叹了口气,
"Ahh—if you die, my contract rating on this job takes a hit."
(哎——你要是死了,我带队的合约评价可就变差了。)
你差点被气笑出声。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月光照不进伪装网了,但你能感觉他在看你。
"You're technically my client too. You die, and half your team's gone with you. That's a failed op and two notches on my record. Bad for negotiations next time."
(你们也算是我的委托人。你死了,队友还搭进去一半。我任务失败记录加上两条。下次谈价钱就不好谈了。)
好嘛,差点忘了,他本就是个拿钱办事的雇佣兵。本以为他是对队友的真心,对自己的负责,原来实则是因队友和你脑袋顶上都有与他下次价格挂钩的评价!
"That's it?!"
(就这?!)
你把收好的医疗包塞进侧包,没好气的哼道。
"That's it."
(就这。)
他轻轻耸肩,呵呵一笑。顺手把作战服拉回肩上。动作还是很慢,但比刚才好一点。
"You fucking—"
(你他妈……)
你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伤情处理完了,和他多说也无益,出发前往D点之前,尽可能的进一步搜寻其他队友信号要紧。
"—you fucking rest for a bit!"
(……你他妈先休息一会吧!)
你端起收发信号的设备,准备到楼顶东南角碰碰运气。
他轻轻笑起来,侧靠着墙,抱着手臂微微低头,摆出休息姿势,
"Copy. I'll fucking rest for a bit."
(好,我他妈先休息一会。)
你把Doss留在原地,自己前往楼顶另一侧的开阔地。又爬上了楼顶最高处,试图让天线能捕捉到可能存在的网络节点。信号搜索。等待。闪烁。依旧没有回应。
十几分钟徒劳的尝试后,你收好设备往回走。脑子里想的全是下一步——如果泡泡一直连不上,如果Keegan他们真的不在范围内,如果……
转过天台楼梯间的墙体,眼前这一幕让你猛然心惊。
你犯了个错误——你把装备留下了。把泡泡的防水包留下了。把SMR-01的操作模块也留下了。
黑暗中,Doss单膝跪地背对着你,蹲在你背包旁,而背包拉链,开着。
"What are you doing?!"
(你在干什么?!)
你走的时候没有拉上背包拉链吗?你一时想不起来了。你只记得你把泡泡的防水包扣好了放进背包,然后——
Doss闻声转过头,看见你回来了,身形一怔,慢慢站起了身。可他的手却缩到身侧,藏到了背后……
你手里还端着设备,一时无法抬枪。
"…WHAT ARE YOU DOING?"
(……你、在、干、什么、?)
你一字一顿又问了一遍,声音出口,从未有过的冰冷。在战场上,忽然发现自己信错了人,那种从胃里往上翻涌的冰冷。
隔着伪装网,他的表情不清,但动作在你的注视下显得十分不自然。
"Nothing."
(没什么。)
他说。
见他没动。你把手里的设备放在脚边,朝他走了过去。
"Let me see your hands."
(手拿出来。)
他后退半步,背抵着墙,手仍然藏在身后,
"Come on, little bird. It's not like that."
(不至于吧,小麻雀。)
"Give it back."
(把东西还给我。)
"What thing?"
(什么东西?)
"Whatever's in your hand."
(你手里拿的。)
他歪了歪头,那姿态甚至有几分无辜,
"How do you know it's yours?"
(你怎么知道我拿的是你的东西?)
"DOSS。"
你不想再和他废话了,手扶上枪柄,向前两步。
"Don't make this difficult. Don't push me."
(……别惹麻烦,别逼我。)
“YN。”
他学你的语气,和你对峙,
"Can't even let me take a look?"
(借我看看都不行?)
此话一出,你更确定了他拿了你的东西!他拿了什么?自己背包能被单手握住藏于身后又涉及保密的,除了泡泡就是SMR-01的核心激活模块!无论哪一个,落入他人手里,都是对本国技术优势的致命威胁。
"Show me. Now."
(拿出来。)
你彻底没了笑意。
他却笑了,
"Fine. On one condition."
(可以。但有个条件。)
你的手指在身后收紧,
"What condition."
(什么条件。)
"That short-range comms tech of yours—the one that works in this environment…"
(你们那个能在这种环境下使用的近程通讯技术……)
他语气里甚至还是平时那种玩味懒散,
"Trade me a piece of it. Then I'll give it back."
(交换一点。我就还你。)
你愣了一秒,一股对他和对自己的火气从胸口直冲上来。他之前在地下通道里,无论是旁敲侧击还是直接要求接入,就是一而再的对泡泡的技术表现出了兴趣!该死的,自己为什么没当回事!太大意了!
愤怒不仅是因为背叛。泡泡技术虽未在本国部队列装,和SMR-01具有类似的却已列入保密序列,是你未经流程私自使用的。若落入雇佣兵手中,追究起来,足够你丢掉这身军装,被钉在泄密的耻辱柱上。
可此时用枪指着他也没有胁迫力,Doss清楚这一点。
没到真正反目的那刻,你不能开枪,开枪不仅把你们都暴露给敌人,杀了他更让双方后续配合的可能都化作泡影。
只要抢回来就好,抢回来!
"You motherfucker—"
(你他妈——)
你扑上去的时候没想太多。愤怒盖过了理智,盖过了你本来应该有的警惕和判断。
你试图抓他的手腕,他侧身躲开。第二下打空,第三下被他挡住,距离在你的进攻下消失了,变成了近身纠缠。
你不顾一切和他扭打在一起,他没穿携行具,明显比背着步枪又穿着几十斤防弹背心的你来的灵活的,但伤口拖累了他。此时你也顾不上他的伤口会不会崩开了,抓住时机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往外拧,恍惚看到了他手里东西——灰黑色的球状物。
泡泡?!
你一时更加恼怒,猛踹了他一脚。他踉跄两步后退站稳。
"Wait! Just—"
(等等!你先别……)
"Fuck you. You'll regret this—"
(□□的,你会后悔的……)
你反手去抽匕首,再次扑了过去。Doss见状立马把手中东西一丢,就去按你的手!
"Don't!—"
(别!……)
他没料到你玩儿真的,也只得动真格的。他不再留手,利用臂长优势牵制住的拿刀手臂,猛地发力,把你整个人带倒在地。你被他反拧住手腕按了下去!扬起的灰尘还没落下,他的身体就整个压下来,膝盖抵住你腰侧,锁住你双手按在头顶。
"Fuck you, Green Hood!"
□□的!绿脑袋!)
你奋力挣扎,激烈怒骂,
"After everything—I trusted you! …You son of a bitch!"
(亏我那么相信你!……你个混蛋!)
你心里满是寒意。变电站的大意差点葬送了自己,如今的大意盲信又差点把机密技术拱手于人!
看着你急红了眼,Doss并没进一步袭击,压制的目的似乎也只出于预防,他快速安抚道,
"Easy, little bird. Easy!"
(冷静,小麻雀,先冷静点!)
你们离得很近,伪装网垂下来,在你脸前晃动,网格布料缝隙里你看到他的脸——没有敌意,也没有愤怒,竟然是带着几分玩味的戏谑。
你回过神,猛地回过头去看那个被他丢在地上的东西……
——这个混蛋到底他妈的在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