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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往事 “反正都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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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野刚走进舒家大宅,就看见舒平立在玄关处,脸色沉得像屋外未散的夜色。
书野看着人脸色不好,便莫名觉得心情好。
见他回来,舒平声音压得极低:“你爷爷奶奶在楼上,想跟你聊聊。”
书野第一反应便是拒绝,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舒平却抢先一步,语气里带着近乎恳求的沉重:“小野,你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就上去坐一会儿,行不行?”
书野在冰冷的门口僵立了许久,周身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最终,他没说一个字,沉默地抬步往楼梯走去。
算了,反正还有半年,看看他们能干点什么恶心人的事情出来。
书野趁着舒平没注意,把手机的录音键点开了。
舒平跟在他身后半步远,一路低声做自己认为的叮嘱,没注意到书野的细微动作:“等会儿好好说话,你爷爷今年刚做完心脏手术,受不得刺激。”
书野毫无反应,他把手机装进口袋里放好,瞥了一眼舒平,确定这人没注意,便低下头,装出一副只顾着往前走的模样,背影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
舒平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长长叹了一口气,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走到二楼卧室门口,舒平停下脚步:“他们在里面等你。”
书野的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指节微微泛白,顿了足足一秒,才缓缓按下。
门轴轻响,他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合上,将舒平隔绝在外。
暖黄的灯光落在房间里,沙发上端坐着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舒奶奶一看见他,立刻露出温和又局促的笑:“小也,今年是不是要高考了?”
书野垂着眼,一声不吭。
舒爷爷连忙接话,试图缓和气氛:“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小也都长这么大了。”
书野依旧站在门口,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舒奶奶朝他招了招手,语气小心翼翼:“快过来坐啊,别总站着,累。”
“嗯。”书野深情冷漠的做了回应,却不动弹,目光落在地板的纹路里,隔绝了一切交流。
舒奶奶脸上的笑容僵住,只能硬着头皮扯话题:“小也啊,在柏江读书,过得还习惯吗?吃得好不好?”
书野毫无反应。
舒爷爷见状,连忙开口:“钱够不够花?不够尽管跟爷爷说,爷爷给你。”
书野懒得理,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这两个人找他,恐怕是有别的事情。
他也不急,就这么安静地等着。
两位老人就这么自顾自地唠着,从天气说到身体,从学业说到家常,哪怕自始至终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哪怕满屋子都是尴尬到窒息的沉默,他们也没有停下。
书野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等到能说的话题几乎被掏空,他才终于抬眼,声音平静无波:“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舒奶奶猛地站起身,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而后对上书野寂静如渊的眸子,却歇了话头,不知如何发言。
书野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厌烦:“能说的温情话还没说完吗?说完了能不能让我走了。”
舒平遗传了舒爷爷,他板起脸:“书也你什么意思?”
“想要离开的意思,很难理解吗?”书野淡淡看过了过去,“现在这句话都不能理解了,那可以去医院看看脑子了,现在科学技术发达了,神经病也能治好的,早治早好。”
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无论是舒爷爷还是舒奶奶都脸色难看。
书野猜到了这两人找他想干什么,他歪着头,露了极为嘲讽的笑:“要是神经病就老老实实待在神经病院里面,别想着回来祸害人,要是没病,那就老老实实坐牢去。”
“都是一家人,”舒奶奶的声音显得有些唯唯诺诺和心虚,“小也啊,他是你亲叔叔,大家不要闹得这么难堪好吗?”
书野歪头:“是我闹到难堪的吗?人家新年家不和是我闹得吗?你们不怪你们自己的儿子,怪是这个受害者干什么?”
说完这话,书野一刻也忍不了,转身就要往门外走,舒爷爷一句话就把他喊住了。
“小也啊,爷爷奶奶都老了,就希望儿孙团圆,你原谅你叔叔好不好?”
带着点难得的示弱,可书野却没由来的一股愤懑之情。
书野缓缓转过头,漆黑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凉透的漠然。
他一字一顿,清晰得像一把冰刀:“我为什么要原谅?当初我在ICU里生死不明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想着儿孙团圆呢?现在求什么呢?”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脸色煞白的两位老人。
此刻早已过了午夜十二点。
原本喧闹无比的舒家大宅,终于安静下来,人去楼空,只剩下空旷冰冷的客厅,和一地无人收拾的热闹痕迹。
书野心里烦。
如果不是前几天连笙那番话,他根本不会被迫想起那些被深埋的记忆,更不会被强行拉进这间令人窒息的房子,面对这群他一辈子都不想再见的人。
他脸色难看地径直往外走,走到冷风灌进来的大门口,才猛然想起自己外套都没拿。
但他已经不想再踏回去一步。
好在银行卡里有钱,大不了临时再买一件。
他掏出手机,指尖微顿,原本点在连笙的对话框里面,转而换了个方向。
他给景屿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景屿:“还没有,怎么了?我可以去找你吗?”
书野没有拒绝,直接把自己的定位发了过去。
更没深思,为什么景屿这么快的回应,还问他,要不要来找他。
连北到底是京城,即便已是除夕夜的三更半夜,街道上依旧有零星行人与车辆,暖黄的路灯绵延向远方,衬得夜色越发冷清。
书野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点了一份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安抚一下一整晚空着的胃,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静地等景屿。
不过十几分钟,两杯冒着热气的热可可轻轻放在了他面前。
景屿还没来,书野又等了会儿才等到。
少年带着夜风的气息,声音带着一点刻意装出来的轻松:“不好意思啊,今晚出租车特别少,打了半天才打到,耽误了一会儿。”
书野抬头看他:“你从很远的地方过来?”
景屿立刻摇头:“没有啊。”
——扯。
如果周维在这里,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景屿几乎是横跨了大半个连北,一路压着最快速度赶过来的。
刚才他已经换好睡衣准备睡觉,看到书野消息的瞬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起外套重新穿上。
周维靠在门口看得稀奇:“干什么去?半夜私会啊?小心被当成变态抓起来。”
景屿一边手忙脚乱系扣子,一边语速极快:“书野突然发消息问我睡没睡,我感觉他不对劲,问他要不要我过去,他同意了。”
“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周维一脸茫然。
景屿已经顾不上解释,抓起手机就往门外冲:“我给你发定位,记得帮我跟我爸妈说一声!我先走了,时间不等⼈!”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楼道口。
周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愣了几秒,才轻轻吐出一句:“哇哦。”
深夜路上车少得可怜,景屿好不容易找到一辆共享单车,扫码之后疯了一样往定位的方向骑。
冷风刮在脸上生疼,他却一点都不在意,满脑子都是书野那句没头没尾的“你睡了吗”。
直到冲进便利店,一眼看见坐在角落、垂着眼啃关东煮的书野,景屿的心瞬间揪了一下。
他家书野小哥哥,一眼看上去就很不开心。
景屿在书野身边坐下,尽量让自己语气轻松:“真不是故意慢的,买奶茶耽误了点时间。怎么了?谁惹我们拽哥不开心了?”
书野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将热可可的吸管插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点事,等一会儿再说,让我缓缓。”
缓一缓。
缓到他能以最平静、最不带私人情绪的语气,把那些烂在骨血里的事情说出来。
书野忽然觉得,没必要等到年后了。
左右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说开了,反而轻松,至于景屿的留去随他。
景屿乖乖点头,笑得温软又安心,他的声音极其轻柔温和:“好啊,是你的事吗?”
书野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景屿立刻弯起眼睛,声音放得更柔:“太好了,又能多了解一点我们书野小哥哥了。”
书野没回应,自顾自地继续吃东西。
他吃完最后一口关东煮,默默收拾好桌面垃圾,丢进垃圾桶里。
他拿起还微微发烫的热可可,站起身道:“出去说。”
景屿毫无异议:“行啊。”
大年三十的深夜,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两个即将成年、却依旧是未成年的高三学生,捧着两杯热可可,在街边找了一处稍微能挡风的角落,安安静静地蹲了下来。
这幅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忍不住问一句——是不是有病。
当然,此时此刻,有病没病就不是很重要了,书野所阐述的过往,最重要
其实书野的故事,并没有多复杂。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但连笙曾经评价过:确实不乱,不过就是一团毛线死死缠在了一起,死结,解不开的那种。
其实书野一开始,不叫书野,叫书也。
书淑女士告诉他,“也”字寓意宽宏大度。
也有人说,“也”是“也许”,代表未来拥有无限可能,故而怎么说,这个名字带着点好的寓意。
只是从小到大,书野从来没理解过,那所谓的无限可能,到底从何而来。
也不觉得,自己这个名字好在哪里。
说起孩子的过往,不能不谈母亲。
而书野的格外特殊便是,他的母亲是他出生才知道的,原来,这才是我的母亲。
徐好是从农村拼命闯出来的姑娘,原名来弟,家里第四个女儿,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书淑说,徐好又厉害又有脾气,书野一大半的冷性子,都是遗传她。
徐好与舒平,也曾是人人羡慕的校园情侣。
只可惜,最终败给了三观不合——这是外人眼里的版本。
书野靠在电线杆上,阐述着也是他道听途说来的版本。
他也不知道他出生之前的事情,只能隔着骂声勉强拼凑那段故事。
可书淑告诉过书野真相:舒平大男子主义,强行要求徐好放弃事业,在家相夫教子。
徐好不肯。
舒平笃定,没有女人会为了事业抛弃丈夫与孩子。可徐好偏偏就这么做了——怀着孕,毅然打官司离婚,舒桦、书野,还有舒家的一切,她全都不要。
但刚出生的孩子和养在身边的孩子不能混为一谈,徐好拗不过舒桦的眼泪,带走了这个儿子。
而刚出生的书野被留在了医院,成了舒家难以言说的忌讳。
舒爷爷和舒奶奶看不上徐好,好在,带走了长孙还有一个小孙子。
因此,只是不断的给舒平相亲,从未想过把原配找回来,更不觉得自己的儿子做错了什么。
而书淑与舒平的婚姻,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利益交易。
舒平需要一个妻子撑门面,避免外界笑话;书淑不想生育,需要一个商业伙伴。两人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这些,都不重要。
因为在所有人看来,这和书野没关系。
书野小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觉得,他没必要知道。
书淑说,徐好觉得,自己的出现只会让书也不适应,不如不见。
书野不知道自己有个生母,不知道自己有个哥哥,知道自己是一对不相爱夫妻的孩子。
舒平则在他童年里,只是一个偶尔闪现的影子。
大概是因为书野长了一张很像徐好的脸,总会让他想起徐好,所以舒平格外不待见书野,更不愿意和他共处一室。
书淑不会当母亲,她对自己极度严苛。
她害怕把别人的儿子养坏了,所以把书野当作亲生儿子抚养时,也用同样近乎残酷的标准要求他。
书野小时候没有出去玩过,不会社交,不懂人情世故。
学习成绩永远顶尖,所有人都羡慕舒家出了一个天才少年书也。
可只有书野自己知道,在生活与情感面前,他像个一无所知的白痴。
或者说,不是像,而是就是。
直到十三岁那年,一个人出现了。
舒康,书野的小叔,舒爷爷舒奶奶老来得子,一张妖艳的脸,是个艺术家,扎着低马尾,朝着年幼的他挑着眉:“小侄子好呀。”
舒康从国外回来,第一眼看见沉默寡言的书也,觉得新鲜有趣,便天天带着他玩。
像父亲那样,弥补了他为数不多的快乐
而小书也,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放松,什么叫快乐。人很难拒绝喜悦,尤其是孩子。
书野无比依赖这个突然闯进他灰暗世界里的小叔叔。
书淑原本想管,可看见书野渐渐变得有精神、身体也好了起来,便默许了舒康的靠近。
因为不管,所以出事了。
直到那天,所有人才知道,原来舒康喜欢着这个大自己七岁的前嫂子。
把小时候的书野带去了酒吧,在酒精的催眠之下,那些藏在心底的龌龊念头,彻底爆发。
就像是老生常谈的那样,有人意图不轨,有人殊死搏斗。
舒康比他大十几岁,体力碾压。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砸得头破血流,两败俱伤。
等他再次有意识,便是出了ICU之后,浑身上下骨头断的干干净净,哪怕是醒了,也只能说明,当时的他不会成为植物人。
仅此而已。
书野蹲在寒风里,轻轻咬着热可可的吸管,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景屿声音有点发哑:“然后呢?”
然后,也没什么可然后的。
不过是知道了自己不是书淑的亲生孩子,不过知道了舒平对自己的厌恶。
书淑和舒平离婚了,书野不是书淑的孩子,哪怕和书淑有这一个姓氏。
于是书野又留在了舒家。
留在舒家确实是正确的,有钱有资源,书野的身体恢复的很快,才过去三年书野就和正常人无异了,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
他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试图缓和气氛:“其实那时候我还挺震惊的,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我和书淑女士长得一模一样。”
但其实他跟徐好才是一模一样,只不过性格看起来,更像书淑罢了。
景屿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只能胡乱挤出一句:“那……那说明书淑女士养得好。”
话说出口,景屿就想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这叫什么话。
自己的脑子成浆糊了吗?
书野却丝毫没有介意,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说不出来话可以不说,没必要硬找话题。我给你讲完后续。”
景屿精神跟着一块儿恍惚:“那也行。”
后续也没什么,书野想了想才勉强说出来个一二三。
大概就是,出国发出国,住院的住院,离开连北的离开连北。
而书野只提了一个要求:改名。
把也字换成也字。
书野。
野草的野。
生生不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书野轻轻偏过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虽然以前的名字也很好,但感觉不太吉祥,干脆换一个。”
换个名字,换个寓意,换个人生。
景屿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你……为什么还要回舒家?”
如果是他,他一定不回。
书野的目光落回地面,平静无波:“我在医院躺了两年,是舒家的私人医院。舒平知道我不想回来,但为了面子上过得去,他跟我约定,待到成年。”
舒平这个人,一辈子都太要脸。
因为要脸,和徐好离婚;因为要脸,和两个儿子离心离德。
平心而论,他不算彻头彻尾的坏人。
可在书野眼里,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景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轻声问:“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书野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一小块被路灯照亮的地面,淡淡道:“我没什么想法。只不过舒康突然回国了,我烦的很。”
景屿愣了愣,突然问道:“是不是他经常给你发骚扰短信?”
书野也是一愣:“你怎么知道?”
景屿有点尴尬,凉风一吹,脑子清醒了点:“就有一次我拿你手机,弹窗,我只看了一点,没细看。”
因为书野没主动提过,看上去也不像是什么好事,景屿也一直没问过。
书野淡淡嗯了一声:“差不多吧。”
景屿刚准备开口,书野的手机突然响了,书野没太在意,拿起来一看,居然是书淑的。
景屿隔着距离,不知道是谁,只是困惑的看着书野,一副好奇的模样。
书野注意到景屿的表情,他直接把手机递给景屿看,而后才接听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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