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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烽火(十二)    "倒 ...

  •   "倒是好久没有听见过这个称呼了,溪公爷。"杨无为的指腹摩挲着矮几的边缘,意味不明地从鼻中发出一声哼笑,"我还以为你我之间尚且有这点默契,不提那等无聊的往事了呢。"
      "若那算’无聊的往事’,杨公子现在在做的,又是什么呢?"
      招兵买马,培养一支能和两省封疆吏分庭抗礼的军队,还培养民间声誉力量——"哪怕我不在,此战你也一定不会败。这不是楚瑜剿灭你的时机,这是你出兵京师的借口。"
      "所以公爷是来劝我的吗?凭你那一手神乎其神的武功,是怎么想出逃离朝廷追杀这等毫无可信度的借口的?"杨无为手里的茶碗端起又放下,磕出了脆生生的一声轻响。
      溪晴不答他的问题,自顾自续了下去:"我知道当今错断冤案,迫害忠良,却为护了声名至今不肯给杨诚正名。我亦知当年的稚子机缘巧合被溪悯华所救,瞒报名姓活了下来,又于溪悯华死后恢复本姓,几经辗转,成了一个江湖游侠——说来不巧,区区可能还是此间唯一的知情人。"
      "你倒记得清楚。说起来你一直替我四下掩盖原本的出身,让黑风寨保存至今也没人试图拿我的项上人头去讨赏,还得多谢。"杨无为嘴上道谢,身体却往后倒了一点,双手抱住了胸,"公爷这样了解我,话说得这样漂亮,怎么不帮我平反啊?"
      溪晴同样把身子往后倚了一点,却不见紧绷,只显得放松:"若是你要的是平反,我又怎么会不帮?"
      "啊,好一个若是,好一个怎么会。倒不如说说,除了这个,我还要什么?我还能要得起什么?"杨无为口气中不无嘲讽。
      眼睛瞎了有一点好处,就是说话的时候不用看别人眼色,连带着杨无为嘲讽的口气,溪晴也一并装作没有听到:
      "你那点满城尽戴黄金甲的追求,又何须我出口?你大抵在想大军压南境,你从北门入行刺,虽则九死一生,可凭借你武功之高未必不值得孤注一掷,对吗?"溪睛慢慢品了一口茶,口气终于变冷了些:"江湖人士与朝廷精兵相抗已是一招臭棋,你那点全凭所谓胆色的赌注更是愚不可及。"
      "好过猥猥祟祟地隐姓埋名,在阴沟里过一辈子。——你知道杨家满门被灭时,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父亲、几天前还在与我谈笑风生的父亲的首级被悬在闹市街上,尸体被人踩踏了整整三天,而我只能藏身于草丛中,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变成一块千人唾万人骂的烂肉,看着我十二年得意的人生就如此荒唐地毁于一旦,看着杨府起了火,里边各色的亲人的哭叫声响彻三天——我有什么可失去的呢?"杨无为说这话时比前边更平静了,如果不听内容,他的语调直可称得上是怀念。
      唯其如此,才更叫人毛骨悚然。
      "没什么可以失去的?黑风寨上下足有六七万人。"
      "那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我赢了,他们没一个过不上好日子。我斗胆奉劝小公爷一句,溪家上下十几口人在京中掣时,我理解你的难处。但你若执意要为当今作说个说客,休怪在下不顾念兄弟情谊了。"
      "设若我执意不走,杨公子该怎样不顾念兄弟情谊?"
      "我一介莽人,能干什么?着人送客而已。"杨无为说着,却没提高声音,也没有真正地行动。
      如果对面的人还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他总觉得对方平时说话的风格不是这样的,说不定话里有话,"当然,凭你在江面上那手轻功,你不想走,我估计也找不到只是黑风寨从此就该和你划清界线了。父仇与袍泽之间必须选择一个的话,你和公爷的恩德,我只能待来世再报了。"
      "所以说你不聪明真是一点错都没有。不过想把我推远,不会说点好听的话吗?——还有别糊弄我了,要是真不在乎黑风寨,你会在流民尚未安顿完全的情况下急着回尚有一战之力的第三分舵?"溪晴简直要失笑,这杨无为和田鹤周旋时多么滑不溜手,到最后也没承认什么,怎么一到自己这里就比刺猬还扎手呢?
      "我当然说不过你。可是我的态度不会改。"杨无为并不理会溪晴的揶揄,仍然硬邦邦地回答。他不见溪晴有回答的意思,起身要走,对方却回了一句他意想不到的话:"你真的不想我插手这件事?"
      杨无为的脚步定住了:"是。"
      "那就用以前的方式解决吧。"溪睛说着,扶着桌檐起了身。杨无为诧异道:"你指的是——?"
      "比一场。你若赢了,我明日就走;你若输了,就接受我插手。"
      杨无为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道:"其一,哪怕我输了你插手,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插不插手是我的事,不管你变不变主意。”
      "其二,你看不见。于情于理,我都不该与你比武。"
      "对于瞎子,比武最大的公平就在于夕阳西下后,华灯初上时——西郊那块演武场可还在吗?"溪睛殊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觉得口有点干,摸出那个酒葫芦喝了一口昨日换的佳酿。
      杨无为的酒可比田鹤挑的烈多了,他这样一口一口饮下去,也不知喝了多少,却不见醉意。杨无为深深看了他一眼,叹气道:"成交。今日酉时,我待你。"
      又瞟了一眼他的酒壶,没头没尾道:"你对他还挺上心。那是谁?"
      "一位故人罢了。”他摸索着起身,“方便送我回去一趟吗?"
      "自然。--你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已毁了,又何必何缘由呢?"
      "别的都可以不问,这个倒是顶重要的。想当年黑风寨只有一群糙老爷们的时候,有多少姑娘都是被你那双眼睛勾走的魂。——哟,这不是田兄弟吗,怎么在小晴房前?"
      田鹤一拱手回了杨无为的礼,笑道:"本是找此屋主人问一件事,不意听到了些许趣事。怎么,让我也打听打听溪兄的陈年风流债呗?"
      杨无为平日里也没机会讲这等事情,是由于先前人不在跟前,讲多了,难免伤心 ,现在没有这个顾虑了,难得还有人愿意听,就打开了话匣子:"田兄弟有所不知,当年小晴一路来江南都顶着帷帽,从不以真客示人。那时的风尚,男子若非长得有碍观瞻,是不会用这等物事的。刚入寨的兄弟们都做好了二当家一脸麻子的准备,心思细的还明里暗里宽慰他,结果一摘下来,那叫一个招风引蝶...."
      溪晴不耐傻愣愣站门口听他编排自己,早早进门坐下了。耳听得门外聊得火热,心下不禁好笑,心想那张来自于三十余岁的光棍的嘴真是不分倾诉对象啊,不知能给他招来多少祸事。
      等田鹤终于了解完溪晴以往那些风花雪月的韵事,再回到溪晴的房中时,天已经黑了一半了。他轻悄悄地往里走,尽量不惊动里边一动不动的坐着的人。不料对方一听到动静还是抬起了头,未语先笑了一笑。
      田鹤总觉得溪晴的行为很违和。且不论表白与隐瞒,温和与锋利的反差,单就一个人的小动作,其实就很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小动作多的活泼些,小动作少的沉稳点,而只要是活人,几乎就不可能没有它。可溪晴不同。他立,卧,行,坐,倘若没有别人在场,他从头发丝到手指尖都可以几个时辰几个时辰地纹丝不动,不像坐观云起云落的沉静,倒像是一种死寂。可倘若有人与他交谈,他却未语先笑,有问必答,同时仿佛活了过来,偏头,叩桌,喝酒乃至于撩拨一样不落,既能温文尔雅使人如沐春风,又能尖针麦芒教人应接不暇。
      哪一种是他?
      "您想问什么?"他轻启双唇,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温和地问道。
      田鹤张了张口,又合上了。来这里前他以为自己有很多问题丞待解决,结果那些问题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不是已经解决了,就是根本不方便直接问。最后有关记忆的所有疑问在他嘴边打了个弯儿,化成了一句旁敲侧击:"夏青的队友和吴三,是什么关系?"
      溪晴道:"您问这个问题,不就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田鹤才不听他的敷衍,打破砂锅问到底:"所以到底是什么,易容,还是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我与吴三不熟,这话该问无为。不过,那日他说无为还有一日以上才能到分舵时,倒有些奇怪。以无为的缜密,在重要的事情上交代别人,不该给这样粗疏的数字。”
      那就是说,他不能肯定,但至少他觉得,那时的吴三是不对头的。一支收音笔,看似从敌暗我明转为敌明我暗,可此笔一不能长时间使用,二取来对方若足够谨慎,也不会在言语中泄露过多信息,除了确定一个身份外,功能实在有限。
      要推出更多的东西,或许还得降多留心吴三。不过溪睛的话给了他启发,既然"吴三"那时候不能肯定杨无为回来的时间,多半有些安排让他觉得能绊住杨无为。
      或许这是对方部署的一个突破口。
      "若是没旁的要问了,不妨去用晚膳,一会儿大抵有一场热闹可以瞧。"
      “热闹不忙瞧,问题却还有一个,不妨我直截了当就冒犯了:您给我看的原来的历史进程,究竟有几分是真的?"
      溪晴笑意不变,回道:"这取决于您信我几分。"
      "听这话的意思是,我若信您十分,这里头的东西就都是真的了!"
      "正是。"
      "这里面可多的是没法解释通的地方。"
      "然则是真的。——我最没法解释的,只有真相本身。"
      田鹤叹了口气,道:"就算那是真的,有的时候,话说一半的隐瞒,文截一段的断章取义才是最高明的欺骗——纵然说出来那些都是真的。"
      "话说一半未必为了骗人,说话的人或许只是有点不想让人看见的私心啊。要是不饿的话,不如早些随我来。今夜可不只一场热闹。"溪睛边说边站了起来,好像全无视力问题,推门走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烽火(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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