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落棠枯》夭林

23、医院 “等很

　　“等很久了吗？”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江文征抬起头，瞬间有些晃神。

　　沈月棠站在他面前，不再是平日那身规整的校服。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连衣裙，上面点缀着精致的蝴蝶刺绣，里面叠穿了一件白色的泡泡袖上衣，增添了几分俏皮与乖巧。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遮阳帽，而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别在发间的那枚蓝色蝴蝶发卡，在夏日的阳光下，折射出清澈耀眼的光芒。她整个人看起来，与平时很不一样。

　　江文征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热，低声回答：“我……我也刚到没多久。”

　　“走吧。”沈月棠笑了笑，很自然地转身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公交站台，上了沈月棠提前查好线路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

　　随着公交车一站站驶离熟悉的区域，窗外的街景开始变得陌生。江文征忍不住好奇地望向窗外，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新奇，高楼、商场、公园、穿梭的人流……这座城市对他而言，大部分区域都只是地图上的名字。自从高一转学过来，他的生活就被精准地划定在学校和家这两点一线之间，像被困在一个无形的罩子里，此刻，看着窗外流动的世界，他竟感到一丝久违的、对外界的新奇感。

　　沈月棠没有看风景，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侧脸上那专注又带着点茫然的好奇神情，心里微微泛酸。

　　直到车内广播响起清晰的报站声：“市人民医院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市人民医院？

　　江文征跟着沈月棠下车，看着眼前气势恢宏、人来人往的医院门诊大楼，愣住了。他茫然地看向沈月棠，不明白她为什么带自己来这里。是……她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家里有人住院了？

　　沈月棠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疑惑和担忧。她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轻轻地但坚定地抓住了他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走吧。”

　　走进挂号大厅，一股消毒水混合着各种人群的气味扑面而来。眼前是一片人海，嘈杂的声音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志愿者们穿着红马甲，引导着方向，各个挂号窗口和自助机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患者和家属们脸上带着焦急、疲惫、痛苦或麻木的神情，步履匆匆地穿梭在不同科室的指示牌下。这庞大而繁忙的景象，与江文征记忆中乡下那个安静的小卫生院天差地别，让他感到一阵无所适从的眩晕。

　　“我让你带的身份证带了吗？”沈月棠的声音将他从怔愣中拉回现实。

　　“啊？哦！带了！”江文征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掏出身份证，递给她。他看着沈月棠走向一台自助挂号机，动作熟练地操作着屏幕，点击、、读取身份证、挂号……那镇定自若的样子，似乎来了很多次。

　　当屏幕上最终跳出“心理咨询科”几个字和确认信息时，江文征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攥紧。

　　心理科？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惊讶，是慌乱，有一丝被看穿秘密的羞耻，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茫然和……微弱的，恐惧。

　　挂完号，他们搭乘电梯来到六楼。与楼下喧闹拥挤的科室不同，心理科所在的楼层明显安静许多，走廊里光线柔和，只有零星几个人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各自安静地等待着。

　　沈月棠在分诊台取了号，找了个空位坐下。江文征也愣愣地坐在她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帆布包带，心里忐忑不安。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终于，广播里叫到了他们的号码。

　　沈月棠站起身，江文征也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走向指定的诊室。门虚掩着，沈月棠轻轻敲了敲，然后推开门。

　　诊室里坐着一位穿着白大褂、看起来温柔知性的年轻女医生。

　　“林姐姐。”沈月棠开口叫道。

　　“呀！棠棠，你来啦。”女医生——林萧什抬起头，看到沈月棠，脸上立刻露出了亲切的笑容，随即她的目光越过沈月棠，看到了跟在她身后、僵在门口、眼神躲闪、浑身都透着紧张和抗拒的江文征。
　　“就是他吗？”
　　沈月棠乖巧地点了点头，回头发现江文征还像根木头一样钉在门口。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回去，伸出手轻轻抓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他半拉半拽地带进了诊室，然后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砰。”

　　门关上的轻响，仿佛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江文征站在诊室中央，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聚光灯下，无所遁形，心跳如擂鼓。

　　江文征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僵硬地挪到林萧什医生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握紧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低垂，死死盯着光滑桌面，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林萧什医生温和地看了看他，又抬眼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略显紧张的沈月棠，嘴角忽然弯起一个善意的、略带调侃的弧度，语气轻松地问道：“你男朋友？”
　　“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中了两人。江文征和沈月棠几乎是同时猛地抬起头，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爬满红晕，一直蔓延到耳后根。两人都下意识地想要张嘴解释，却因为过于惊慌和害羞，一时竟都语塞，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单音节：“啊…不…不是…”“没…没有…”
　　看着两人慌得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模样，林萧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摆摆手：“哈哈，开玩笑开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嘛，看你们俩都太紧张了。”
　　她收敛了笑容，轻轻咳嗽了两声，表情变得专业而温和，目光重新聚焦在江文征身上，声音放缓：“好了，我们进入正题吧。江…文…征，是吧？”她看了一眼挂号单上的名字，“最近感觉怎么样？有什么特别想跟我聊聊的吗？或者，有什么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江文征的嘴唇抿得死死的，依旧低着头，沉默着。
　　诊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微弱声音。
　　林萧什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平静而包容。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沈月棠都快要忍不住想替他说点什么的时候，江文征才极其艰难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口：“就……就是……有时候……会觉得……很累……”
　　“哪种累呢？身体上的，还是心里面的？”林萧什引导着。
　　“都…都有……”他声音干涩，“睡不好，经常会失眠或者睡两三个小时就醒了，不想动，吃饭每次只能吃一点，吃多了很容易反胃……”
　　“会觉得很难过，或者……想放弃生命？”林萧什问得非常直接，但语气依旧平稳。
　　江文征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嗯。”
　　“这样的情况持续多久了？”
　　“我也记不清了，一年多了吧……”
　　“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让这种感觉变得更严重？”
　　江文征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想到了父母的责骂，想到图书馆的失控，想到废弃小学里的……但他无法说出口，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林萧什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没有再逼问具体事件，转而问了一些更具体的症状：情绪持续低落的时间、兴趣减退的程度、食欲睡眠的变化、注意力是否难以集中、是否有过自伤行为或念头……
　　江文征的回答断断续续，声音越来越低，有时甚至需要林萧什重复好几遍。但随着问答的进行，他紧绷的身体似乎稍稍放松了一点点，仿佛将这些压在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东西一点点倒出来，本身就能减轻一丝负担。
　　然而，听着他的描述，林萧什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变得越来越专注，甚至透出几分凝重。她一边听，一边在电脑上快速记录着。
　　问诊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最后，林萧什将目光从电脑上移开，转向眼前这个几乎被无形重压碾垮的少年，语气变得非常严肃：“江同学，根据你刚才描述的情况，我初步判断你可能患有中度以上的抑郁症，并且伴有明显的焦虑症状和一定的躯体化表现。但最终确诊还需要做一些专业的量表评估和一些生理检查，排除其他器质性病变的可能。”
　　她说着，熟练地在电脑上操作起来，打印出好几张检查申请单，递了过去。 “先去缴费，然后按照单子上的指引去做这些检查。等所有结果都出来了，再拿回来给我看。”
　　江文征愣愣地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纸。
　　两人沉默地走出诊室。来到走廊的自助缴费机前，沈月棠拿过单子，熟练地点击屏幕，选择缴费项目，扫描二维码。
　　当缴费界面最终弹出，清晰地显示出一个四位数的总额时，站在旁边的江文征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个数字，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碎了他刚刚在诊室里生出的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家里并不富裕，父母平时为了一点生活费都会斤斤计较、怨声载道。他太清楚这笔为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心情”而花的钱，会引来怎样一场可怕的狂风暴雨。
　　巨大现实重压瞬间将他吞没。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了沈月棠正要点击“确认支付”的手，声音因为急切和羞愧而颤抖得厉害： “不……不用了……我们……我们走吧……”
　　他不敢看沈月棠的眼睛，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无力和窘迫： “太……太贵了……”